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滅絕師太的遺命說起，探尋黃蓉最後的遺產，發掘倚天屠龍記中的殘忍陰謀

一、一個小矛盾

在第三章《寶刀百鍊生玄光》中，屠龍刀初次登場，鋒銳無匹，但精明能幹的俞三俠卻是頭一次知道有這把刀。

俞岱岩啞然失笑，道：「這幾句話我自然聽見過，下面還有兩句呢，甚麼『倚天不出，誰與爭鋒？』那說的是幾十年前武林中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又不是真的說甚麼寶刀。」

俞三俠何等人物，頂著武林第一奇人張三丰得意弟子的名號出門在外行俠仗義多年，連他都不知道有這樣一把刀，可想而知這把刀確實不怎麼出名，然而——

滅絕師太又道：「一百年來，武林中風波迭起，這對刀劍換了好幾次主人。後人只知屠龍寶刀乃武林至尊，唯倚天劍可與匹敵，但到底何以是至尊，那就誰都不知道了。郭公破虜青年殉國，沒有傳人，是以刀劍中的秘密，只有本派郭祖師傳了下來。她老人家生前曾竭盡心力，尋訪屠龍寶刀，始終沒有成功，逝世之時，將這秘密傳給了我恩師風陵師太。我恩師秉承祖師遺命，尋訪屠龍寶刀也是毫無結果。

這是滅絕師太在萬安寺中對周芷若說的話，出自二十七章《百尺高塔任迴翔》。請注意，滅絕的視角看來，屠龍刀早已名聲在外，但這一點豈不是同俞岱岩的認知完全相反？究竟是俞岱岩對這種江湖大事一無所知，還是滅絕師太在刻意欺騙周芷若？如果真是如此，她又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二、二十年歲月

要解釋這個矛盾其實並不複雜，只需要跳出當事人的視角，從整個故事的格局上來分析即可。

倚天屠龍記的時間跨度很長，第一章張三丰出場還是少年，後二十章時已經一百一十歲高齡時間跨度將近百年之久，已經遠遠超出了大部分角色能夠把握的範圍。我們來看看滅絕師太初次登場：

只見她約莫四十四五歲年紀，容貌算得甚美，但兩條眉毛斜斜下垂，一副面相變得極是詭異，幾乎有點兒戲台上的弔死鬼味道。

此時張無忌十二三歲。倒推回去，在俞岱岩被暗算的時間點上，滅絕師太也應該是三十來歲。那一年發生了太多的大事，屠龍刀現世，俞岱岩殘廢，謝遜大鬧王盤山後不知所蹤，張翠山失蹤。再結合滅絕提到楊逍的那段話：

我接掌本派門戶不久，你師伯孤鴻子和魔教中的一個少年高手結下了梁子，約定比武，雙方單打獨鬥，不許邀人相助。你師伯知道對手年紀甚輕，武功卻極厲害，於是向我將倚天劍借了去。

因為滅絕只比楊逍大五六歲（張無忌初次碰見楊逍時看見的是「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一個人能被稱為「少年高手」，應該也就是二十歲出頭，所以這一戰應該發生在滅絕二十五六歲的時候。

在萬安寺中，張無忌聽到趙敏與周芷若初次鬥口，趙敏說過：

你師父罵我們是無恥之徒。好！我倒要請教，這口倚天劍明明是我家家傳之寶，怎地會給峨嵋派偷盜了去？

再結合滅絕遺命

這柄倚天劍後來韃子皇帝賜給了汝陽王，我到汝陽王府去奪了回來。

可以推斷出倚天劍在汝陽王府好好藏了幾年，不然趙敏也不會對此劍有印象。滅絕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奪了回來」，不知道費了多少辛苦冒了多大風險。一個出家的尼姑能有如此勇氣決心，實在可敬可畏。

