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留學| 我為什麼要把15歲孩子送出國門（紀實）

文圖丨 楊冰瑩

我的孩子Kevin今年15歲，本來應該在南京讀初三了。但是暑假過後，他和另一個小夥伴一起，獨自踏上了到加拿大讀書的旅程。

按說，出國留學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才選擇的出路，像我們這種工薪家庭，為何要傾盡所能，把孩子送出去呢？

中國傳統觀念里有一番說法，認為親子關係決定於兩代人的恩怨：子女不是來報恩的，就是來報仇的。如果這話成立，我想我家孩子可能是來報恩的吧！

在他成長的過程中，我並不是一個合格的媽媽，因為工作很忙，還要經常出差，他爸爸在電視台，比我更沒有時間，所以我們對他的教育是放養式的。特別是對於他的學習，我幾乎從不過問。也從來沒有坐在他身邊，陪著他寫作業的經歷。我給他從小的要求就是：放學回家自己完成作業，不會做的先放著，等做完再查詢電腦。

不過，這讓他養成了一個非常好的學習習慣，一是獨立思考，二是學會使用學習工具。

在我的朋友們眼裡，Kevin是一枚特別貼心的小暖男，和他相處，阿姨們都覺得很溫暖，因為他是個情商比較高的小孩。性格也很開朗，平時喜愛閱讀，這可能是受我們的影響，家裡可供他閱讀的書太多了！所以他的知識面非常寬泛，比如我的朋友曉燕準備去瑞士旅遊，他在飯桌上就和人家討論瑞士的諾貝爾獎，還有北歐的美食，還向阿姨推薦《未來簡史》一書，讓為娘的也目瞪口呆，這書我一直沒來得及看呢。

另外，他熱愛自由行走，這也是因為一到假期，我們就帶著他，跟幾家朋友一起自駕，遊山玩水，走遍了小半個中國。這一習慣也讓他非常受益，初到加拿大以後，在沒有人陪伴的時候，他能夠主動的自己一個人去公園，上超市，和見到的人用英文對話，熟悉當地環境，了解加國的文化。

在他的整個小學階段，他都是一個成績優異的孩子，被各種光環籠罩。在他小學畢業時，我給他整理出了50多張獲獎證書。包括他到北京參加比賽，獲得中科院「小院士」的光榮稱號，南京市優秀少先隊員，機器人比賽南京市一等獎，江蘇省二等獎等等，學習成績就不必說了。

這樣的環境，讓他成長為一個自信陽光的男孩。

但是，隨著初中生活的到來，一切似乎都開始改變了。我們上的公辦初中是一所重點中學，能上這所中學的學生，基本上都來自於這個教育重地的重點小學，都是成績不錯的孩子。我還記得第一次家長會時，年輕的班主任說了一句話：在這裡，不看別的，就拿兩個字說話！她在黑板上寫下大大的兩個字——分數。不知道別的家長怎麼想，我是感到了一陣頭皮發麻。

不能怪老師務實，而的確是南京的形勢逼人。曾經看過一組數據，說是2016年南京中考的升學率為46%，不知是否準確，但也應該相差不大。也就是說，超過一半多的孩子上不了高中，而要走向職校。

其實，對中學生進行分流，讓一部分孩子走向高職院校，肯定是大勢所趨。國外也是這樣，老師對學習太吃力的學生通常會把其父母叫來商量一下，孩子是不是該往某個專業發展？而學生對於考大學或是讀職高的選擇，都是根據個人的愛好，沒人認為讀職高就不好。這是因為國外職業教育的高層次性，與普通教育在社會地位與社會活動上有著同等的待遇。

而在我國，一是職校環境堪憂；二是職校畢業後，找不到大眾認可的體面的工作；三是多年來靠上大學改變命運的觀念根深蒂固地留在人們心中，讓孩子讀個大學是許多父母最質樸的心愿。

所以，為了這46%的升學率，大家都拼了吧，去上各類補習班、強化班，力爭拿「分數」說話。

但是，鑒於Kevin對補習班的排斥，我沒有給他報班。

第一次期中考試後，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成績出來後，Kevin很崩潰。以前屬於他的第一第二的位置已經被別人取代了，他連前10都沒進入。特別是他一向引以為傲的數學，在班上四十一名同學排名中，他位列下游。

這個自尊心很強的Boy，一個人在房間里偷偷抹眼淚。

我看不下去，悄悄給班主任老師發簡訊，我說老師，Kevin在小學時一直都名列前茅，這次沒有考好，他自己也很難過，請相信他一定會努力趕上的。

老師回復了信息，大意說：這很正常，繼續加油吧。

就這樣，Kevin自己提出去上補習班，補習數學。後來他告訴我說，媽媽，班上的同學都在外面上課，他們在六年級的暑期就把初一的語數外都已經學過一遍了，有的同學已經學了兩遍，現在每天上課就睡大覺，考試還能考第一名。

