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現代人的心理壓力

03-27

省政協的劉琳波先生通過我所在單位的一位年輕同事找到我，希望我能為他組織的「群益讀書會」談談有關心理壓力（後均簡稱壓力）和焦慮的管控問題。劉先生聯繫我的時候，很真誠地跟我分享了他的憂慮：因為職業特殊性,公務員群體壓力大，自殺事件時有發生。湊巧的是，前不久岳陽熱線12345也找我做心理健康的培訓，主題也是有關壓力管理的問題，理由也是接線員工作的特殊性。其實還可以追溯得更久一點，我2010年剛到長沙時，我的一個在醫院和一個在銀行的同學一見面抱怨的也是他們群體的特殊性帶來的壓力。我當然相信他們說的都是真誠的，也認同他們所強調的職業特殊性，但是所有的這些特殊性綜合在一起就一點都不特殊了：現代人似乎都感到壓力大。

現代人的壓力是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關於其原因的探討，可謂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我在這裡倒不指望能談出什麼新鮮觀點來，僅僅是想說點自己的感悟。一如既往，我的視角仍然是心理學的。在我看來，現代人之所以普遍感到壓力大主要出於兩個原因：快節奏和多選項。

生活（包括工作）節奏快與壓力的關係是共識，問題在於為什麼。現代社會一個最最重要的特徵就是科學技術的日新月異，而科技發展最直接的結果又是把生活（和工作）變得無比便利，所謂生活的便利最突出地又表現為效率的極大提高。這就意味著以前需要一天才能幹完的事，現在只需要一個小時甚至更短就能完成。同樣一個任務，比如，傳達一個非常重要的信息到50公里以外的某個地方，在依靠畜力的年代，干這事的人這一天除了傳這個信息外就不用想其他的事了，但在今天他只需要幾秒鐘就可以搞定。換句話說，在慢節奏的年代（或社會）里，一個人的心裡一天只需要裝一件事，而在現代社會裡，一個人的心裡得裝一百件事。可見，現代人人人都是日理萬機，自然人人都覺得壓力山大。現代科技的發展一方面確實極大地緩解了我們身體的苦，另一方面又深深地增加了我們心理的累。現代人不苦，但很累，這就是科技或者說現代化帶來的悖論。於是，很多人幻想著回到過去以破解現代性之苦，以為去到一個沒有智能手機、汽車等等現代科技成果的地方就可以詩意的棲居。這當然只能是幻想。每當有人宣告說要去一方人煙稀少的世外桃源隱居時，我就忍不住好笑，因為我知道，一個普通的現代人別說長期隱居山林，就算回到交通不太便利生活稍微單調一點的農村都呆不了幾天。在現時代里，現代人只能勇往直前，沒有退路。

事實上，即使在快節奏的現代生活中，仍然不乏雖日理萬機，壓力山大，卻充滿動力，樂此不疲的人。我認為，他們能在壓力下起舞，與快樂有關。壓力和快樂的關係是很奇妙的：有壓力，不一定不快樂，但不快樂，幾乎必然有壓力。對於現代人來說，最理想的狀態也許是，壓力並快樂著。大多數現代人之所以覺得累，是因為壓力之外，快樂也是闕如的。快樂是什麼？快樂在本質上是投入，是專註，是沉浸於當下。現代社會的多選項會損害人的專註力。回想起兒童青少年時期，每一部電視劇，每一本書都給我帶來了極大的快樂。那時看電視也好，讀課外書也好，很少有選擇的煩惱，也幾乎沒有「吃著碗里，想著鍋里」的三心二意，因為根本沒得選。正是這種沉浸其中讓我們忘掉時間，也忘掉了煩情愁緒。今天我們總在懷念的那個時代的經典未必都是品質上的經典，有相當大一部分不過是心理上的經典（快樂的感覺）。現在的我看著一大堆書，無數電影，我首先需要為選擇哪一本或哪一部苦惱半天，即使好不容易做出了選擇，腦袋裡又忍不住去懷疑自己是否選錯。而現代科技，尤其是智能手機的出現（這可能是近幾年來最重要的科技成果，人們的生活方式從來沒有發生如此戲劇性的變化）進一步破壞著現代人的專註力，也進一步把人們變得不快樂。我甚至相信，一個人在智能手機上花的時間和他（她）的快樂是成反比的。可以想像，如果一個人無論做什麼都想著朋友圈裡有幾個贊，微信群里又有誰在發紅包，那麼他（她）也一定是無論做什麼事情都不會投入，而不投入就不會有快樂，所以我從不相信時時在朋友圈裡發快樂圖片的人會有多快樂，因為一個真正快樂的人是沒有那麼多時間拍照和發朋友圈的。

赫拉利在《人類簡史》里說，現代人將不再在意感受，只在乎數據。我喜歡他的洞見，但我不相信他的結論。我寧願相信，現代人只是誤解了感受和數據之間的關係，誤以為數據是快樂之源。我寧願相信，人畢竟不是機器，也不可能像機器一樣毫無感覺地去生活。因為，如果不是這樣，我們也用不著一天到晚喊著要活在當下了。要活在當下，就是要快樂，而且只有如此，現代人才能在壓力下健康生活。可是，活在當下到底是什麼意思？如何才能活在當下？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