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從黛玉角度分析賈母為何堅定站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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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黛玉角度分析賈母為何堅定站木石

文/蕎麥花開

題前：

一般分析賈母擇孫媳，默定必是黛玉，多從疼寶玉這個命根子的角度出發（特別是第五十七回紫鵑試玉後）；本文換個角度，試圖說明，賈母擇「外孫女婿」，默定必是寶玉——老太太心中對黛玉的關切重視，一點兒不下於寶玉，甚至「思入微茫」一點不能明說的理由，更勝寶玉。

第六十六回：

尤二姐聽說，笑道：「依你說，你兩個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許了他（寶玉），豈不好？」三姐見有興兒，不便說話，只低頭磕瓜子。興兒笑道：「若論模樣兒、行事為人，倒是一對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將來準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則都還小，故尚未及此。再過三二年，老太太便一開言，那是再無不準的了。」

第二十五回：

林黛玉聽了笑道：「你們聽聽，這是吃了他們家一點子茶葉，就來使喚我來了。」鳳姐笑道：「我倒求你，你倒說這些閑話。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眾人聽了，都一齊笑起來。黛玉便紅了臉，一聲兒也不言語，回頭過去了。李宮裁笑向寶釵道：「真真我們二嬸子的詼諧是好的。」林黛玉含羞笑道：「什麼詼諧，不過是貧嘴賤舌討人厭惡罷了！」說著便啐了一口。鳳姐笑道：「你別作夢！給我們家做了媳婦，你想想——」便指寶玉道：「你瞧，人物兒門第配不上，還根基配不上？模樣兒配不上，是家私配不上？哪一點還玷辱了誰呢？」

甲戌側批：

二玉事，在賈府上下諸人，即看書人、批書人皆信定一雙好夫妻，書中常常每每道及。豈其不然，嘆嘆！

庚辰側批：

二玉之配偶，在賈府上下諸人，即觀者、批者、作者皆為無疑，故常常有此等點題語。

脂批殊為具眼，鳳姐「希旨」沒錯，老太太是賈府最大的「木石黨」。老太太平日站坐把「兩個玉兒」掛在嘴邊，其不願寶玉捨近求遠，正如第五十七回薛姨媽對寶釵打趣黛玉那話，「我想著，你寶兄弟老太太那樣疼他，他又生的那樣，若要外頭說去，老太太斷不中意」；其不願黛玉舍親求疏，正如虎撲網友zltt_kobe高論，「像賈母，肯定是支持木石。黛玉可是她最疼的唯一女兒（第三回黛玉進賈府，賈母對外孫女哭道：『我這些兒女，所疼者獨有你母親。』）的女兒。那年頭，女兒外嫁就是一場賭博。盲婚啞嫁，正如高鶚續書第八十一回王夫人所說，『大凡做了女孩兒，終究是要出門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哪裡顧得，也只好看她自己的命運，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沒法兒。』而且八旗子弟普遍不肖，就書中寫，吃喝嫖賭，男風孌童，何所不為，書中賈氏一族的爺們哥兒，外加薛蟠、孫紹祖之流，有幾個是出淤泥不染的？正如第五十七回紫鵑對黛玉所言，『公子王孫雖多，哪一個不是三房五妾，今兒朝東，明兒朝西？要一個天仙來，也不過三夜五夕，也丟在脖子後頭了，甚至於為妾為丫頭，反目成仇的。』嫁對郎機率好比中彩票。像賈璉和王熙鳳那樣青梅竹馬，親戚內部解決才是疼孩子。」

