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音和我的故事（二）：你最願意做的那件事,才是你真正的天賦所在

考研的那一年似乎很平靜。春末夏初，我得知了錄取結果，沒有意外，也沒有高興，反而有隱隱的失落和越來越濃烈的恐懼。那並不是我喜歡的專業，一年多的複習加上巨大的壓力耗盡了我的耐心：懼怕和人說話，拒絕離開家，聽見電話鈴聲會心驚肉跳，聽見門鎖響動如同驚弓之鳥。這一切在收到錄取通知後繼續折磨著我，隨後我就陷入了等待北上的無止無休的焦慮當中。

我暫時變成了鴕鳥。

每天盯著手機小小的屏幕，一頁一頁地翻找配音信息。雖然大二開始接觸廣播劇，陸續啃完了許多小說、零零碎碎寫過很多不成形的劇本，但是配音，儘管這是我加入廣播站的初衷，一直不曾嘗試。唉，我可以肯定我的反射弧過長，大三的時候才發現網路配音這個神奇的存在。原來我期盼的，能夠以這樣的方式實現。很快聽劇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推開新世界大門的結果就是長期睡眠不足導致的黑眼圈。好在學業沒有荒廢，有幾門專業課竟然還考出了讓人驚異的高分。我總是告誡自己，只要順利升學，就有大把的時間做喜歡的事情：可以錄音，和CV們對戲，能在網路上聽到自己的聲音，可以成為一個有趣的人不再那麼孤零零。這個念頭，在那幾年裡一直是我忍耐和堅持的理由。

我想許多人入坑原因一定是古風歌，雖然現在「古風」常被吐槽成貶義詞，卻不乏精緻的作品。我聽過的許多歌曲原曲來自日本動漫，學音頻後期時，常被要求擴建背景音樂庫，於是十分幸運地了解到神思者、林海、白日夢、姬神、賈鵬芳等等的作品，舊電腦的硬碟塞得滿滿。那幾年，不知外面在流行什麼，總之我是一頭陷入了這個新奇有趣的領域了。

大四，最後一個暑假，我加入了我的第一個網路廣播劇社團，成為了「配音員」——通常叫做CV。儘管此前做過許多功課，我已經知道了什麼是yy語音、pia戲、戲感、聲線區分，可是面對陌生的社團成員，隔著網路聽著或看著他們愉快地聊天，我還是手足無措。原來，無論現實還是網路，我都是這樣沒有存在感的嗎。

很快社團劇開始製作了。我第一次拿到的角色是個——說起來哭笑不得——小正太。那時候是2012年，廣播劇圈已經不復當初的如火如荼，然而，對於初來乍到的我，一切還都新鮮。以至於我立刻找了一個錯誤的定位——正太音。那時候我僅僅是看過一些電影，單純覺得小男孩兒的聲音清脆可愛，而且多數是由女性配音的。如果你接觸過網配，就一定知道女性配音之路非常難走，很多不錯的女孩子，正太、蘿莉、少女、御姐、老年，各年齡段聲音都能駕馭，戲感也不錯，卻沒有太多接劇的機會。因為網配的受眾是大多是年輕女孩，多年來就只有耽美劇一手遮天。曾經我也是那些女孩之一，看到喜歡的CV有新劇發布，會興奮到又唱又跳。高中時有個女生是周杰倫的粉，她說，看他一笑，我都要醉了。那麼多年過去，我才真正理解了這種感情。

為了配好這個只有幾句話的角色，我看了很多集《秦時明月》，反覆聽偽音教程，硬生生把聲音壓低。效果當然不會很好，所幸社團劇要求不高，而我信心十足，錄完這個角色之後，幾番試音，從無回應。唉，回想起來很是羞赧，不知收到試音文件的招募方，聽了這些可笑的配音作何感想呢？

不久之後我便離開了那個社團。

生活沒有太多改變。我仍是日日流連網站，遇到感興趣的角色就錄下來，十幾遍二十幾遍，再挑一個最合適的，存好郵件草稿，糾結萬分才點擊發送。我意識到之前的失誤，不再捏起嗓子偽音，而是用最舒適的發音方式，用本音去參加試音，得到回復果然多了起來。我試音的多數是一些古風劇的龍套角色，偶爾通過，加了劇組群，都能讓我高興好幾天。有時，劇組的姑娘們還誇讚我的聲音「古風感令人驚艷」，甚至邀請我配女主，而不是龍套。我在受寵若驚和飄飄然中度過了一段寧靜但偶有驚喜的日子，同時，我有了新的社團，還在一個網路電台做錄播節目，意外的收穫了不少朋友甚至是粉絲，不善言辭的我，居然漸漸有了一個小圈子。

