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齊天大聖

1.

幾天前，一艘碩大無朋的外星飛船從天而降，降落到西伯利亞的冰原當中。很快，人類被告知，飛船的主人，星際航行數萬年的太空族希望和平接管地球。

沒有給人類任何選項，只有YES，或者去死。留給人類的期限只有五天。

末日不可避免地將要到來。

但是這些跟我這樣的LOW逼沒什麼關係就是了。儘管我所住的紐約唐人街白天發生了好幾次騷亂，可是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失戀後我宿醉了一周，每天白天睡一整天，晚上像瘋子一樣就去樓下的酒吧，要兩瓶威士忌，不兌軟飲干喝，我酒量不行，每晚最多喝完一瓶就倒地躺屍了。

而今晚，我在酒吧看見了一個奇怪的人。

他是個新來的酒保，長得尖嘴猴腮，瘦得跟個猴一樣，鬍子拉碴，穿著個短褲短袖衫，露出來的四肢覆蓋著層厚厚的毛髮。我從沒見過有哪個人會長這麼多毛。

他看上去工作經驗不怎麼足，短短十來分鐘，我就聽到四五次酒瓶粉碎的聲音，每次朝著酒瓶碎裂的聲音一瞥，總能看到這小子不好意思地撓頭。

經理對他說：小孫啊，你今天工資全扣了，再打碎一個老闆扣的可就是老子的錢了。知道不，悠著點。

可說到一半，經理就哭了：唉，老子關心這個幹嘛啊。反正沒幾天咱們都要沒了。

小孫唯唯諾諾的點頭，又去工作了。

一晚上，我隔壁的幾桌人都在哭。我很無奈，外面的秩序就更不用說了，都末日了，誰還鎮靜地下來。倒是這家酒吧跟老闆硬氣，還在營業。

三點的時候，客人已經差不多都走完了。我喝完了一整瓶，昏昏欲睡，這會酒吧的音樂也已經停了，準備打樣了。

正要倒第二瓶的時候，忽然一隻毛手出現在視野當中，它一把握住了酒瓶。

我使勁全身力氣，也沒讓酒瓶里的酒倒出來。

我稍微一轉頭，看到了小孫。

酒保把酒瓶一把剁到桌上，一點也不怕生的坐到我對面。

酒保說：別喝了，兄弟。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噢。

酒保嘆了口氣：有煙嗎，兄弟。

我從口袋裡遞出一包皺巴巴的金皖。

酒保熟練地點了根煙，深吸了一口，抽了大半根，煙霧繚繞，我的眼鏡框幾乎都被熏黑了。

酒保說：怎麼，你不抽嗎？

我搖頭：戒了，戒了一年。

酒保說：怎麼，為了女人？

我試圖從已經喝空了的杯子里倒出威士忌，顯然是徒勞。我心中恨死這個長毛怪了，心想老子來你這是為了消費的，你竟然不讓我喝酒。

但是作為一個有修養的男人，我沒有將憤怒表現出來。

我沒說話。

酒保說：哈，肯定是為了女人。喝酒跟戒煙都是為了女人吧。

我不耐煩地說：是是是是，你無所不知行了吧。

酒保愣住了：你咋知道的？

我：你是二傻子嗎……

酒保：我確實無所不知啊。因為我是孫悟空啊。

我：噗，看來喝多的不是我。

酒保急了：我真的是孫悟空啊。

我：行行行，老子是豬八戒行了吧。

2.

