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業連連雪崩，沒有一片無辜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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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2017正式入冬

深秋眷戀盛夏而一拖再拖，嚴冬為趕節氣只能加快腳步，四時更替從不為任何人的意志折腰，說了算的只有自然規律。2017寒風乍起，一池秋水開始迅速結冰。

2017年3月，一行三會集體高調發聲，開啟史上最嚴厲的金融監管風暴。但幕後有雙巨眼很快就發現，這些各級部門、各懷心事的各自為戰，並不能觸及到利益盤根錯節的金融風險。又不是東方不敗，誰肯主動扯開遮羞布、揮劍自宮呢？

7月14日，主席（注意，不是總理）親自主持原本只屬於國務院一個行業的金融工作會議，『風險』一詞貫穿始終。債務、股市、融資槓桿、保險業、互聯網金融、匯率、外匯儲備……各類風險源四處著火、八下冒煙。國務院金融穩定發展委員會老婆婆款款現身，協調監管央行、銀監會、證監會和保監會四個兒媳婦。

7月24日，中央政治局會議首次認可『灰犀牛』概念，房地產泡沫、地方政府債務、銀行業金融風險，每一頭灰犀牛的發生概率和破壞影響都足以引爆經濟危機。10月19日十九大期間，央行行長周小川更是直言不諱指出要重點防止出現『明斯基瞬間』，要知道這個詞在以前官媒中可一直都是諱莫如深的敏感字眼。

山雨欲來風滿樓。從前30年計劃經濟一管就死，到後40年特色市場經濟一放就亂，縱觀70年來的財政和貨幣政策，一直在『死和亂』之間哪痛醫哪。即使偉人南巡力排眾議扶巨擘上台，也只是放水洗地續命而已。而曹參能超過蕭何？此後水位越漲越高，到今天貨幣盤子和當日已完全不可同語。審判時刻終於到來了。

2017年11月17日，農業銀行北京分行同業票據業務案，罰1950萬；11月30日，民生銀行北京分行下轄航天橋支行銷售虛構理財產品案，罰2750萬；12月8日，廣發銀行惠州分行120億蘿蔔章擔保大案，罰7.22億。監管層頻繁動作一浪高過一浪，令各路銀行嬌喘吁吁香汗淋漓，而達到高潮的呻吟聲更是此起彼伏。

來看一組數據。2017年銀監會啟動『三三四十』專項整治行動，在銀行系統開展『三違反、三套利、四不當、十亂象』大檢查，全年共查處問題5.97萬個，涉及金額17.65萬億元。另據人民網1月8日報道，截至2017年12月29日，全年各級銀監部門共披露罰單2451張，合計罰款26.98億元。好多好多的錢哦！

§ⅱ 優等生的貓膩

2018年1月19日，四川銀監局查處浦發銀行成都分行違規發放貸款案，查實浦發銀行成都分行向1493個空殼公司授信775億元，換取相關企業出資承擔浦發銀行成都分行不良貸款。四川銀監局依法對浦發銀行成都分行罰款4.62億元。這是2018年來的首張億元級罰單，也是銀監會有史以來開出的NO.3天價罰單。

消息一出全國震驚！要知道，浦發銀行那可是銀行業界公認的標杆級優等生，案發之前是當地股份制銀行中的業務佼佼者，更可貴的是長期『零不良』，無案件事故發生，員工無不良記錄，無欠息、無逾期、無墊款、無後三類不良貸款。

老鳥別嫌煩，小白簡單了解下後三類不良貸款。根據央行制定的《貸款分類指導原則》，商業銀行根據借款人的實際還款能力進行貸款質量的五級分類，按照風險程度將貸款劃分為五類：正常、關注、次級、可疑、損失，後三種為不良貸款。區分五類貸款的量化指標是『貸款損失率』，可以表達為：壞帳損失/各項貸款平均餘額。正常、關注、次級、可疑、損失五類貸款對應的貸款損失率分別為0、5%、30%-50%、50%-75%、75%-100%。了解完這些，

來看浦發銀行成都分行這宗驚天大案。首先，企業從銀行拿到了貸款，但2012年後的企業經營狀況那真叫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呵，不用說本金，就是銀行利息也償還不上啊。於是根據上述原則，企業貸款被銀行評估為『關注類』

貸款從正常降級到關注類，雖然還算不上是不良貸款，但已經有變成不良貸款的風險了，畢竟對照規則，銀行可能會承受5%的損失是不？5%還不打緊，但是如果再往下降級，那就可能會變成30%-50%的次級貸款，就屬於不良貸款了。

銀行(錢莊)自古至今最看重信譽，最怕砸招牌，而掩蓋不良貸款就成為這個行當的本能，甚至是公開秘密。銀行對下滑一步就成為不良貸款的『關注類貸款』寢食難安，怎麼辦呢？整容，把關注類整成正常類就一了百了了。具體如何操作呢？

A企業在浦發銀行成都分行的貸款即將成為關注類，這時銀行找來B企業（1493個空殼公司），收購A企業的這部分關注類債務。與此同時，銀行給B企業新發放一筆貸款，B企業再用這筆貸款償還此前A企業欠銀行的利息。通過上述一番乾坤大挪移，原本要逾期的貸款就搖身一變，成為了正常貸款。