另外，黛玉父捐館，林家家產很可能為賈璉處置帶回，璉、鳳夫妻固然很可能如《鹿鼎記》中索額圖、韋小寶奉旨查抄鰲拜家產，隱匿可觀財物而不報，但大頭必得是上報老太太、老爺太太，大部吞沒，量誰也沒這個膽。老太太眼裡不揉沙子。黛玉父是天下第一肥差鹽課老爺，宦囊必厚。林家財產，必「監護」於老太太之私房；而待黛玉出閣，以豐厚陪嫁拿出。如此推測，即不中、亦不遠？黛玉不「外」嫁，就不必「多費得一副嫁妝」（第四十五回寶釵打趣黛玉語）；更重要的，林家家產的歷史遺留問題（揆諸情理，這麼大一筆家產的處置去向，賈府不可能不給黛玉講明。老太太給外孫女兒說明此事，恐不能無「暫且代你保管」之類語吧），也就以不了了之的方式，「不解自解」了。當然，財產問題，我以為不是老太太考量寶黛之事的主要問題（有論者認為，賈府建大觀園是用了林家的財產。後面還不起。如果林姑娘外嫁，夫家一定會打將上門，索問錢財。——用了多少、還不還得起，倒還另說；第十六回明寫，大觀園工程預算，「如此兩處又甚近，湊來一處，省得許多財力，縱亦不敷，所添亦有限」——「縱亦不敷，所添亦有限」，九字頗啟人遐思。林如海捐館揚州城，緊接其後便是賈府建省親別墅，再冒出個「縱亦不敷」幾字，書里這情節安排也不得不叫人思入微茫啊。）；老太太主要之意，還是疼「兩個玉兒」；薛姨媽說寶玉這話，「若要外頭說去，老太太斷不中意」，正亦可以言黛玉。

讀者萬勿忘記，曹公明文所寫：1.第三回黛玉進賈府，老太太一把摟入懷中，「心肝兒肉」叫著大哭起來：「我這些兒女，所疼者獨有你母親，今日一旦先舍我去了，連面也不能一見，今見了你，我怎不傷心！」2.第五回，如今且說林黛玉自在榮府以來，賈母萬般憐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後。——諸君請看，「一如寶玉」，此是何意？那就是「命根子」三字。第五十七回紫鵑試玉，寶玉大半條命都沒了，老太太著急成啥似的；試想，按「一如寶玉」的待遇，倘真按高鶚續書中寫，蛇影杯弓顰卿絕粒，慈愛外祖母沒有著急成什麼似的，竟不顧命根子外孫女死活，瞬間黑化為狼外婆？87版劇集後幾集改編，我也不滿意，認為是避免了高鶚的狗血，又做成了另一灘狗血，不黑化主子（賈母、鳳姐），卻對丫鬟下手，黑化襲人、麝月（劇本寫麝月建言太太請元妃命，賜婚金玉；劇集演襲人建言此計）；但87版劇集對老太太對黛玉這個同樣是命根子的玉兒的關切，表達到位，渲染感人，第33集，紫鵑哭著向老太太遞上姑娘吐血的手絹兒，老太太看了，哭道：「林丫頭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著了！」

且第三回老太太對外孫女哭道「我這些兒女，所疼者獨有你母親」，思入微茫一點，這話大可玩味——遮莫只有黛玉母親為賈母所親生？多有紅學家考論，二兒子賈政住正房榮禧堂，大兒子賈赦住舊園別院，遮莫因為賈政是過繼兒子，賈赦連過繼兒子都算不上（周汝昌等持此觀點）？或者賈政是嫡次子，賈赦是庶長子，所以賈母疼親生的？但襲爵的畢竟是賈赦，設若賈政是嫡次子，襲爵的怎麼也該是賈政。然而並不是。所以難道實情竟是兩個兒子都是庶出？賈赦按長幼之序襲了爵，但賈政因為好讀書、人品好更為嫡母所喜，故住了榮府正堂？這樣一來，就可通解賈母「兒女中所疼者獨有黛玉母」這話了！畢竟是唯一的血脈！——從這個推析再來看黛玉在老太太心中的地位，恐怕在其深心，「黛玉一定要嫁進賈府」，其考量權重，比之「寶玉一定要娶黛玉進府」，遮莫還要重那麼一丟丟吧……當然，這個意思斷然不能拿上檯面說；畢竟，祭宗祠拜祖宗的時候，史太君的身份，是賈母。（小開腦洞，思入微茫；讀者諸君，幸勿過責^_^）