醉得不省人事的好處大概在於，白天的騷動我都沒聽見。躲在與世隔絕的屋子，估計就是死了也沒人發現吧。

晚上我出門的時候，街上更加蕭條了。我裹著毯子，像個要飯的，一路走到酒吧。

一條街就這酒吧還在營業了。

走進去我就傻眼了。

基本已經被砸完了。裡面沒一個人。

……哦有一個。廢墟當中，小孫翹著二郎腿，抽著煙。

小孫說：經理他們都跑了，就剩下我了。

我走過去，看到他腳底下踩著一箱黑啤。

我說：還賣酒嗎？

他說：兄弟你客套了，這個點了，還分賣不賣嗎。

他頗為豪邁地說：一人半箱。

片刻功夫，他就用牙齒咬開了六七瓶遞給我。

小孫說：說吧，為了個什麼樣的女人？

我與他碰瓶：胸大屁股翹唄。

小孫：……

我們喝了幾瓶，我有點微醺，靠在牆上，說：你真是孫悟空？

小孫說：你這話都問了十多遍了，煩不煩？

我表示不相信，就這時，忽然外面路燈的下面，有個年輕女人喊了聲救命，只見一個高大壯碩的男子一把將那女子抱起，扛到車上。

我還沒反應過來，身邊就颳起了一陣風。下一刻，小孫已經不見了。

門口的壯漢忽然消失，留下一聲悠長的慘叫。

再回首時，小孫又翹著二郎腿坐在我旁邊喝啤酒了。

我震驚地不敢說話。

小孫跟我又碰了次瓶，笑道：一千多年沒動過手了，生疏了點。

他一臉「我早就告訴你我是孫悟空」的表情：來，我跟你說個故事。

3.

1300多年前。

師徒四人取完真經，累得要死。

八戒說：師父，這經也取完了，俺老豬是不是可以走了。俺想回去娶媳婦生娃。

旁邊的沙僧哈哈哈哈笑：老豬你可拉雞巴倒吧，就你這豬樣有妹子跟你嗎？

八戒舉起釘耙往沙僧身上打去：老子弄死你這隻水妖。

這一耙下去豬八戒只用了三成力，軟綿綿的，倒是沒真打。

唐僧打了個圓場，說：不可不可，都是出家人，怎麼能還俗呢？

八戒：老禿驢。

沙僧：老禿驢。

唐僧看了眼孫悟空：悟空，今天怎麼不說話。

孫悟空坐在沙丘上，點了根煙，說：師傅，我悟了。

唐僧：很好，你悟了什麼，你做為代表總結一下。

孫悟空說：師傅，我覺得咱們還是得還俗，經都取完了……

唐僧憤怒地跺腳：你丫閉嘴。

孫悟空不依不饒：師傅，我覺得女兒國國王對你還不錯，師傅你當初為啥沒留下。

唐僧：阿彌陀佛，因為我心中有佛啊。

孫悟空嘆氣：我現在明白了。師傅你就是嫌人家國王胸不大。

八戒在旁邊小聲地多嘴了一句：我也覺得。

唐僧：你住口。

孫悟空：師傅，當時我就想說了，你根本就是心裡有人家。

唐僧：你閉嘴好嗎？為師要念緊箍咒了。

孫悟空：你念。

孫悟空把金箍輕而易舉摘了下來，說：其實我一路上都是裝的。這金箍對我根本沒啥用，就你這個煞筆還相信觀音那套假話。

唐僧手指著孫悟空，說出來的話都哆嗦了：你……

孫悟空從沙丘上跳下來，抬著金箍棒，弔兒郎當站在唐僧面前：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做你這個禿驢的徒弟嗎？呸，因為我最愛的那個女孩，給觀音綁票了。不陪你走完這條路，我就再也娶不到那個女孩了。

