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道 | 如詩的緩行、空緩的美學——無垢舞蹈劇場 選題篇

【明鏡無垢｜林麗珍】

我感覺我是一個引子

把許多人

柔軟的心

引到劇場來

無垢《花神祭》片段節選

關於無垢

1995年，《醮》在台北國家戲劇院首演，無垢舞蹈劇場（後簡稱無垢）隨後成立。出於對劇場藝術慎重與完美的要求，無垢創始人及藝術總監林麗珍在無垢成立二十多年來，僅孕育了四部作品：《醮》、《花神祭》、《觀》及《潮》。

無垢十年巨作《醮》是一部意涵深遂的歷史舞劇，以詠嘆為主調、以民俗祭典為引子，以土地為經緯、以關懷反思為主軸，進入台灣最深層的集體記憶，幽幽喚起自渡海起的奮鬥、爭奪、撫慰、殘酷與悼念，包含對這片土地的深厚感情，恢弘如史。

1995年《醮》首演之後，無垢逐漸登上國際舞台。

無垢第二部巨作《花神祭》於2000年在台北國家戲劇院首演。無垢藝術總監林麗珍從構思到完成創作，歷時十年。這是一場自然天地的祭祀儀式，除一開場的《序》和心經誦念聲中結束的《跋》之外，共有《春芽》（生）、《夏影》（長）、《秋折》（收）、《冬枯》（藏）四大段落，以春夏秋冬四季更迭呈現花卉、野獸、人類等萬物生命從萌芽、綻放到消逝的自然輪迴，領悟人生循環就在大自然無極輪迴的永續永生，進而達到物我兩忘、生死超脫。

無論是沉靜交融、生死糾葛，以至激昂重生的意像行進中，舞者用身體的表現持續以簡約、專註的運動，突破雜亂心性的阻礙限制，構成如詩如畫的視像，反映時間與空間的力量。《花神祭》的美學，傳達的是一種絕美與深沉的痛楚。

《醮》與《花神祭》是林麗珍在生命錘鍊後的經典作品；既傳統又前衛，既開闊又細膩。此二者乃屬一陰一陽、相輔相成之作，建構了「人、鬼、神」共存的多元宇宙觀。這兩支舞作不同於西方技巧的美學——沉緩細緻，動如不動，不動如動的肢體語言，根源於中國傳統文化、又是自創品牌的無垢空緩美學，反而讓無垢屢次在世界舞台上發光。

2002年德、法共同催生的歐洲藝術文化電視台arte，邀集世界當代八大編舞家，共同推出舞蹈盛宴節目，《花神祭》是當中唯一來自亞洲的舞作，自此開啟了台灣在世界的窗口。一路走來，無垢多次赴法國演出，足跡更踏上了西班牙、德國、奧地利、義大利、美國、墨西哥等地的重要劇場。無垢榮登西方舉足輕重的里昂國際雙年舞蹈節二十年鑒封面及馬德里秋季藝術節二十年鑒之首頁，成為台灣僅有。

2008年是無垢的豐收年：六月受中國文化部邀請參與北京奧運藝術節，成為台灣第一支由官方正式邀請於北京國家大劇院演出的台灣藝文團體。九月起展開歐洲巡迴公演，為義大利東西方藝術節隆重開幕，並再度受邀里昂國際雙年舞蹈節，於新落成的城市圓形劇場領銜擔綱，無垢為該藝術節最大製作、最多座席、最貴票價的演出。該年度無垢同時受邀於西班牙迦納利庫雅戲院藝術節，以及華爾包亞利亞加歌劇院（西班牙三大歌劇院之一）演出。

醞釀九年，無垢在2009年推出第三部《觀》，擔綱國立中正文化中心的年度旗艦節目，以黑鳶的眼睛看土地被揮霍、看人心的貪婪，以鷹族的寓言故事完成林麗珍「天、地、人」三部曲的終章。