每周社團會舉辦配音活動，偶爾分小組比賽，大家熱情高漲，「淡泊」的我也深受感染，忙前忙後找劇本、找背景音樂，絞盡腦汁想新的活動方案。聽說最早的時候，每月還會做生日劇，發生日賀卡，周年慶還有小禮物。只可惜，隨著大家從學生黨轉變為工作黨，社團日漸冷清，時過境遷，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大家都不再說話了。

曾經有個姑娘在微博中寫到，如果有一天我不錄音了，那一定是我死了。

我也一樣，把配音當做了生命的一部分。

我把大量精力放在配音的同時，忽視了一個嚴重的問題，我的功課。研究生課程不至於掛科，但是其餘所有的，考證、學術論文、實習，我一樣都沒做。第二學年公考結束，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我的論文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投出的簡歷全部石沉大海。

對於即將來臨的畢業，萬分恐懼。我回到了家裡。白天的時候複習，準備各種各樣的考試，還要應付父母的冷暴力以及老師輔導員們的冷嘲熱諷。到了半夜，就翻出稿子，小心翼翼地錄，聽著自己的聲音，就是一天里難得的平靜。我錄過一篇朋友寫的稿子，深有感觸，恰逢人生低谷，錄完發給她，才忍不住哭了很久。

我的絕大多數作品都是在那段灰暗的時期完成的。我錄的許多得意之作，都是做電台節目時認識的一位朋友阿離寫的，我難得擁有了自己滿意的作品，我和阿離的感情也越來越深，大約是成就了彼此吧。

實在厭煩自己的專業，我開始試著投一些配音相關的工作，試音用的就是這段時間錄完的電台節目，意外獲得了不少回復，我還報名過某地方廣播電台，可惜打來電話的招聘人員出人意料的不耐煩，思來想去還是放棄了。

機緣巧合，我得到了一份給教學動畫配音的兼職工作。我記得當時發的應聘錄音是阿離幫我寫的童話新編，乖萌清澈的少女聲線很是討喜，我信心十足。不久我收到了第一份工資，看到喜歡的東西變現，不免感慨萬千。如果我可以勇敢一次，爭取到全職的配音工作，命運從此改變也說不定。

數月後這份兼職結束了，細想起來，配音的確不能帶來穩定的收入。而我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專業相關的工作，留在北京。工作之後，我很少錄音，一來事務繁多，二來經歷了找工作的艱辛，很久沒有和緩過來。長久以來心中壓抑，只錄完了兩篇電台節目，其中一篇叫做《歲月是一場有去無回的旅行》，對，就是那首金玟岐的《歲月神偷》。很多感情，沒有一定的閱歷確實不會懂，而這幾年，發生了很多事情，儘管大多數沒有留下美好的回憶，但是，比起高中和大學，還是要精彩得多。

我已經好多年沒打開麥克風了。偶爾聽以前的作品，回憶曾經字字句句，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有一次在街上聽到自己曾用的配樂，熟悉的旋律勾起過往種種，五味陳雜。配音終於還是離開了我的生活。興趣沒有成為事業，遺憾是有，但更多的是感激。畢竟，那是我落魄時期的精神支柱啊。

如果能夠回到10年前，讓我重新選擇，我會義無反顧參加藝考吧？然而，求學不是為獲取知識，而是為了成長。數年不過彈指一瞬，兜兜轉轉，經年坎坷，我終於找到了最適合也是最喜愛的——畫畫。

謝謝看到這裡的你。我一直想把這段經歷分享給大家，寫出來才發現實在不盡人意。關於我為什麼放棄了配音，一方面是傾注了太多感情，一方面是身體狀況不佳。所以，這真的不是個有大圓滿結局的勵志故事。

這段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也許在很久以後，我有機會重拾舊夢，甚至得償所願，再來講述吧。

從來不擅長寫作，總是想到什麼就是什麼，再次感謝你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