作為一名新聞工作者，聽到這樣的話，其實感覺很悲哀，但是現實如此，你能怎麼辦呢？

好在通過一段時間的補習，Kevin終於迎頭趕上，進入班上前10名的行列。

初一下學期時，我接到學校通知，去參加一個家長會。到了會場，才發現不是班上所有家長都來了，而是在同年級中，選擇了一部分學習成績比較好，家庭條件比較好的學生家長。會議的主題大致是，一個校外教育機構與學校聯合辦班：飛躍班，能讓孩子有保障有針對性地升入高中。學生可以全科報班，也可以單科報班。

回家後，我徵詢Kevin的意見，他說那就報一門英語吧。

在微信上交學費，飛躍班的老師再三對我保證說，是*中的老師親自授課，絕對可以放心！

這真是讓人感到諷刺，老師為什麼在課堂上不好好教，而要跑到校外的機構去上課呢？

進入到初二後，明顯感覺到Kevin的學習壓力越來越大，每天作業寫到很晚。

有一天晚上，他拉肚子，雖然不舒服但還在堅持寫作業。我睡前看他房間還亮著燈，敲門進去。他抬頭看我，很無助地說：「媽媽，作業太多了，我做不完了！」

我說：太晚了，別寫了！給你兩個建議，一是媽媽明天去跟老師說，你不舒服所以沒有完成作業；二是你睡覺，媽媽代替你寫。

那時候都快要凌晨12點了，我看到QQ家長群里，有很多家長也在說：「作業太多了，孩子這個點還沒做完」、「有沒有還沒睡的小夥伴，孩子還在寫作業」等等。

Kevin不敢睡，他說必須做完所有的作業，不然明天老師會罰寫的。他一直都是一個乖孩子，奉老師的話為聖旨。

我替他做語文抄寫，這是他語文作業的三分之一，老師讓把五首長古詩詞每首抄寫五遍。我就趴在桌子上，老老實實地寫。一邊抄，一邊真是怒火中燒啊。

抄了整整兩個小時，結束。然後我就在QQ群里喊話語文老師，我說，您能把今天布置的語文作業，自己全部都來做一遍嗎？

當然*老師沒有理我。

第二天Kevin放學回來，跟我說，媽媽，有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你想聽哪一個？

我說先揀好的說吧！

他說，好消息是，我的同學們都說你敢於懟老師，很了不起！不好的消息是，今天*老師找我了！

我立即說別怕兒子，她要是敢批評你，我就去找她。我倒要看看，布置這麼多的作業，不讓學生睡覺，到底是她個人的主意，還是學校的主張？

他說，老師第一句話就問你媽是做什麼的？我答是記者，然後老師就沒說什麼了。

好吧，也許我應該高興，我這算是沾了職業的光，讓老師沒找我們的麻煩，可如果換了其他的家長呢？Kevin說，班上有一個女同學作業沒做完，嚇得不敢來學校，後來班主任打了電話，她才哭哭泣泣被家長送過來了。

我們的教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無論升學的壓力多麼大，作為教師，都不能忘了，教育的本質是愛啊！老師，為什麼你把愛弄丟了？你作為教師，同樣也是家長，是母親，你能讓你的孩子每天作業寫到凌晨嗎？你不擔心孩子的健康嗎？

而我們的家長，生怕得罪了老師，平時老師在家長群裡布置作業，大家都爭先恐後地獻花感謝。當我們的孩子身心健康受到影響時，卻都不敢發聲，不敢質疑學校，質疑老師。難道我們已經喪失了最基本的反抗與判斷能力嗎？

每天看著孩子疲倦犯困的眼神，背著沉重書包的身影，他們本應該充滿純真笑容的臉上毫無表情，想到未來四年還要日復一日重複這樣毫無意義的生活，即使到最後，他們考上了一所大學，四年下來，還要面臨著就業的困境。

多麼無趣的年少時光。

我們的一生，已經經歷了為學業拼盡全力，直到現在依然為生存而奔忙，從未真正把學習當做一種享受，更不要說，學會保持人格的完整，培養個人健全的價值觀。所以成年以後，慾望成為無底洞，卻無從去體驗生活中的細微快樂，因為已經喪失了感知幸福的能力，不是嗎？所以《七十七天》里引用羅曼·羅蘭的話說，有的人三十歲就死了，八十歲才埋。

你看，明明我們曾經也是有夢想的人，藍天白雲，詩與遠方，心靈的自由……可長大後，都拋棄了小時候的自己。

我們最終，被我們生存的世界馴養了。

為什麼，我們不能夠鼓勵我們的孩子，打破這樣的梏桎，勇敢地去嘗試，即使過了很多年以後，他依然平庸地生活，也無需後悔……你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告訴他盡量快樂地活著，不要在不快樂中浪費生命。

Kevin在初一暑假的時候，曾經參與「加拿大青少年領袖夏令營」的遊學活動，在那裡，他和許多國家的孩子在一起，交流各自的文化，體驗加拿大教育。他充滿嚮往地告訴我，媽媽，我好喜歡這裡的教育方式，老師會一直鼓勵你，鼓勵你，鼓勵到你不好意思不優秀。