2011年，《觀》受邀至法國現代舞蹈的最高殿堂——夏佑宮國家戲院演出，此為台灣舞團之先例，象徵藝術成就的高度肯定。

暌違8年，2017年無垢再度推出震撼心靈的第四部新作《潮》。《潮》是自《觀》延伸而來，由於先前劇中鷹族少年Samo和白鳥間的感情並沒有完全解決，令林麗珍在睡夢中看見白鳥受困冰封大地、痛苦掙扎無法脫身的畫面，醒來後難以忘懷，決心再透過作品，圓滿這段關係，這次白鳥會帶著離開時所帶著的種子，掙脫冰川，再次回到和Samo相遇的地方，種下種子，長出新生命。

無垢大事記

2017《潮》台灣·國家戲劇院演出

2016《緩行中的漫舞》參加韓國·首爾創舞國際藝術節|參加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

2015 《花神祭》台灣·國家戲劇院演出

藝術總監林麗珍榮獲第十九屆台北文化獎

《醮-獻香》參加日本·東京台灣文化中心開幕儀式

《觀》參加日本·富士山世界演劇藝術節

2014《觀》台灣·國家戲劇院演出

《觸身.實景》台灣·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演出

2013《觀》參加墨西哥·塞萬提斯國際藝術節

參加俄羅斯·莫斯科契科夫國際 劇場藝術節

2012《觀-觸身有情》、《醮-遙想》參加德國·杜塞道夫舞蹈博覽會

《觀》巴西·聖保羅艾爾法劇院演出

2011《觀》香港·世界文化藝術節2011-遊藝亞洲

法國·亞眠文化中心演出

法國·巴黎夏佑宮國家劇院演出

法國·里昂舞蹈之家演出

2010《觀》台灣·高雄文化中心至德堂演出

2009《觀》台灣·國家戲劇院演出

2008《醮》西班牙·華爾包亞利亞加歌劇院演出

參加西班牙·迦納利庫雅劇院藝術節

法國·里昂國際雙年舞蹈節-城市圓形劇場演出

參加義大利·東西方藝術節

中國·北京奧運藝術節-北京國家大劇院演出

台灣·台大鹿鳴堂劇場演出

2007《醮》參加西班牙·馬德里夏季藝術節

《花神祭-春芽》台灣·國家戲劇院演出

2006《醮》台灣·國家戲劇院演出

台灣·中壢藝術館演出

2005《花神祭》參加台灣·第七屆台北藝術節

墨西哥·國家美術館演出

參加美國·全美表演藝術經紀人第48屆年會

藝術總監林麗珍榮獲第九屆國家文藝獎殊榮

2004《花神祭》參加奧地利·布萊根春季藝術節

參加奧地利·茵斯布魯克夏季舞蹈節

2003《花神祭》參加法國·馬恩河谷國際雙年舞蹈節

參加德國·沃夫堡動感國際舞蹈節

西班牙·維多利亞劇院演出

台灣·國家戲劇院演出

2002《花神祭-春芽》參加德國·塞姆佩爾歌劇院「芭蕾慶典」

《花神祭》劇場獲選為西班牙·馬德里秋季藝術節二十年年鑒首頁

《花神祭》義大利·新喬凡尼劇院演出

《花神祭-春芽》法國·「ARTE舞蹈盛宴」節目·里昂舞蹈之家，ARTR評選藝術總監林麗珍為當代八大編舞家，應邀於「ARTE舞蹈盛宴」演出。

《花神祭》劇院榮登法國·里昂國際雙年舞蹈節二十年年鑒封面

2001《花神祭》法國·里昂舞蹈之家演出

參加西班牙·馬德里秋季藝術節

西班牙·迦納利庫雅劇院演出

2000《花神祭》法國·里昂國際雙年舞蹈節，獲最佳觀眾獎

1998《醮》參加法國·亞維儂藝術節

1997《醮》參加法國·馬恩河谷國際雙年舞蹈節

1995《醮》於台灣·國家戲劇院首演

無垢創始人及藝術總監暨編舞家--林麗珍

台灣當代重要編舞家。出生於台灣基隆，畢業於中國文化學院舞蹈科，四十年來已編有多出舞作，如《月光》、《葬花吟》、《不要忘記你的雨傘》、《我是誰》、《天祭》、《醮》、《花神祭》、《觀》與《潮》等，同時亦跨足服裝設計。2002年歐洲最重要的文化藝術電台arte遴選當今世界最具代表性的八位編舞家，林麗珍為其中唯一出身亞洲的編舞家。

