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為什麼不幫江南五怪報仇

04-01

不知道各位在讀射鵰時有沒有注意到：郭靖在報師仇這件事上對黃藥師和歐陽鋒表現出完全不同的態度，對黃藥師恨不能馬上就殺了他，不顧自己死活也要報仇，對歐陽鋒則有理有節，在擒得歐陽鋒時，還注意不要侮辱了他，也不肯在危急時拋棄他，二人如同朋友不似敵人，這篇文章希望從郭靖的潛意識出發，簡單分析一下郭靖的心態。

　　　　在射鵰的第一次華山論劍的五位高人里，道德品格上最為郭靖所敬佩、理解而學習的人是王重陽，而人物習性上比較接近的是歐陽鋒，因為王重陽、洪七公、黃藥師、一燈四人都是才智出眾、腦筋極快的人，歐陽鋒相對而言是比較沒有心機的人，從每人都想得到九陰真經這本書，只有歐陽鋒搞得世人皆知、聲名狼籍就可知道。

　　　　而這五人中習性上最對立的就是黃藥師和歐陽鋒，這二人是五人中對九陰真經最熱心的兩位，於是為九陰真經二人極盡所能地爭奪，歐陽鋒明目張胆地在王重陽死後直接去搶，黃藥師則在周伯通所經之途守株待兔，二人一明一暗，一動一靜，一力一智，一敗一成，作者是有意在做這樣的對比安排。就是說在處理具體的一個問題時，黃藥師是最聰明多智、尋求捷徑方法的人，而歐陽鋒則是腳踏實地、直接了當不拐彎的人，所以，我認為從遇到事情的處理方法上，郭靖和歐陽鋒是本質上最接近的。周伯通談到有人在王重陽死了以後來搶九陰真經，郭靖一下子就講是西毒，就是因為二人都是實心眼之人，所想於是正好相同，郭靖講他先排除了洪七公、一燈、黃藥師所以才剩下西毒，其實是掩蓋心中的震驚罷了，因為自己心裡所想和西毒一樣，這是郭靖的道德觀念所排斥的，要知道這種腦筋要轉彎的排除法不是郭靖這種直心眼的人採用的方法，而且等到郭靖將這個道理想通，也要一定的時間，周伯通就沒有理由感到驚訝了。

　　　　世外高人、聰明才智的人都喜歡做事神秘和出人意料，不僅是因為這樣能滿足一種優越感，而且還可以增加凡夫俗子心中的恐懼感，郭靖在歸雲山莊第一次見到黃藥師就誠惶誠恐地說要到桃花島去領死；而他與歐陽鋒見面多次以後也沒說死字，要知道二人是正惡兩方面代表的人，歐陽鋒殺他更有理由，這就是因為他沒有那種畏懼感。這造成的後果是在郭靖的潛意識中，對歐陽鋒比較認同，對黃藥師比較疏遠。郭靖一生中被黃蓉、歐陽克、楊康、江南七怪、洪七公、黃藥師等人都說苯蠢，雖說他自己口中也承認，不過他的潛意識一定會對這個觀念反抗的。而他後來與黃蓉天天相處，這個壓力就更大了，由於黃蓉是他心頭所愛，江南七怪、洪七公是他恩師，楊康是兄弟，歐陽克是情敵，黃藥師是未來岳父，這個壓力一直沒有能夠得到正常疏解的機會，直到這一天，發覺最聰明才智的黃藥師是殺師兇手，這個潛意識得到它難有的爆發機會，使得郭靖馬上偏離本性，不顧自己生死也要與黃藥師拚鬥。這不僅僅是因為師仇，更重要的是一直在他潛意識中壓迫他的聰明智慧的各個人物不再比他高一等級了，對他的潛意識來說，這一戰的勝負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終於反抗了。

　　　　在郭靖的潛意識中，他也希望黃藥師是殺師兇手，因為在海上時，他和歐陽鋒曾一起漂流過，他的水中功夫比西毒高，他是有機會殺西毒的，而後來西毒和歐陽克曾落水，他和洪七公救過歐陽鋒，如果西毒是殺人兇手，他和洪七公都有放錯人的嫌疑，自然會在他心中產生內疚感，而如果黃藥師是兇手，這種內疚的負罪感就不存在了。郭靖看到桃花島上他師父的寶馬死的情形，說到：這功力世上只有五人才能，一燈、洪七公、周伯通都不可能去做這樣的事，郭靖的潛意識已經不願讓他去考慮萬一不是黃藥師的情形了，所以任何能聯繫到西毒的可能性，他都睜眼放過，而任何能聯繫到黃藥師是兇手的嫌疑之事，他都自然而然地當做確鑿證據了。