由於加拿大是聯邦制，國家沒有教育部，由各省負責，因地制宜，教學質量是受到全世界廣泛認可的。

加拿大的教育方式十分靈活。大學開始才是教授知識的關鍵階段，而此前的教育主要目的是培養孩子成長為一個接受過完整教育的公民，讓其形成健全人格，並能在多樣課程和志願活動中找到興趣，鍛煉動手和獨立思考能力，學會規劃人生。

在高中，孩子們可以做很多事，自己拍攝剪輯電影，學習各種體育運動，組建俱樂部，還可以去學救生員資格、急救資格，當志願者等等。公民教育給了孩子充分的空間去發掘自己的強項和興趣，而這些經歷不僅能讓他們生活充滿陽光，還為他們將來找找工作提供了基礎。同時，加拿大的孩子從小就在志願文化里培養著性格，志願者經歷也提供了一個深入社會、體驗職業並培養能力的機會。從高中開始，孩子們就需要著手規劃設計自己未來的發展方向，並且開始自己承擔責任了。

初二快結束的時候，我問Kevin：「你想去加拿大學習嗎？」

他眼前一亮，又黯下來，說道：「可是，那要花很多的錢。我不想你和爸爸那麼辛苦！」

我開玩笑地說：「你願意去學習，我們砸鍋賣鐵也要送你去呀！」

就這樣，我把兒子送走了。在和一眾親朋好友的告別晚宴上，他很淡定地向長輩們表示感謝，並說，「我會努力做好我自己！」

好吧小夥子，這也正是媽媽的願望，來世一遭，你無需成為任何人，就做獨一無二的自己！

阿姨們開玩笑說，Kevin這孩子將來是做科學家的材料，而在我看來，喜歡美食的他，如果長大後去做一名大廚，也是很好的選擇，我只要他健康快樂，去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去發現生命的價值和意義吧！

很喜歡紀伯倫的一首詩：

你的兒女，其實不是你的兒女。

他們是生命對於自身渴望而誕生的孩子。

他們藉助你來到這世界，卻非因你而來，

他們在你身旁，卻並不屬於你。

你可以給予他們的是你的愛，卻不是你的想法，

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庇護的是他們的身體，卻不是他們的靈魂，

因為他們的靈魂屬於明天，屬於你做夢也無法到達的明天……

楊絳先生說，「好的教育」首先是啟發人的學習興趣，學習的自覺性，培養人的上進心，引導人們好學，和不斷完善自己。

而目前我們的學校教育，簡直讓人絕望好嗎。

9月份時，聽說*校有一個班上，10名學生家長結盟，把10個孩子一起送出國門。你能說，我們的教育沒有出大問題嗎？教育主管部門肯定也知道吧，前幾天，江蘇省教育廳下發文件，勒令學校為學生減少作業，不得把學生的作業變為家長的作業。可是一天後，我就在微信群里看到家長的吐槽，幫孩子寫作業寫到凌晨2點鐘。

教育問題由來已久，積重難返。官方的亮劍，至少讓我們看到希望之光。但是等待教育制度的改革，還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孩子等不起呵！

在我的記者生涯中，也採訪過不少不願意受制於應試教育的家長群體，有一些高知父母，讓孩子退學後在家上學，他們一般都有很好的教育理念，根據自己孩子的特性因材施教，也能把孩子培養成優秀的人才。

成才有多種途徑，只是我們大多數的家長，習慣了遵循傳統教育路線，不敢越雷池，不敢打破固有模式。不過，我也很開心地看到身邊有一些朋友，開始改變觀念，著眼於孩子的終身發展。比如有一位做大學教師的朋友，最近把讀初三的女兒送去了一所國學書院，讓孩子專心修習國學和中醫。還有另一位做公務員的朋友，為上初一的女兒制定規劃，讀完初中以後堅決不上高中，去職業學校學習文物修復專業。

這是我們做家長的進步。不被時代裹挾，不盲從於大眾，真正的為孩子著想。儘管個體的力量對抗不了時代的洪流，但是個體的覺醒，一定可以影響周圍的人。

在Kevin的成長中，我做過非常後悔的一件事情。

在他讀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給他報了書人的奧數課。老師發了3張試卷100多道數學題，要在一周內做完。我要求Kevin每天完成學校作業後，再做十幾道奧數題，他當然做不完，所以天天被我罵。那一段時間，家裡雞飛狗跳，9歲的Kevin悲傷而憤怒地哭喊：我要給教育部長寫信，為什麼在學校上完課，還要到外面去上課？為什麼寫完學校的作業，還要寫外面的作業？

聽到他的這句話，我愣住了。我問自己，我在做什麼？

後來，Kevin爸爸把試卷撕掉扔到樓下去了。後來，我們也沒上奧數課了。Kevin悄悄跟我說，媽媽，我們不上奧數課，我也能把數學學好！他真的做到了。

只是，我還欠Kevin一個遲到的道歉：對不起，孩子！

謹以此文，寫給所有的家長朋友，也寫給我的兒子Kevin。

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感謝Kevin媽媽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