博士A君

寒窗苦讀十六載，一朝畢業做碼農。做公司管理層遙遙無期，做科研又不得其門而入。

於是茶餘飯後，就和幾位學姐小哥聊起了A君的故事。以求一窺PHD的生活。

我們的這個A君，估計是個小縣城的才子。在國內讀了很好的大學，也有志於投身於科研事業，申請了上了美國大約排名在百位左右的研究院。錦上添花的是，對過的教授也是一個中國人，師徒兩人郵件往來引為知己，很快A君就遠赴海外，在玉米田間的實驗室里起早貪黑忙乎了起來。

一晃兩年過去了，實驗室迎來送往，A君依然和新來的小鮮肉們一樣，幹勁十足，但隱隱也注意到實驗室里不一樣的聲音。六年級的學長B畢業之後找不到工作，八年級的學長C遲遲不得畢業，三年級的學長D放棄PHD離開了學校。但是A君覺得自己和三位學長是不同的。C君勤奮有餘，天資不足，八年來連個一作論文都沒有，故遲遲不得畢業。自己少說大學的時候也是年級第一，這樣的事情一定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至於B君，實驗室規定的早上9點，晚上11點的打卡經常錯過，遲到早退的時候蹲著身子貼著牆，避開老闆的視線。B君因為此事還經常被老闆抓去談話。這樣懶惰的B君，找不到工作也是理所應當吧。至於學長D，再熬一兩年都熬不下來，恐怕也真是不喜歡學術，和自己恐怕也不是一路人。自己的話，A君想，一定可以在五年內畢業，找到教職的。

生活是艱苦的，千百塊的補助，去掉校內外的苛捐雜稅，去掉房租，只餘下兩三百塊做伙食費。A君記得自己只有在生日那天才敢買上帶紙盒的碗面，小小奢侈上一回。家人都知道A君遠赴海外是當科學家去了，對家裡，A君從來是只報喜，不報憂。家裡人開玩笑，和A君說，洋人媳婦我們有點怕哈。A君說，放心，一定找中國人。其實A君赴美兩年，除了實驗室里的洋人，別的洋人恐怕連話都沒說上過兩句。至於找媳婦，更是天方夜譚了，每天14小時工作，年中無休，哪有時間談戀愛呢。

到三年級的時候，連續發生了兩件喜事。這頭一件，是國家發放政策，苦力工最低小時工資提升了一塊，於是A君名義上的月入終於上了兩千。當然，刨開苛捐雜稅，可能也就是每月多了一兩百，但至少算是改善生活了。還有一件，就是A君出論文了。導師說論文一作寫A君的名字恐怕有些難發表，所以一作就寫了導師國內的一個朋友，二作寫了導師。導師又說之前的論文妹子E做了很多事，但是那篇論文做的人太多，妹子名字沒上去，所以這次三作寫了妹子E，A君榮居四作。論文發表的那天，妹子E招呼實驗室的幾個人一起吃了一頓飯。A君心裡喜滋滋的。

到了四五年級的時候，A君又拮据了起來。上頭的學長畢業之後，導師的朋友來看導師，基本都是A君招待。雖然導師說給報銷，但是A君也沒好意思讓導師報銷。有好幾次，客人一下飛機，第一句話都是「I』m hungry」，皮薄一些的，就說「My student is hungry」，總之一下飛機就得管飯，從來沒見客人掏錢。A君接著出了幾篇論文，作者的格式還是照舊，導師和導師的朋友一二作，妹子E三作，自己四作。實驗室里竊竊私語，說這個實驗室里出的每一篇論文，都要寫上妹子E的名字。A君也大惑不解。

A君記得四年級下學期的時候，導師出了件醜聞，說是幾年前有個從中國來學校交換的高中生和導師有一腿，現在當年那個女生在中國，和導師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這麼不著譜的事，A君是不相信的，果然後來也證實是謠傳，導師在系裡的地位巍然不動。擺平這件事之後，導師找A君談了一席話，鼓勵A君好好乾，還有兩三年，很可能能畢業。A君掐指一算，還有兩三年畢業就是博士要讀六七年的樣子。心裡不知是喜是憂。五年級結束的時候，同期的妹子E畢業，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公司找到了工作。A君想想自己遙遙無期的畢業，嘆了一口氣。

一直到六年級的時候，A君的論文上，A君還只能是三作。實驗室里管導師那些做一作的朋友叫關係戶。那些關係戶為了在國內評職稱，必須要有一作論文。可那些腦滿腸肥的國內教授還哪會寫什麼論文呢，於是就只好A君上了。A君覺得自己的學術激情慢慢在消退，多年熬夜，青絲滿頭，再也找不回年輕時對專業的愛了。A君回想自己出國的時候，壯志凌雲想要做出驚天動地的成果。現在A君只想畢業找工作。A君想想自己28歲了，沒房沒車沒積蓄，也從來沒有談過女朋友。A君想畢業重新開始生活。

七年級中的時候，導師終於同意讓A君答辯了。答辯那天，系裡所有老師都簽了字，唯有導師自己停筆了。導師說：我覺得你還不夠，還差一篇論文。於是在接下來的半年裡，A君又吭哧吭哧給導師遞上一篇論文，這次A君自己都沒有上作者名單，但好在導師終於笑了。於是A君順利畢業。A君看看自己的室友，同一個實驗室六年級的印度學弟F，前幾天從加油站拿了一桶汽油放在了家裡。A君一直惶惶不安，趁著畢業，連夜搬離了寢室。

A君請了實驗室里的小夥伴吃了一頓散夥飯。新來的學弟學妹，A君和他們玩的比較少，面孔都有些陌生。老面孔又都離開了，A君有些落寞。後來A君輾轉找到了學長B，C，和D，四個苦命的小夥伴又吃了一頓飯。席間A君對C君說，當時看你沒有一作論文，只當你是天資愚笨，可現在，我也沒有一作論文就畢業了。兩人相視無言。D君因為是放棄了PHD的，離校早。雖然只比A君高一屆，現在已經是公司里一個小老闆了。D君說到，想要放棄，三年級是最後一個機會了，之後實驗室里就會陸續有同期畢業，此時就再也不能接受放棄這個選擇了。A君默然點頭。又再說到B君去關島當了幾年講師，年初終於當上了助理教授，這次吃飯，恰逢B君故地重遊。

四人又八卦了好久，講到了那個被導師搞大肚子的高中生，又講到妹子E，說妹子E畢業不久，導師就和前妻離婚，偷偷和妹子E結了婚。A君此時才恍然大悟為什麼妹子E的名字出現在實驗室每一篇論文上。

再後來，聽說A君在附近一所不知名的大學裡做講師。三十齣頭了，還是從來沒有談過戀愛。年前稍有了些積蓄，買了一台車。

我聽完A君的辛酸歷史，仰望夜空，唏噓不已，回家加班至深夜。又聽聞前同事凌晨四點的emergency五點才起床處理，被老闆痛罵。 嘆惋他人，憐惜自身。大道雖千萬，無路不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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