　　　　對聰明才智的人潛意識的反感使得他對殺黃藥師十分積極，對西毒這個人的行事方法的認同或同感，是郭靖對殺歐陽鋒遲緩的理由。五位高人中，黃藥師是才智的代表，他的功夫九虛一實，郭靖是無可能學到的；王重陽裝死一陽指破蛤蟆功這樣的計謀歐陽鋒無法料倒，郭靖聽得更是目瞪口呆；一燈的佛家理論郭靖是無法理解的，而且一燈相對郭靖來說也比較陌生；洪七公最好的功夫是打狗棍法和降龍十八掌，打狗棍法以招式精妙取勝，降龍十八掌以掌力雄厚取勝，洪七公本人還會幾十種其它功夫，只是不如這兩種有用而已，可知洪七公本人也是十分聰明之人，郭靖最多能學會這一套不以招式勝人的掌法，而且僅這一套也有點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了，所以他不敢再學「滿天撒雨金針」的暗器了，在降龍十八掌中也是「亢龍有悔」第一次學的這一招使得最好，我想郭靖內心大概希望如果武功只有一招就能制敵就最好了。這四位高人的武功郭靖雖然是極其羨慕的，他自己也知道憑他本身的才智與這四人差太遠了，要走這四人的路是不可能成功的。而剩下的歐陽鋒的武功走的就是簡單明了的路子，他久思的軟蛇拳被洪七公很快就破了，反受其害，他最厲害的武功是簡單的一招蛤蟆功，運功蹲著，無論敵人從什麼地方攻擊都是全力一發，這樣的武功才是郭靖心中最好的武功，歐陽鋒的進身五位高手是郭靖能產生自信的根本原因，他和西毒歐陽鋒的習性上的接近，和對西毒的武功的羨慕和認同，使得他在殺西毒這件事上自然地不停地為自己找藉口。

　　　　洪七公和黃藥師對郭靖多是貶低的言語。洪七公是因為黃蓉的原因而上桃花島求婚的，他明明白白地表明他喜歡黃蓉的聰明，而且更明白表示收郭靖為弟子會壞了他的名聲，最後在收他為弟子時，更申明因為受不了黃蓉的麻煩，郭靖拜師拖扯很久，而黃蓉一句話就拜得洪七公為師了。儘管郭靖也知洪七公會收他做弟子是他的造化，但這件事在郭靖的潛意識中已留下了自卑的影子。再看與歐陽鋒第一次在桃花島上的見面，郭靖一招就傷了歐陽克，西毒十分自然地講了一句：洪七公收的好徒弟。我想這是郭靖出世以來，有聲名威望的人第一次誇獎他吧，所以儘管大家認為西毒很壞，但歐陽鋒的第一印象就留給了郭靖極其正面的形象，而在這之後，歐陽鋒的形象更不斷的增強，使得郭靖的潛意識不知不覺中把他當做了學習的偶像了。

　　　　桃花島之後，郭靖等人因船壞了，被迫與西毒同船，西毒放蛇逼迫郭靖要默寫九陰真經，後來依洪七公的主意而默寫了一份九陰假經給西毒。整個過程中郭靖都被西毒十分友好地看重，雖說這是因為九陰真經的緣故，但任何人都是喜歡被尊重的吧，即使是假經，歐陽鋒也是十分珍惜，這在郭靖一生里是第一次這樣被人重視的了，此時的郭靖雖道德上不喜歐陽鋒，但他的潛意識中已對歐陽鋒非常親近了。天龍八部里的段譽在曼陀山莊被王語嫣忽略時，心中最恨的是被輕視，雖段譽不在乎成敗，但他心裡也是一直高興人家尊重他的，岳老三一心要收他為徒，木婉清的深情使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感覺，被慕容復的影子壓迫的他的潛意識後來在有能力、機會時就跳出來打敗慕容復，他豈不知如此會引起王語嫣的不滿，但被壓迫太久的潛意識迫使他這樣做了。郭靖一直是處於在前輩面前十分自卑的心態，歐陽鋒的這次看重使他馬上有了對自己的信心，他的潛意識已使他無法對歐陽鋒真正地下狠手了。另外郭靖稱歐陽鋒為歐陽伯伯，稱黃藥師為黃島主，親疏相差是明顯的。

