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話|這部26年前的電影，是所有宮斗劇的起源

一周前我去看了《芳華》的點映，出來之後扼腕感嘆，真好看。

鏡頭非常美，非常講究，戰爭場面的一鏡到底極見功力，但最可惜的是它在劇情上始終差了一口氣，沒有對上一個時代的集體主義真正地反思一把，也沒有對現在的時代表示一個誠實的看法。

兩相妥協下，它被拍成了一部很美卻也很溫吞的青春片。

我不知道這些「不能」是來源於導演，來源於資本，還是來源於某總局，《芳華》終究止步在了一部普通文藝佳片的水準，沒有到達如《霸王別姬》般能反映一個時代的傷痛的高度。

而它本來的選題，是可以有這個深度的。

馮小剛只比陳凱歌小6歲，比張藝謀小8歲，後面的兩位青年時就已經有了夠分量的代表作在手，但馮小剛的語焉不詳，讓他的《芳華》也只能是紅顏老去的一聲嘆息。

也許一個導演要拍自己的代表作，最好是趁年輕，有體力，有銳氣，身上沒什麼資本牽扯，敢博。最重要是，還得碰上能說話的好時代。

張藝謀就是碰上了好時代的代表，8、90年代的民族復興情緒，用他生機勃勃大紅大綠的調子最好表現，一種中國式的從泥土裡生髮的土性，原始美。他讓一身腱子肉的姜文抱著穿紅棉襖的鞏俐在高粱地里野合，那種蓬勃欲出的生命力不用解釋，直接可感。

