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不玩國產獨立遊戲，卻因為《返校》的畫面入了坑

從1998年第一次在DOS系統上玩到《絕地風暴》，到如今成為多機黨，每年我在遊戲上至少會花一個蘋果手機的錢。這其中大部分錢都給了國外製作精良的3A大作、極富創意的獨立遊戲、組隊刷怪的網遊，但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有關注過國產獨立遊戲，自然也沒有給他們掏過錢，因為心裡認為這些「小遊戲不值得"。很奇怪，我可以脫口說出這樣的觀點，但絲毫記不起我跟國產獨立遊戲什麼時候結的仇，具體是哪款遊戲哪個事情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巧合的是，我從小到大通過遊戲結交的大部分機友們，到今天，一提起國產獨立遊戲就面露鄙夷，覺得是浪費時間的垃圾，但這時候你追問具體是哪款國產獨立遊戲垃圾？卻沒有一個人能答上來，因為他們壓根就沒人玩過這些眼中的「小遊戲」，哪怕下載盜版。如果不是因為前不久我國互聯網管制方面新折騰出來的風風雨雨和STEAM夏季大促，我估計自己根本不會對國產獨立遊戲產生興趣。

讓腳趾頭都緊張起來的畫面

第一眼看到《返校》是在STEAM夏促推給我的隊列里，本以為這又是一個看一眼就翻過去的「垃圾小遊戲」，但是當「1960」、「台灣」以及一張讓我莫名其妙想起老仙劍將軍墓的遊戲截圖閃出來的時候，我停了下來。

看到「好評如潮」顯示竟然有上千個評論，於是翻評論里提到「白色恐怖年代」、「言論管制時期」等內容元素，恰好契合的心境加上大促到底的價格，讓我沒有猶豫太久就下單購買了人生第一份國產獨立遊戲，一款被同事機友吐槽為「Flash橫版走路遊戲」——《返校》（椰島遊戲發行，開發是一個叫RedCandleGames的台灣獨立遊戲團隊）。

買來後就立馬下載開玩，直到現在我都清晰記得，當時一看到遊戲開始頁面，腳趾頭都下意識摳緊了鞋底。感覺氣氛太邪了，詭異晃動的舊照片、帶有隱喻的舊椅子，配上血液一樣深紅的大字，忍不住想看清照片上一張張模糊的人臉但又不敢去細看，只想快速開始遊戲。遊戲初期出現率最高的三個畫面是：老舊的筆記本，昏暗的校舍，邪氣陣陣的學校禮堂......雖然看起來只是平面場景，卻因為畫面細節上的考究，把玩家的心一點點拉進了恐怖世界.....

遊戲場景中教學樓的各樓梯口處鐵門，細看畫面中受潮而斑駁的牆壁、摺疊鐵門的樣式、銹跡斑斑的程度，竟然跟記憶中的中學校園高度吻合，甚至讓人產生中國老學校用的是同一種設計的錯覺。

遊戲中關鍵的禮堂場景，也是遵循了60年代最典型的台灣中學禮堂樣式，代入感十足

戒嚴時期的老電話細節，撥號盤上面的小字也是提醒一旦發現反動分子如何舉報

第一次體驗下來，從開始到通關，中途操作人物死了好幾次，緊張得連廁所都沒去上，感覺像是經歷了漫長壓抑的一整天，而實際時間才花了3個小時不到。這個曾被朋友吐槽為「橫版走路Flash遊戲」的種種畫面細節，讓我第一次感覺到國產獨立遊戲製作者的用心，印象之深刻絕不亞於《This War of Mine》。

為遊戲注入魂的道教神怪元素

光看遊戲名字，可能會讓人產生傳統「校園怪談」套路故事的印象，假如把《返校》中的道教神怪元素去掉，遊戲體驗肯定會變得平庸，可能會像一個可以發生在世界任何國家的校園恐怖故事。正是這一件件我們中國玩家熟悉又陌生的「敬神」、「香爐」、「符咒」、「玉佩」等作為推動劇情的關鍵道具和神怪出現在遊戲中，才讓《返校》有了魂，讓從小喜歡看港台鬼片的我們「心有戚戚焉」。