材料足夠了，現在可以從滅絕的時間線來整理倚天劍屠龍刀在這二十年內發生了什麼事：

——風陵師太去世，將倚天劍和刀劍的秘密傳給繼承人滅絕（20~25歲）

——孤鴻子約戰楊逍，遺失倚天劍。輾轉後倚天劍藏入汝陽王府（25歲）

——屠龍刀現世，爭鬥中被天鷹教奪得，謝遜大鬧王盤山後人刀皆不知所蹤（30歲）

——滅絕入汝陽王府盜走倚天劍（30~45歲）

如此一來，滅絕的話似乎得到了解釋：爭奪屠龍刀的是江湖各幫派，爭奪倚天劍的可是只有她滅絕一人。即使不算屠龍刀隨謝遜失蹤之後的這段日子，圍繞刀劍的「爭奪」時間跨度也長達20年之久，對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而言確實稱得上是「風波迭起，這對刀劍換了好幾次主人」。在二十年前是否有人爭奪屠龍刀倚天劍，滅絕師太不作結論。看起來問題是得到了圓滿解決，然而——

三、三個知情者

滅絕認定，屠龍刀中的秘密只有峨嵋派一人得知，但事實並非如此，至少還有兩個人知道這個秘密的一部分，或者說，知道有這個秘密存在。

其一是少林寺空見神僧：

他道：「嗯，不過，你武功不及他……除非……除非……』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低。我把耳朵湊到他的嘴邊，只聽他道：」除非……能找到屠龍刀，找到……找到刀中的秘……

這是謝遜打死空見後聽到的遺言，出自第八章窮髮十載泛歸航。從小說的後半部分可以分析到，空見想說的是「刀中的秘笈」。然而，他一個不問世事的老和尚，竟然知道屠龍刀中藏有武學寶典，而且他極有可能知道此秘笈是天下武學總綱九陰真經，更令人詫異的是少林寺似乎其他人誰都不知道這一點，豈不怪哉？

其二是丐幫幫主史火龍夫婦：

史紅石搖頭道：「我從前不識。爹爹死後，媽媽同我，帶了爹爹的竹棒兒，坐車走了好幾天，就不坐車了，上山去。媽媽走不動了，歇一歇，在地下爬了一會，後來到了樹林外邊，媽媽大叫幾聲。後來一個穿黑衣的小姊姊出來，後來楊姊姊出來，問了媽媽許多話，拿這棒兒去了半天。後來媽媽昏了過去。後來楊姊姊便帶了我，又帶了八個穿白衣裳、黑衣裳的小姊姊，坐了車子來啦。」

出自三十三章簫長琴短衣流黃，史夫人找「楊姊姊」，對九陰真經、降龍十八掌、打狗棒法都有涉獵，而且很可能精通桃花島絕學。在前作神鵰俠侶中，通曉這些的，除了郭靖黃蓉夫婦，就只有楊過了。考慮到郭靖全家殉難，而楊過此後不知所蹤，這些神秘人應該是楊過的傳人，也就是傳說中的古墓派，在這百年內一直薪盡火傳，默默等待著重出江湖的那一天。

史火龍才能平庸，但他居然能找得到這樣的隱士，不得不令人生疑。

整理一下，對屠龍刀中的秘密有所耳聞的，一是郭襄，二是丐幫，三是少林寺高僧。這其中是不是能看出點端倪？

沒錯，這三人都和百年前的楊過有關。郭襄是楊過的好友，楊過叔母黃蓉曾是丐幫幫主，少林寺更是與楊過合作力戰蒙古大軍。假想一下，如果楊過留下遺命，後人在有事之時，要優先照顧這幾個有交情的門派，或者反過來，古墓派手上有丐幫和少林的信物，是不是可以說得通？

也就是說，屠龍刀和倚天劍的秘密，最終還是要繞回楊過的身上。

四：四代掌門

在倚天屠龍記中，峨嵋派一共有四任掌門人：郭襄、風陵師太、滅絕師太、周芷若。她們代代相傳的秘密就是守護倚天劍，找到屠龍刀後以刀劍互斫取出藏在其中的秘笈，然後擇一個心地仁善、赤誠為國的志士，將兵書傳授於他，以完成光復大業。然而，在這四人中，最偏激最不可能犯錯的滅絕師太卻犯下滔天大錯：她將倚天劍借給了師兄孤鴻子用於江湖仇殺，戰敗後倚天劍不幸落入官府手中。要知道這把劍的秘密可是用來推翻蒙古朝廷的，滅絕怎麼能冒這麼大的風險呢？