那個時代躁動的民族情緒也容忍他去叛逆，用一個個強悍直接熱烈的女性形象去顛覆國人觀念。

例如《大紅燈籠高高掛》。

它改編自蘇童的小說《妻妾成群》，是我小時候看的第一本宅斗，張藝謀把它刪去枝節，高度提煉，用風格化的電影語言一講述，就變成了一出殘忍的寓言故事。

先是女主頌蓮出場，父親去世繼母掌權，被迫中斷學業的她選擇做了有錢人家的小老婆。

進了陳府後，她依次遇見了陳家這個大戲台上的各等角色，有吃齋念佛的大太太

親切熱絡的二太太卓雲

張揚跋扈的三太太梅珊

和欲做妾而不得，嫉恨頌蓮的丫鬟雁兒

當然還有翹著二郎腿教導她要好好「伺候男人」的陳老爺

陳府最常出現的一句話就是「祖上的規矩」，這是指導陳府人一切行為的最高指標，它包括且不限於：

各房太太每天傍晚要在院門口等待陳老爺挑揀

挑上了要「侍寢」的人院里要點滿大紅燈籠

「侍寢」的人要先享受上一通「錘腳」

第二天吃飯時「侍寢」的人能享有點菜的特權

下人不能私自點燈

等等等等

倔脾氣的頌蓮剛進陳府就吃了暗虧，三太太梅珊恃寵而驕，兩次夜裡稱病要調走陳老爺（宮斗劇半夜稱病叫人梗上線）

雁兒想上位，處處給頌蓮臉色看，還趁她不注意跟老爺苟且（野心丫鬟人設上線）

受不得氣的頌蓮跟老爺發了脾氣，第一次失寵

曾經期待過皇帝有真心的嬛嬛表示我懂你

失寵的頌蓮此時跟同樣不喜歡梅珊的二太太卓雲同仇敵愾，互相扶持

這時期頌蓮還get意外收穫一個：發現梅珊跟府上常叫的高醫生有一腿（出軌醫生梗上線）

之後仗著年輕復寵的頌蓮又被卓雲黑了一發：一心想當姨太太的雁兒在自己房間私點燈籠被頌蓮發現

還做了個娃娃用針扎，上面竟然寫了頌蓮的名字

由於雁兒不會寫字，在頌蓮逼問之下，只能供出與卓雲暗中勾結（埋伏內線梗上線）

頌蓮記恨，借剪頭髮剪傷了卓雲的耳朵，第二次失寵

這回輪到梅珊跟她站一邊兒了，爆了一波卓雲的黑料，並鼓勵頌蓮繼續戰鬥，我看好你哦

另一邊，在這兩次失寵的過程中，頌蓮也越來越依賴點燈、錘腳、點菜這些儀式和特權，於是她假稱懷孕（借孕爭寵梗上線），重回巔峰

結果又被雞賊的雁兒和卓雲發現

這回她面對的是終極懲罰——封燈（打入冷宮梗上線）。

心有不甘的頌蓮選擇反擊，揭發雁兒私自點燈。心灰意冷的雁兒在雪地了跪了一夜，之後重病不治身亡

此時的頌蓮心灰意冷，在生日的夜裡獨自喝酒，喝大了發酒瘋，不小心說出梅珊和高醫生的事來

於是第二天早上頌蓮就見識了陳府「祖上的規矩」

目睹殺人的頌蓮瘋了。接著劇情跳到了下一年的夏天，陳府又娶了一位五姨太……

張藝謀在《大紅燈籠》里充分發揮自己攝影師出身的特長，每個畫面的構圖都精心琢磨。

例如片中反覆出現的封閉式構圖，人物在荒涼的建築中彷彿被禁錮

這種把幾乎靜止的人跟靜止的器物擺設在一起的平拍，也是暗示人物的物化

更高明的是它的隱喻體系：片中無時不刻出現的紅色和紅燈籠，隱喻著女性的慾望本身，至於與點燈並行的錘腳，就是對慾望的滿足。

除非得到允許，否則不能點燈、錘腳，這意味著女性的慾望在陳府中不是屬於自己的，而是掌握在陳佐千的手裡，甚至他可以「封燈」，徹底剝奪本屬於女性自身的欲求。

頌蓮失寵後無法錘腳，這裡糾纏難耐的表情也是暗示

在把幾位妻妾的性收繳上交後，性就成為了他控制她們的武器。他喜歡誰，誰就能得到府中的特權和性的滿足。並且這兩樣東西，都是定量提供的，如果有人贏，就一定有人輸。

他巧妙地把他對女性的褫奪轉化成了女性內部的鬥爭，在這場零和遊戲里，無論妻妾里誰輸誰贏，他都是最大贏家。

電影中他沒有露過臉，以聲音、遠景的形式存在。但他已經不需要露臉，有個叫「祖上的規矩」的東西以燈籠、稀奇古怪的規矩的形式在這重重院牆內確保了他的統治。

這些所謂「祖上的規矩」，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意指的就是幾千年來的男性霸權。

頌蓮出場時，兩條辮子加白衣黑裙，學生的打扮。故事發生在民國，她的同學們或許還忙著救亡圖強，家道中落的她卻只能嫁進這個陰沉沉的大宅子，服從這些「規矩」。

剛開始，她不理解。後來她也開始一口一個規矩，還拿起了規矩害人，最後自己也變成了規矩的犧牲品——她沒有認清這種規矩並不是為了保護她而存在。

改換了時代，並沒有改換人心。

記得小時候總有人罵張藝謀喜歡拍這種歷史傳統中的糟粕，認為這是醜化國人形象，刻意討好外國人來騙獎項。持有這種粗魯愚蠢的邏輯的人看不出《大紅燈籠》的精彩之處，自然也無法理解中國影人在其中體現的思考本身已能在國際影壇博得尊重。

他們更看不到對女性的壓抑無分國界，《大紅燈籠》只是討論了最中國化的那個版本。

充滿了符號和比喻的《大紅燈籠》最終呈現的是一個簡練犀利的寓言，於是它意外地變成了一個極簡版宮斗劇的模板，為後來的電視劇有意無意地重複：

首先要有一個大權在握，坐山觀虎鬥的冷血皇帝

其次要有一個看起來很低調手上卻沾滿鮮血的皇后

再來一個張揚跋扈其實吃過暗虧的女二

必不可少的還得有當面笑背面刀的心機婊

和想上位的下人

然後再來一個兼職醫生的情夫

跟醫生亂搞的那個一定死得最慘，女主最後一定四大皆空再無眷戀……

反對封建男權，也就是這麼個套路了：女主入場打boss，打完之後以為自己贏了，卻發現原來自己跟女人斗完之後，不管勝敗，依舊是男權社會的奴才。

《大紅燈籠》的後輩們里，《金枝欲孽》做得最絕，讓所有看透宮斗本質的人集體大逃亡，去宮外的世界。《甄嬛傳》最燃也最悲涼：女主費盡心機，拉到足夠人馬扳倒皇帝，卻也只報了個小仇，自己的後半生只能孤零零終老於重重宮牆中。

不過現在社會對女性的壓抑比起8、90年代好多了，再把抗爭作為主題，顯得有點過時。所以後期的宮斗劇在主旨之外，倒更偏向於對於后妃五花八門鬥爭手段的展示，在「撕」中達到高潮。

女性如何繼續解放自我這種命題，就讓職場劇去接棒討論吧。

但是宮斗劇依然會有它的生命力，它是中國人的一種情結。就算不拍后妃互撕，人們也會喜歡看君臣之間的宮闈權謀、官場角力。

因為看后妃之間的近身廝鬥，其實就是在變相舒緩我們在生活中或者職場上遇到的人際壓力，現實生活中不敢撕出來鬧出來的，在電視劇里看個痛快，也是一種壓力的釋放。

就讓宮斗劇回歸它的娛樂屬性吧，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