　　　　二人再次相遇時已是殺師的仇人了，郭靖是那麼地愛師，對黃藥師是那麼不要命，見到真正的師仇兇手，按理講他應該想盡辦法殺歐陽鋒報仇才對，然而郭靖卻提出一個荒唐的建議，以歐陽鋒不逼迫黃蓉換取郭靖三次不殺。他這一提議，馬上露出了他的本身心態，憑郭靖此時的武功，大約要一二十年才可能有希望戰勝西毒歐陽鋒，相饒三次，等於幾乎是放過歐陽鋒，（他還不知道黃蓉能那麼快就捉住歐陽鋒三次），他沒有因黃蓉而放過黃藥師，卻願因黃蓉而放過歐陽鋒，可知蓉兒只是借口而已，他沒有心思要殺歐陽鋒。這一點更證實在他以為黃蓉陷身流沙時，再沒有任何理由需放過西毒情形下，他仍然將西毒救出，當時他只要不管西毒而去，西毒定死無疑，郭靖內心親近歐陽鋒可說是確定無疑了。這樣的建議如果是對洪七公或黃藥師提出，大概會被笑掉大牙，郭靖敢對歐陽鋒提這個建議，而歐陽鋒願接受這個提議，兩人的三擊掌是二人內心惺惺相惜的證明。歐陽鋒表現出這麼成熟、實際而且尊重人的態度，比金庸其它書里的壞人要高多了，最後歐陽鋒能得天下第一，不是偶然的。

　　　　華山最後一刻，歐陽鋒忍不住要逼迫黃蓉時，聽到郭靖的聲音，想起二人所約，就慚愧地逃走了，可見歐陽鋒對自己還是滿嚴格要求的，對自己人格要求頗高的。相對而言，郭靖沒有守約默寫九陰真經，而歐陽鋒卻對他十分信任，郭靖反而是辜負了歐陽鋒對他殷切期待的這種信任了。而在來華山之前的郭靖和歐陽鋒的二人之武藝切磋，使得郭靖正式地接受了歐陽鋒的指點，從那時只能接十來招，到最後能與洪七公、黃藥師兩百招不敗，真正說明了郭靖在歐陽鋒的指點下是進步最快的，因為二人的性情最接近，對武功的領悟也類似吧。而在華山上，二人都為「我是誰」「我為什麼存在」的問題而陷入痴迷、失常，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訴讀者，這二人是同一類人，是不同於聰明人的實心腸人。郭靖在對事情的看法上或者是王重陽的儒家之世界觀，但在處理具體事情時，是歐陽鋒的方法論，是西毒歐陽鋒的另一個傳人。另外歐陽鋒最後誤認郭靖為兒子，一則是他神經不正常，二則也是他真地對郭靖的讚賞，希望有郭靖這樣的兒子。這條可以歸類心理學中口誤是潛意識願望的達成。

　　　　九陰真經這本貫穿全書的武功秘笈在書中的地位是極其重要的，我在這兒簡單評論一下。我認為在第一次的華山論劍後，五位高人都逐漸陷入武功發展的瓶頸，這點從歐陽鋒的蛤蟆功被王重陽一陽指加先天功破了，再重新修鍊，而與洪七公、黃藥師在十多年後再會時，三人武功不相上下就可知道。周伯通的全真教功夫打不贏黃藥師，加上九陰真經就能勝過他了，可知九陰真經是大家武功要再上一層樓必需的，所以才那麼重要。假的九陰真經是郭靖根據真的九陰真經改變其中個別字寫成的，所以雖然練功方法細節不同了，但我想九陰真經本身武功的架構和大的方向仍然保持在假的九陰真經中，對歐陽鋒這樣的高手來說，瓶頸就在武功的架構和大方向上，即使是假經，仍然給歐陽鋒武功一個極大的突破、啟發和提升，練功的細節反而並不重要了，歐陽鋒能將假經練成功，並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的。雖然全真教自稱是正宗內功，但我感覺只怕未必，否則為何多年後，全真教七子並沒有表現出比其它的人更大的發展，因為按老玩童的理論，練外家功的人二十年後會遠遠比不上練內家功的人。我認為王重陽的全真教武功只是道教正宗內功，並不是道家的高深武功，（道教和道家還是有相當程度上的不同），九陰真經的明顯地比這五位高手的境界高上一層，這就是一燈能極快回復內功以及洪七公能恢復內力的緣故，歐陽鋒如此著迷於九陰真經也就是可以理解的了。最後結果是歐陽鋒、洪七公、一燈、周伯通都會九陰真經，只有黃藥師不會，除非黃藥師去求郭靖或蓉兒，十年後，黃藥師將是前輩中武功最差的了。最瞧不起郭靖的黃藥師的希望卻是郭靖，真的是滿諷刺的。黃藥師其實也發覺了他的武功到了瓶頸，所以才會發誓要自己創一部九陰真經，不過他的才能不夠而已。

　　　　總之，郭靖為師仇一事，對黃藥師拚命不顧一切，是因為他內心的潛意識對聰明的人有強烈反感；對歐陽鋒找理由放過，是因為他很親近歐陽鋒，對他有認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