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正宗老友粉？

　　關於這個問題我思考了十年，到今天為止剛好十周年，寫這個東西就是為了十年里我思考什麼是正宗老友粉以作為紀念。

　　每周我都要吃一次老友粉，有時候請朋友吃，有時候自己吃。

　　在太陽初升的早晨，我總是撥開江面上飄來的迷霧踏進陌生的食肆，對著陌生的方向喊：「老闆，來一碗老友粉。」就像三百年前的那個早晨一樣，泛著濕氣的木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空氣中旱煙的味道與廚房飄來的酸辣香交織在一起。

　　「今天有點冷，加了點辣椒。」老闆說。

　　「好。」腳夫說。

　　朋友問沒有人吃過正宗的老友粉怎麼知道正宗不正宗呢？

　　我把蔥撒進了粉里，攪拌起來，霧氣又盤繞了起來。

　　這霧氣就像四十年前邕江上的霧那般厚重。

　　「老師，你就認罪吧，不然聯指的人來，我不好辦。」學生在窗外說。

　　「幫我往粉里加點蔥。」老師說。

　　朋友說老友粉是煮粉，不是燙粉，有些師傅一煮就好吃，有些師傅煮一輩子就煮不出那個味道，老闆一把師傅換了，味道也就換了，味道跟著人走，所以正宗老友粉早已失傳。最重要的是，老友粉無法像燙粉那樣量化生產，火候控制最重要。

　　隨著太陽高度的變化，江面上來往的船隻多了起來，粵西的方言傳進了屋裡。

　　「老闆，月底結數。」腳夫熄了煙。

　　「明天可能下雨。」老闆挑著帘子說。

　　多年以來在碼頭做生意的經驗讓老闆學會了對氣象變化未卜先知。

　　在碼頭做生意與氣象預報沒有必然的關係，朋友說。

　　一口湯入胃，我說，你對氣象沒有深刻的感悟，怎麼可能做得出老友粉？

　　朋友大驚。

　　我繼續說，夏熱冬寒，水暖鴨先知。夏天的酸比冬天的酸更酸，冬天的辣比夏天的辣要辣，孕婦愛吃酸，沒有胃口的人想吃辣，老闆如果不對人做菜，而是把所謂的自認為正宗的老友粉端出來，那這樣的老友粉怎麼會正宗呢？

　　朋友大悟。

　　我繼續說，正宗的老友粉不在於心，而在於眼，不在於師傅的心，而在於師傅的眼，有心者有更高的追求，他們追求盡善盡美，追求盡善盡美的人不是不把心放在人的身上，而是他們沒有看到人以外外在的變化，關心人，心就會隨人動，卻不知人卻隨自然而變。只有用眼觀察，關注，才會煮出正宗的老友粉。

　　朋友大笑。

　　他問我是怎麼發現這個奧秘的。我說，因為過去十年里我都關心著師傅做的老友粉和師傅煮粉過程，但是十年後某一位師傅在煮粉前看了我一眼， 就是這一眼，我就明白，我要吃到正宗老友粉了。

　　朋友說，煮出正宗老友粉很簡單，就是注意當天的氣候情況，還有來吃的是什麼人，就會煮出正宗老友粉。

　　喝完最後一口湯，碗已見底，渾身舒暢。

　　霧氣散去，朋友已不在。

　　猛一回頭，只是一人站在江邊。

　　「老闆，今天買的辣椒有點多。」老嫗說。

　　「明天轉冷，怕我老友中了風寒。」老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