第一眼看上去玩家控制的角色是像老舊皮影戲裡獃獃的紙片人物，但陰森的地下室、讓人發毛的教員辦公室......這些遊戲畫面無時無刻不再提醒你處在一個怎樣的世界，連遊戲記錄點都是一宗發出幽幽紅光的瘮人神像。

記得小時候每到七月半之類的日頭，家裡長輩會單獨拿出一份飯菜先敬鬼神，在遊戲中玩家也會需要在白米飯上插一雙筷子三根香，請鬼吃飽飯，有的地方也把這個用作招魂術；女主角方芮欣在廟中祭拜神明的時候，會回想起以前和媽媽一起來拜神時的想法，大人拜神小孩也跟著拜，卻不明白其中緣由，這和我們小時候有過的疑問一樣——「為什麼要拜菩薩？」；老鬼片里鬧鬼的陰宅，往往會掛著一把乾坤鎖，需要法力高強的道士來解封，遊戲中這把鎖也難住過不少玩家......

民間傳說中十八層地獄有割喉放血之刑罰，遊戲中女主角方芮欣也要找到刀片，將幻覺中的男主角魏忠廷割喉放血，才能找到乾坤卦象。這一幕，將根植在玩家心中的傳統恐怖記憶調動起來，更通過直接而真實的畫面「暴力」展示，讓人沒有一點防備，著實可怕。

遊戲畫面中最為驚艷的反差設計

在陰鬱詭異的整個遊戲過程中，有兩處畫面的設計讓我很吃驚，即使是遊戲後也一直在腦海中浮現，直到最近慢慢再次回想起整個故事，才明白這樣的設計的含義，也感嘆於開發者的巧思。

第一處是遊戲開始不久時，魏忠廷帶著方芮欣被困在學校，颱風馬上要來了，想下山去尋求幫助，來到橋邊發現橋已經斷成兩截，河水像山洪一般傾泄而下，而顏色竟是滿屏的血紅色！當時看到這番景象，覺得是只是暗示玩家劇情將到了恐怖點，前方可能有高能。現在想起來，颱風一來，人被困於孤山，血水如江河翻湧，這些場景就是對上世紀50年代台灣開始的戒嚴運動最精準的描繪（1949年台灣省政府主席兼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陳誠頒布《台灣省戒嚴令》，持續近40年，共140,000人遭受迫害，其中約有3,000～4,000人遭到處決）。在整體是灰暗陰冷的畫面中，突然出現的這筆大面積血紅色，強烈的反差，讓人無法忽視，可能初看下不明所以，但這恰恰是設計者給玩家腦中埋下的種子，漚在腦中靜靜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萌發。

第二處讓人驚訝的畫面設計是遊戲劇情後期，方芮欣去電影院的路上的一段過場，就像從現實世界來到愛麗絲漫遊仙境，畫風突變，從黑燈瞎火到燈火通明，畫面充滿濃郁甚至甜膩的市井味道。「冰室」、「蚵仔煎」、「臭豆腐」、「酒席」、「霓虹燈」......這些熟悉的畫面，通過誇張的色彩表現，與前後畫面色彩所造成的巨大反差，將方芮欣生前擁有過的那段幸福開心的記憶，用一種近乎極端的方式表現出來。玩家的心理體驗是從剛看到時的不適到慢慢領悟其中用意，這樣的反差設計，體現了國人開發者在遊戲藝術表現上的功力。

在經歷《返校》的這兩個多小時里，第一次接觸國產獨立遊戲的我，感官體驗是在一種有序而緩慢的節奏中被逐漸激活的，沒有一刻齣戲。恰到好處的BGM，代入感十足、細節震撼的畫面，深刻的文案，種種細節都在把玩家往故事更深處帶。我會跟那些還沒接觸過國產獨立遊戲的機友說：「《返校》就像一張會在你腦中逐漸蔓延的網，越關注到細節、越進到深處去就越有味道，這是現在某些3A大作都沒能帶給玩家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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