這種手法在業內有個術語叫做『承債式收購』，專門用於處理不良貸款。浦發銀行成都分行通過向1493個空殼企業授信775億元，用銀行的新貸款償還企業的舊利息，銀行賬面上的不良貸款消失了，而得以維持長期『零不良』的金字招牌。用一句不太恰當的話描述，就是通過『豬八戒啃豬蹄』維持『驢糞球外面光』

§ⅲ 無所不用其極

浦發銀行成都分行違規放貸案後剛滿一周，另一宗等量齊觀的銀行大案接踵而至。1月27日，銀監會網站發布消息，銀監會統籌協調相關銀監局依法查處了郵儲銀行甘肅武威文昌路支行違規票據案件，對涉及該案的12家銀行業金融機構共計罰沒2.95億元。簡單追溯還原下案件始末。

2016年12月末，郵儲銀行甘肅省分行在對武威文昌路支行進行核查時發現，吉林蛟河農商行購買該支行的理財資金到期，而賬面上卻並沒有吉林蛟河農商行購買理財的記錄，於是判斷理財資金被挪用，由此牽扯出一個重大違規票據案件。

經查實，2016年3月到12月，郵儲文昌路支行通過私刻公章、偽造證照合同，辦理了147張虛假貼現票據，再轉貼現給其他10家銀行機構，涉案票據票面金額共計79億元，然後再用非法套取挪用理財資金30億元去填補該行的資金漏洞。

和浦發銀行成都分行違規放貸案異曲同工，都是銀行內部為了維護業績和利潤的造假行為，只不過後者手段更加大膽潑辣，居然到了明目張胆私刻公章、偽造證照合同的地步。誰還敢說中國缺少原創？金融界的『大膽創新』真正令人眼界大開嘆為觀止哇。但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一日東窗事發，那可就是身敗名裂。

§ⅳ 拴狗冠和拴狗賺

講到這裡，插一段題外話。喜歡足球的朋友都知道冠軍教頭瓜迪奧拉，他的球隊進攻華麗極富觀賞性，冠軍拿到手軟，被嫉妒者戲謔為『拴狗冠』，意思是他執掌的球隊本身就實力強勁，即使在教練席上拴一條狗也能奪冠。拴狗冠當然是噴子們的黑嘴污衊，但『拴狗賺』卻是實實在在的客觀存在，那就是中國銀行業。

『即使將銀行行長換成小狗，銀行也照樣賺錢』說這話的是國家統計局原總經濟師兼新聞發言人姚景源。他痛批銀行暴利，稱銀行成了高速公路，坐地賺錢。忍俊不禁之餘，想想並不是沒有道理。還有什麼行當能比中國銀行業賺錢更容易呢？想來想去似乎只有窯姐兒，但即使是伊們，至少還要為迎合客人扭動一下肢體罷。

中國銀行業就有躺著不動、日進斗金的功夫。四大國行動輒就壟斷世界500強前幾名，你真以為他們的風險投資、經營管理能力比得上高盛、摩根、瑞士、花旗……這些西方市場經濟國家同行？錯，人家賺錢是靠在市場上摸爬滾打投資，賺的是刀頭舔血的錢。而國內的銀行呢，只靠存貸款利差和業務量的乘積，就可以將80%的利潤收入囊中。給他們創造如此得天獨厚條件的當然是政策。眾所周知，

中國拒絕走西方完全市場經濟國家利率市場化的歪路邪路，而是國家管控利率。國家規定利差，銀行躺著賺錢，那坐在行長位置上的是什麼生物還重要不重要呢？況且在存貸款利差之外，政策還提供了各種名目繁多的手續費，為銀行業在主營業務收入之外另闢財源。如此，『拴狗賺』之說還過分嗎？簡直就是量身定做哇。

§ⅴ 不良資產之謎

問題在於，銀行業賺錢如此輕易，但利潤增速卻一直下滑。2016年報數據顯示，工商銀行、農業銀行、中國銀行、建設銀行、交通銀行分別實現歸母凈利潤2782億、1839億、1646億、2315億、672億，分別同比增長0.4%、1.86%、- 3.67%、1.45%和1.03%。凈利潤增速徘徊在1%低位，而中行居然出現了凈利潤負增長。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銀行業不良資產率卻在飛速上漲。根據IMF在2016年4月發布的《全球金融穩定報告》估算，2015年我國商業銀行的公司貸款中潛在風險貸款的比例為15.5%，對應潛在風險貸款規模1.3萬億美元，合8.2萬億人民幣。IMF進一步假設這部分潛在風險貸款的損失率為60%，對應損失貸款規模7560億美元，合4.9萬億人民幣，相當於當年GDP的7%。邏輯清晰沒有問題。

IMF的這份估算結果得到了眾多專業人士的認可，並確認這就是中國銀行業真實不良貸款的下限，並據此推導出中國銀行業的不良率至少高達15%-20%。這與官方統計口徑公布的不良貸款規模1.2744萬億和不良率1.67%實在是大相徑庭！