林麗珍從未師承任何國外的舞蹈大師，也未曾參加過國外舞團，取材於台灣底層文化和大自然的舞作，以自身的生命歷練，融合藝術與心靈的諦思反省，發展沉緩細緻的東方身體美學與丰采凝致的舞台視覺，展現地道台灣孕育衍生的藝術生命力，在藝術上展現出獨特的風格，屢屢受到國際舞壇的肯定。

1995年林麗珍成立無垢，實踐了長年醞釀的空與緩美學，而台灣漢文化圈的歷史記憶、原住民部落的簡樸與厚重力度、傳統中國的美學源流，乃至自然發生的感發、物我相待的環境保育關懷，也都匯流於林麗珍於無垢的「天、地、人」三部曲之中。

《醮》為禮敬天地先民的安魂史詩；《花神祭》歌詠自然循環不朽的生命價值；而歷時九年完成的《觀》是林麗珍舞蹈美學趨近完整之「圓」的起點，透過蒼鷹之眼與母親之河，映照神性、人性、魔性共存一心的循環掙扎，述說的正是一出大地靈魂的神話。舞作中相輔相成、相佐相生的衝擊暴力與母性慈悲遂成為林麗珍重要的美學標誌。

其融合超寫實的編舞技法，開啟台灣儀式劇場的新格局，以及對速度的重新思索，回到身體原型的極簡美感——緩慢的步行，同時訴說著台灣土地的深沉記憶；四齣舞作《醮》《花神祭》《觀》，以及全新製作的《潮》橫跨數年歲的醞釀，均為林麗珍編舞臻至成熟之作，不僅深刻影響台灣舞壇，更令台灣文化躍登國際舞台。林麗珍帶著引領觀者越過疆界，一同貼近大地靈魂的內在風景，為生命祈福……

拜訪林麗珍老師與陳念舟團長

2016年夏天一個傍晚，我有幸來到陳念舟與林麗珍夫婦家拜訪二位老師，我們聊著刺繡、緙絲等老物件，林麗珍老師拿出她收藏的有幾十年歷史的少數民族服飾等，告訴我說會從中挑選出來一些適合的，用在無垢的每部作品中作為舞者的服飾或者舞台上的道具，使這些老物件再度煥發出新的生命力，林老師看著它們那專註、虔誠的眼神讓我難忘。

為使林老師能夠專心創作，陳念舟團長一手攬下無垢所有創作之外的工作，包括：公關、行政以及與公家機關的接觸。陳團長是一位很有童心的人，愛玩，會玩。他是台灣杜鵑育種的先驅。他以自然、傳統為師，從感性出發，卻有縝密嚴謹的理性思維，兩者兼容並蓄，多年來手繪成百款壺器的設計圖稿，以精準的毫釐，錘鍊出風采萬千的「無垢茶活」壺器。壺器線條流暢、形制飽滿，風格華麗脫俗。

個性幽默開朗的陳團長，工藝心思卻細如髮絲。他的這些玩法，紓解了林老師許多的壓力，是林老師最大的開心果和精神支柱。林老師在舞台上描述對深情的理解，是來自她生命的經驗。陳團長的熱情洋溢與林老師的定靜有著一種奇異的和諧。

跟拍無垢十年的紀錄片《行者》

臨走時，林麗珍老師送我一套影碟《行者》，是台灣導演陳芯宜用十年歲月跟拍記錄無垢的珍貴紀實影像。獲得2014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觀眾票選最佳影片。

【視頻】記錄無垢日常的台灣紀錄片《行者》

藝術家的作品就像一陣煙，有許多形狀和顏色，表面上我們只看到那些煙，或自己被籠罩在煙霧裡，藝術家是怎麼生火的，它的火種在哪裡，陳芯宜導演渴望往深處去追尋，希望能夠找到藝術家的本質。