唯一可能的解釋只有一條：在借劍的時間點上，滅絕很可能也只是把屠龍刀的傳說當成一個傳說，在心底認為根本不存在這樣神奇的秘笈。但隨後屠龍刀出現，滅絕方知這個傳承幾十年的秘密並非郭襄祖師自我安慰之語，所以才不顧一切甚至賭上了峨嵋滿門清譽和愛徒一生幸福試圖彌補當年的過失。這也就回答了本篇一開始提出的矛盾，屠龍刀在幾十年前確實連傳說都算不上，但在滅絕三十歲左右時發生了某件大事，江湖上真的出現了屠龍寶刀，於是滅絕師太就開始了一個人的尋寶之旅。此前？或許風陵師太也曾經尋找過屠龍刀，但一無所獲，而郭襄是否尋找過屠龍刀，就只有郭襄自己知道了。

然而這場尋寶之旅從一開始就存在根本的問題：究竟要如何處置刀劍中的至寶？按照郭襄的遺命，九陰真經不妨自練，降龍十八掌和武穆遺書是要託付給心地仁善、赤誠為國的志士的。既然最終是要把武穆遺書交出去，那麼在尋覓刀劍的過程中，直接把刀劍交付出去可以嗎？峨嵋派百年來苦苦追尋的是刀劍中的秘笈，但入手之後卻要將武穆遺書轉託志士，那麼這四代掌門追尋刀劍的意義又在哪裡？為什麼精明的郭襄會留下這樣一條遺命？

解答就蘊含在矛盾之中。郭襄不可能想不到峨嵋派追尋刀劍實際上意義不大，所以她提到了九陰真經，就是為爭強好勝的後人留了個念想，免得她們太過輕易放棄了守護倚天劍的職責。峨嵋派，不過是守護倚天劍的守護者而已，從郭襄開始就沒指望她們武功領袖群倫。滅絕師太的雄心壯志，從一開始就是註定要失敗的。

此外，從滅絕到丁敏君，再到紀曉芙，再到周芷若，峨嵋派似乎總與偏激狠辣脫不開干係，這一點甚至可能也是郭襄生前安排。她有意挑選性格極端的弟子做自己的繼承人，被這樣精挑細選的峨嵋派又會挑選出更加偏激的下一代，這樣在幾代之內峨嵋派至少不會背離創派時的初心。百年來峨嵋派兢兢業業守護倚天劍，卻不知一切都在創派宗師的算計之中。好個郭襄，好個小東邪。

仔細想想，這種不留後路的歹毒計策真的是郭襄想得出來的嗎？或許不是，或許，一切都廚子倚天劍的鑄造者，黃蓉女俠的安排。是黃蓉，在百年前知道大廈將傾一木難支，為百年後的漢人子孫留下了這樣一份遺產，層層疊疊誓要光復河山。

終章：黃蓉的遺產，陰謀的真相

黃蓉，整個射鵰三部曲中真正的智者，大智慧與小詭計兼容並蓄。當她在襄陽城中眼見力不能支時，一手策劃執行了百年之後推翻元廷的計劃。

在黃蓉的時代，元廷兵精將廣從者雲集，不是一兩個有才之士能夠輕易撼動。所以黃蓉鑄造寶刀寶劍，將武穆遺書藏於其中。等數十年後，元廷腐敗，草莽之中必有才俊，到時將武學秘笈奉上，英雄習得神功，以一己之力號令群雄，再以武穆遺書為訓指揮兵馬方可一鼓作氣。為此需要忍耐，需要等待，切不可讓刀劍中的秘笈過早現世，江湖你爭我奪反而讓元廷坐享漁人之利。黃蓉將機會留給了後世，想來心中也是充滿無奈，但唯有這種大智慧才是一個民族絕境翻盤的根本。

