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大先生：活下來，不是他比別人更優秀

一

在《笑傲江湖》的末尾，五嶽劍派的第一代基本全部隕落了。天門道人、左冷禪、岳不群、恆山三定……一個個都死了，只有一個人例外。

你知道的，活下來的是莫大先生。

你大概不知道：在連載版中，莫大的結局是死在了亂劍之下。到了修訂版，莫大先生卻又被金庸起死回生了。這一死一生之間是金庸的思想變化，很值得玩味與探究。

一百多年前，嚴復翻譯的《天演論》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嚴先生並不知道叢林法則雖大浪淘沙，生存下來的卻未必是優勝劣汰的結果。

二

關於優勝劣汰，大家都充滿了誤解。

拿武功來說吧，六脈神劍和太祖長拳哪個強？武俠迷都知道是神乎其神的六脈神劍。最後流傳下來的是誰？一定不會是六脈神劍，而是太祖長拳這類粗淺把式。

是六脈神劍不如太祖長拳嗎？當然不是！六脈神劍太高深太優秀，曲高和寡，只能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太祖長拳卻因為淺顯易學，適應了大多數人，自然適者生存了。

同樣道理，莫大先生活下來，不是因為他比別人更優秀：

論音樂造詣，劉正風比莫大高明，可劉家慘遭滅門；論眼界格局，左冷禪遠勝莫大，可左冷禪死了；論心機陰險，岳不群也遠超莫大，可岳不群也死了；論武功脾氣，恆山三定和天門道人未必便比莫大弱，可她們全死了。

別人都死了，莫大先生憑什麼依然活的挺好？

三

在笑傲世界裡，莫大先生並不令人討厭。

他的名字很奇怪，莫大就像路人甲乙丙丁一樣，根本沒有一點衡山派掌門的氣勢，遠不如他的師弟劉正風的名字氣派。

有朋友說，莫大是沒有比這更大的意思，比如莫大榮幸，莫大成就……

可莫大搭配起先生更奇怪，沒有比他更大的先生？這當然不是真的。也許，莫大先生這個名字的寓意是根本就沒有這麼一位大先生。

是的，根本就沒有什麼莫大先生。他卻又不僅活在歷史中，還活在我們身邊，向我們揭示著面對千秋萬代一統江湖，如何盡量保持有尊嚴的活著。

四

莫大先生的真實身份不是衡山派掌門，而是先生，是千百年來知識分子從政的真實寫照。

你知道的，先生兩個字讓人親近大氣，俯仰皆宜。套用現在的話說，他們心裡有著詩和遠方，也不妨礙眼前的苟且，讓人感覺他就活在我們身邊。可惜，事實並非如此美妙。

上個世紀的這時候，胡適先生自美國歸來，面對紛紜的民國亂局，他相信想要改變這個國家必須從改變文化做起，並發誓說「二十年不談政治」。

為此，一幫搞政治的朋友們調侃他說：「適之是處女，我們是妓女。」誰知沒過多久胡適就對政治大談特談，甚至直接參与了實際運作。

其實，做不成處女的何止一個胡適之？想當處女又不甘心，想當妓女又覺得可恥，這是莫大先生與胡適之先生共同的命運。

五

劉正風與曲洋追求詩意與遠方，渴望著笑傲江湖。然而，他們並不知道追求自由往往要付出極端殘酷的代價，殘酷到他們根本付不起的程度。

在五嶽劍派要求人人整齊劃一的巨大力量面前，莫大先生有著清醒的認識，他選擇了眼前的苟且。選擇活著並沒什麼可恥，因為活著就還有希望，甚至能在四野無人時偶爾露出反抗的獠牙。

遺憾的是，活著並不容易，要犧牲許多。

劉正風被滅門，不管是從師門情誼角度，還是武林俠義角度，都是人間慘禍。但在政治的實際運作中，莫大先生最先考慮的與此二者無關，而是犧牲少數人來維護自己及門派的安全，儘管這看上去像飲鴆止渴。

江湖政治遊戲說簡單也簡單，每個參與者都樂在其中，卻又為它的某些部份而忿忿不平。左冷禪岳不群如此，莫大先生也不例外。

六

幸好，莫大先生和左冷禪岳不群終歸不一樣。

前些時，電影《無問西東》讓更多人知道了清華大學曾有位梅貽琦先生，這倒讓我想起了梅先生的一件小事：

學生問梅先生：至純至真的本性與社會格格不入，該怎麼辦？

梅先生說：「每個人的機遇、環境和人生觀不同，看起來好像成就差別很大，其實向遠一點看，並沒有什麼差別。赤子之心必須保留，凡是能做的和應當做的，好好去做就行了！」

是的，莫大先生還保留著幾分赤子之心。

他並沒有一味地妥協與退讓，這讓他比左冷禪們多了許多人味兒。「瀟湘夜雨」哪怕往而不復一味凄苦，依舊能繼續，而譜寫「笑傲江湖」的劉正風們墓木已拱。

七

在江湖叢林這個龐然大物面前，每個人都不可避免地被權力所控制。所謂的「笑傲江湖」，只能是令狐沖劉正風們的南柯一夢或痴人說夢。

每個做著令狐沖夢的人，其實都無法成為令狐沖。幸好，不能像令狐沖那樣「笑傲江湖」，也許還可以像莫大先生那樣「瀟湘夜雨」，這既是無奈，也是冰冷的現實。

當然，「瀟湘夜雨」的唱詞絕不是什麼「金沙灘……雙龍會……一戰敗了……」、「小東人，闖下了，滔天大禍……」，而是清人吳藻女士那首沉涼的《浪淘沙》：

一路看山歸，路轉山回。薄陰閣雨黯斜暉。

白了蘆花三兩處，獵獵風吹。

千古冢累累，何限殘碑。幾人埋骨幾人悲？

雪點紅爐爐又冷，歷劫成灰。

（微信公號：江湖叢談——不止金庸，亂燉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