《行者》透過林麗珍老師的日常生活，看到了舞蹈最初的原點，無論是生活中的動與靜，常民廟宇間的觀察，舞台下竭儘力氣的排練，台上如儀式般的演出，這些想表達的都不僅是舞蹈的美學本身，更是對天地生命更深沉的哲思。

陳芯宜導演說：「《行者》是獻給在這個世界裡面覺得自己不斷被消耗，而找尋不到力量的人。」

一年多來，我常在工作陷入迷茫的時候看《行者》，被林麗珍老師身上所蘊含的的極致精神吸引，回味影片中林老師富有哲理的話語、無垢舞者日常辛苦的訓練、舞台上痛到極致的美學呈現，從中獲得強大的精神力量，使我鼓足勇氣，繼續前行。

「當力氣用盡的時候 真實的情感才會呈現。」

「當你用生命去創作的時候，是不可能快的。」

「其實舞蹈很像詩，意思不重要，給你的觸動很重要，在你內在裡面，給你非常多的創造力，你所有的感官都打開了，只要你有呼吸，就是舞蹈的開始。」

「極致很動人，為什麼，人到極致，不是說我要極致，是你那個誠懇度到了，你不怕任何困難，我就是願意一頭跳下去，這就是極致，美感就自然呈現，能夠做到這一點，那你就是一個很棒很棒的舞者，這樣的舞者，就是一個修行者。」

2016年10月無垢參加上海國際藝術節

無垢成立20多年以來，始終堅守「靜、定、松、沉、緩、勁」的舞蹈功法，屢創國際重要表演藝術場館的邀請紀錄。

2016年10月無垢場受邀參加上海國際藝術節，我和朋友17日晚應陳團長之約來到馬蘭花劇場看《花神祭》之《春芽》片段。舞檯布置簡單純粹，舞者的表演以極緩慢的動作為基調，乾淨而充滿力度。音樂以一大一小二鼓之聲給予引導、扶助和推進。

表演並非僅止於緩慢，其中亦有因演繹、積蓄而引出的疾動與爆發。表演呈現出一種極其沉靜與潔凈的氣質或意境。展現了生命的綿延、韻動與堅韌性。演員每一個動作都充滿深沉撼人的能量，如同一場法會，完成一個儀式。

這是一種語言形容不出來的感受，就是感到深深的被觸動到，回家的路上，舞台上一幕幕的畫面一直縈繞在我腦海。朋友說如果瑜伽的最高級別是十級，那麼無垢舞者是十六級的瑜伽高人。

無垢第四部作品《潮》

暌違8年，無垢再創震顫心靈之力作《潮》，我和《看道》節目導演高清應無垢陳念舟團長之邀於2017年3月11日來到台北國家戲劇院觀看《潮》的首演。

演出前幾個月，四場演出的票全部賣完，後來又加演了幾場，演出票還是全部被賣光。

歷經時間的淬鍊，無垢舞者的身體更臻圓熟，猶如進入宗教儀式的步行與舞動，肢體綻放如花，激越如潮，在靈魂最深處盛放。歷經千百劫難，白鳥自遠方翱翔而來，帶著人生一切悲歡哀喜，與觀眾一同檢視生命的旅程......

無垢的作品，一定要親眼見聞、親身體會才好穿透理智，直接地感動你。因為他們不說「表演」而說「呈現」，因為他們不是做戲，而是如宗教儀式一般地認真。

無垢以現代人的「身、心、靈」一點一點地貫通古今練出來，這幾乎是無法想像的，最狂野的夢想恐怕也沒有想像過這個境界，而無垢居然就做到了，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呈現出來了，這便是藝術的力量。

演出結束那一刻，在現代都市生長、很少接觸宗教的我，覺得自己也能更靠近書本上和宮廟裡這些神道的核心了。「無垢」真的是無垢。

無垢的每部作品動人之處在於舞者沒有一個假動作，不是用演戲的方式表現，而是出自於真實的情感，發自內心的感受，舞者們用生命力量在舞動。

無垢的成功印證了團長陳念舟的一句話：「天公疼憨人。」

「未完待續」

特別鳴謝

「文字校對」——李小紅，北京師範大學博士、上海大學博士後，現供職於中國戲曲學院梅蘭芳藝術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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