回到上例。不管浦發銀行如何聲嘶力竭地洗白自己，成都分行違規放貸案卻是鐵證如山不容辯駁，如果不是感覺不良資產率太過難看，又何必偷偷摸摸去找1493個空殼公司授信775億元呢？如果再翻查一下2016年浦發銀行的年報，成都分行資產規模僅為1177億元，卻憑空捏造出775億的授信，你還敢說自己的不良債務僅為3%，有誰還會傻傻相信？更遑論那個更加靚麗動人的1.67%呢，呵呵。

§ⅵ 信貸終成壞賬

利潤增速越跌越少，不良資產越滾越大，那銀行還有什麼理由繼續放貸？還是前文講到的浦發和郵儲案例，如果不繼續放貸，那經年累月的問題貸款如何遮掩？

問題在於，為賺取儲戶利差而放貸，為掩蓋不良資產而放貸，那麼銀行業為經濟發展融資的意義又在哪裡呢？一個尷尬而悲涼的現實是，近些年來，中國每年龐大的信貸規模，已經對經濟增長沒有任何提振作用了。空口無憑，來看數據。

2017年12月13，IMF發布報告稱，從2001年到2008年，中國的信貸與GDP之比是信貸每增加10%，GDP就會相應增加2%。但是，從2010年到2015年，信貸增速仍在繼續擴張，但是對經濟增長的影響幾乎已經下降為0。換個說法，中國當前的信貸已經不能支撐經濟的進一步增長。

信貸投放與經濟增長無關，這個現實是如此荒誕、冰涼！新增信貸並沒有如高層期許的那樣，為農業、工業製造業、服務業實體經濟服務，而是流向熱得發燙的樓市，或是靠壟斷資源、壟斷市場寄生的低效國企，再或是漠視民生、卻熱衷於大搞鐵公基形象工程的地方政府融資平台，甚至只是在金融系統內部空轉套利。信貸支持的低效投資，形成了回報率極低甚至是負數的低效資產，而這些低效資產，甚至乾脆稱之為負債，最終演變成了銀行的不良資產，甚至直接成為壞賬。

§ⅶ 雪崩還在繼續，沒有無辜雪花

2008金融危機後，全球各種矛盾充分醞釀，正在厚積薄發，至少本世紀20年代前看不到結束的跡象。美聯儲的加息和縮表一點點勒緊貨幣，美國政府的減稅政策讓全球產業趨之若鶩，中美金融戰、貿易戰日趨白熱化，周邊地區熱點持續發酵讓各路資本蠢蠢欲逃……鶯歌燕舞的太平盛世表象下，潛伏著波譎洶湧的危機。

金融是經濟的血液和命脈，系統性金融風險足以將幾十年經濟發展成果瞬間吞噬。銀行風險是金融風險的核心，因為銀行是幾乎所有債務的終極守夜人，只有守護住銀行不出問題，才能最大限度避免危機。高層洞見到了這一點，2017年來開始全力加強銀行業監管、擠壓泡沫，只為在大敵來臨前儘可能減少自身弱點。

2018年開春之際，這場空前嚴厲、持久的金融監管風暴卻沒有任何要鬆一口氣的意思，寒意依舊瀰漫。

1月25日，銀監會召開2018年全國銀行業監督管理工作會議，強調2018年要打好防範化解金融風險攻堅戰，使宏觀槓桿率得到有效控制，金融結構適應性提高，金融服務實體經濟能力明顯增強，硬性約束制度建設全面加強，系統性風險得到有效防控，並且提出了十項具體措施。

1月28日，央行旗下《金融時報》發聲，防範金融風險要警鐘長鳴，要列入監管部門和各類金融機構的日常議事日程。今後3年是防範化解金融風險的重點時段，通過1至3年的階段性任務分解或治理亂象計劃，最終實現防範化解重大風險的目標。

2月1日，中紀委駐央行紀檢組組長徐加愛稱，當前金融領域出現一些重大風險隱患，比如金融監管中的『貓鼠一家』、出現大量『無照駕駛』以及眾多非法集資等金融亂象，給民眾帶來重大損失。央行掌握著貨幣政策的制定權、金融政策的綜合協調權、金融外交的談判權和向中央、國務院的建議權，如果摻雜著私心雜念，就絕不是『小偷小摸』的問題，而是『動搖國本』的重大問題。

如此密集的重拳之下，各路幺蛾子紛紛原形畢露。銀監會2月2日通報，陝西、河南銀監局依法查處轄內銀行業金融機構質押貸款案件。在該案中，外部不法人員以純度不足的非標準黃金做質押物，騙取19家銀行業金融機構190億元貸款。圈內人士都明白，黃金質押貸款是銀行的一項傳統業務，但該案卻輕易暴露出了一項痼疾，銀行貸款貸前調查、貸款審查、貸後檢查『三查』完全形同虛設，押品管理失效。如此小兒科行徑，瞬間讓金融小白智商爆表。

時下春寒料峭，但金融監管的嚴冬才剛剛開始，極度深寒中可以預見雪崩仍將持續。而脫離了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的根本，雪崩中任何一片雪花都不無辜，都不值得同情。就讓雪崩來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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