屠龍刀的保存交給了楊過，由他和小龍女重建古墓派。九陰真經也好，降龍十八掌也好，打狗棒法也好，高深武功盡皆交給楊過，尋一隱秘之地靜伏待機，不至於在蒙古大軍兵鋒之下玉石俱焚。數十年間，屠龍刀一直在古墓派手中保存，直到天下將亂的時代來臨。

數十年來無人見過的屠龍刀現世，古墓派高手再以絕世武功懾服江湖群雄，將「屠龍刀中藏有至寶」的秘密流傳至江湖各幫各派，丐幫、少林這兩個有舊交情的門派也派人聯絡，拿出上一代傳下的信物增強可信度，這一切為的就是擾亂江湖，讓各路豪傑爭奪屠龍刀。

既然有古墓派高手作保，屠龍刀必將成為江湖人人慾得的至寶，而古墓派要的就是血雨腥風的爭鬥。在血腥的拼殺中，人數最多，勢力最大，幫主最能服眾的幫派必然脫穎而出，成為屠龍刀真正的主人。而古墓派一直觀察著這一切，等待著武林盟主誕生，他就是託付刀中秘密的可靠人選。天鷹教差一點就獲得了這個殊榮，但殷天正百密一疏，讓謝遜鑽了空子奪走屠龍刀，導致秘笈現身晚了二十年。

郭襄則是計劃的另一部分。她創立的峨嵋派自始自終只有一個目的，就是保存倚天劍，因為這是打開屠龍刀寶藏獲取武穆遺書的鑰匙。此前幾十年中，峨嵋派一直在穩步發展，但上下都不知道她們只是計劃中的一枚棋子，從一開始就是註定被棄掉的命運。當屠龍刀現世，手下人才濟濟的武林盟主誕生，隱匿多年的古墓派自然會出山，或以信物交換，或以武力強奪，將倚天劍送往屠龍刀合為一處打開秘寶。被利用完的峨嵋派從此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江湖門派，再無半點特異之處。

而這個計劃真正出彩之處，是對信息的完美利用。

昔日爭奪武穆遺書，固然有靈智上人等貪圖名利被完顏洪烈僱傭的一流高手，但要吸引歐陽鋒這樣頂級高手下場，非得要武學秘籍不可。所以黃蓉在寶藏中放入九陰真經為誘餌，避免江湖高手獲得秘笈之後發現對武學並無助益，一怒之下毀書泄憤。

黃蓉同樣考慮到，九陰真經博大精深難以速成，獲得刀劍者可能才德兼備但無暇練功，身懷武林至寶卻不能守實在是太過危險。於是在刀劍中加入了速成心法，以便百年之後的繼承人有自保之力，不至於一獲得經書就被人奪了去，甚至在爭鬥中毀去秘笈。

接下來是人性的考驗。全真王重陽何等英雄，徒孫中也有趙志敬這等不肖弟子，古墓峨嵋兩派難免也會出幾個懷有異心的子弟。隱居的古墓派門人若要反出師門重出江湖，刀劍對他也是無用，因為幾門武功在古墓派都有流傳。若是峨嵋派要背棄誓言呢，郭襄傳下來的峨嵋派武功根本無法領袖江湖，九陰真經速成本也難以躋身一流之列，更易速成的降龍十八掌更是女子難練。所以，即使滅絕師太真的得到了屠龍刀，她也難以獨吞其中秘密，勢必要與人分享，這樣一來武穆遺書總算也有了傳人。

黃蓉的百年大計，在明教身上終於有了圓滿結局，可是，當初同心協力布下這滔天大局的一行人，黃蓉，楊過，郭襄，丐幫中人，少林中人，都已經逝世百年之久了。不過看著漢人光復河山，他們的在天之靈想必也會欣慰吧。

有一種信念，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歲月，超越了人性，這就是我們的民族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