抑尚有待發之覆。上數段文所論，僅為「人事」；此處再論「制度」。第三回回目有「林黛玉拋父進京都」（己卯本、楊藏本）、「接外孫賈母惜孤女」（蒙府本、戚序本、列藏本、甲辰本）、「榮國府收養林黛玉」（甲戌本）等三種。在「榮國府收養林黛玉」中「收養」二字之側，有脂批「二字觸目凄涼之至」，可證此回目為雪芹原筆。若說「惜孤女」為老太太憫惜外孫孤女，尚為「人事」；則「收養」便坐實為「制度」矣。也就是說，黛玉的第一監護人，是外祖母；而寶玉的第一監護人，是父母，第二監護人，方才是祖母。也就是說，按「法理」而論，老太太越過寶玉父母，為寶玉的親事做主，其實是「權」，而不是「經」（只不過因為老太太對此孫太過寵溺，方才親自掌握其親事大權。《漢武大帝》劇中焦晃飾演的漢景帝收回虎符，給桀驁跋扈的太尉周亞夫撂下一句話：「大漢的軍隊，朕自己先掌管幾天！」韶山公轉發點贊：「（軍隊的）締造者，就不能指揮了嗎？」）；老太太為黛玉的親事做主，才是天經地義。把話說透了，黛玉的終身，比寶玉，其實更是老太太的責任！因之按制度來說，兩個玉兒的親事，是老太太的事，而且是老太太的兩件事——即便最後內部消化，兩件事成為了一件事，但就制度而言，道理上說，還是兩件事。1.第四十三回，閑取樂偶攢金慶壽，眾人湊份子給鳳姐過生日，鳳姐兒又笑道：「我還有一句話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兩，又有林妹妹、寶兄弟的兩份子。」2.第五十五回，鳳姐兒（對平兒）笑道：「我也慮到這裡。倒也夠了：寶玉和林妹妹，他兩個一娶一嫁，可以使不著官中的錢，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來。」——可見在慣例上、制度上，黛玉寶玉兩個玉兒的事，都是老太太親自考慮、一體辦理。所以讀書者這裡考察木石、金玉兩樁姻緣的時候，一定還要加入這一層因素：那就是選寶釵，那還得操心黛玉那件事；選黛玉，就「內部消化，兩難自解」了。

老太太擇孫媳中意外孫女，除了外祖母「惜孤女」、「收養」外孫女這一層原因外，還因為黛玉性情、愛好，皆深投外祖母之緣法。黛玉聰慧伶俐，真性情，高級幽默（詳參鄙作《林黛玉的雅謔和聰慧》）；黛玉有生活雅趣、重視生活藝術化，不類寶釵「素凈」——這些都似外祖母。黛玉的日常生活審美雅趣如：1.第二十七回，林黛玉便回頭叫紫鵑道：「把屋子收拾了，下一扇紗屜；看那大燕子回來，把帘子放下來，拿獅子倚住；燒了香，就把爐罩上。」2.第三十五回，黛玉一面想，一面只管走，不防廊上的鸚哥兒見林黛玉來了，「嘎」的一聲撲了下來，倒嚇了一跳，因說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頭的灰。」那鸚哥仍飛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來了。」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笑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鸚哥便長嘆一聲，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韻，接著念道：「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盡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黛玉、紫鵑聽了都笑起來。紫鵑笑道：「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難為它怎麼記來著。」黛玉便命紫鵑將架子摘下來，另掛在月洞窗外的鉤子上，於是進了屋子，在月洞窗內坐了。吃畢葯，只見窗外竹影映入紗來，滿屋內陰陰翠潤，幾簟生涼。黛玉無可釋悶，便隔著紗窗調逗鸚哥作戲，又將素日所喜的詩詞也教與它念，這且不在話下。——再來看老太太美學鑒賞家般的高級講究：1.第四十回，遊園聽戲，老太太指出，「借著水音更好聽」。2.第七十五回、第七十六回，中秋賞月品笛，老太太指出：「賞月在山上最好」；「如此好月，不可不聞笛」；「遠遠的吹起來就夠了」；「須得揀那曲譜越慢的吹來越好」。——可見黛玉真不愧是老太太的血胤，看這優質遺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