沙僧說：大師兄，你哭了耶。

孫悟空抹去眼淚，說：是鼻涕。

沙僧：大師兄神通廣大，眼睛裡都能留鼻涕。

孫悟空一棒子把沙僧掃了出去，轉眼沙僧像一顆流星般划過天際，消失了。

唐僧把手放到腦袋上，說：悟空你要走就走吧，為師不攔著你。

孫悟空抬著棒子，看了眼天空。忽然他覺得好憤怒啊。被壓了幾百年，又因為心愛的女人被觀音綁架，要甘受這麼多委屈。

於是他衝上雲霄，一個跟頭就翻上了南海普陀山。

他問觀音：你把我的小白放哪了？

觀音一抬手，一個畫面閃現在前方。

那畫面當中，赫然是白龍馬。

孫悟空手都在顫抖：你是說小白龍是我的小白？

觀音說：她自己要求代替東海的三太子的。

孫悟空：為什麼她要這麼做？

觀音說：這還用問？她想多看你幾眼啊。

孫悟空一個跟頭翻了回去，抓到唐僧的手臂。

孫悟空：師父，我再叫你一聲師父。小白龍呢？

唐僧愁眉苦臉地說：被八戒帶走了。你剛走那會，小白龍忽然變成了個好漂亮好漂亮的女孩子哦，然後八戒就……

孫悟空：我操。你他媽……

孫悟空要崩潰了，他拔了頭上一半的頭髮，化出十萬個猴子，朝四面八方飛去。

半個小時後，孫悟空看到豬八戒站在一座山頭上，他旁邊正有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白衣女子。

「小白！」孫悟空大喊。

小白纖細的身體劇烈顫抖著，眼淚從她眼眶不停落下。可她被下了咒，沒法開口說話。

豬八戒大笑：猴子你別過來。我在她身上下了毒。你過來她就必死。

孫悟空：你他媽。

豬八戒：哈哈哈哈哈哈哈。

孫悟空：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豬八戒：師兄，有人要我拿你的猴頭，換她一命。

孫悟空：你做夢？

豬八戒：你再說一次？

豬八戒一跺腳，九齒釘耙從地下突然出現，沖向小白。

孫悟空：不要！

九齒釘耙在離小白一尺的時候停下了。

豬八戒：丟了棒子。

孫悟空把棒子扔到了天邊。

豬八戒：你跪下。

孫悟空跪下了。

豬八戒：來，把自己身上的毛拔光。

孫悟空照做了，渾身是血。

豬八戒：再給自己幾巴掌。

「啪。」「啪。」「啪。」

豬八戒：來，磕幾個頭。

孫悟空把頭都磕破了，大地被鑿出了巨大的口子。

豬八戒笑得前仰後翻，他面目如同一隻地獄來的魔鬼：哈哈哈哈哈哈哈天下無敵的猴子，你也有今天。

孫悟空做完這一切，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他只是從頭到尾地，痛苦地看著小白。

小白的眼淚彙集成河，她始終沒辦法開口說話。

豬八戒停止了大笑，說：這不好玩。

孫悟空：誰讓你做的？

豬八戒指了指天上。

孫悟空冷笑：哈，我就知道。

豬八戒：師兄弟一場，我也不多說了。觀音菩薩早擔心你造反，給了我使命，你們只要一完事，我就取掉這姑娘的命。

孫悟空：你還要我做什麼。只要放過她就行。

豬八戒：我要你死。

孫悟空：只要你能放過她。我願意。

孫悟空看到小白在搖頭。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豬八戒打了個哈欠：算了，這樣不好玩。

他一抬手，天邊就飛來了一個人影。

孫悟空一看，是唐僧。

唐僧同樣不能說話了，他跟小白一左一右地被禁錮於他左右。

豬八戒：這兩個人間你只能選一個。一個活一個死。

孫悟空：我選小白活。

唐僧瞪大了眼睛。

豬八戒笑道：好歹師徒一場，你就這麼絕情？

孫悟空冷笑：要是你也在選項內，我當然選你死。

豬八戒：這也不好玩。換種玩法吧。

豬八戒大手一揮，小白嘴上的束縛被解開了。

小白梨花帶雨：大聖……不要管我。

孫悟空：小白！

豬八戒哈哈哈大笑：小白，你來選，是你死還是唐僧死？

孫悟空：不要！

小白：我死。我甘願去死。

孫悟空在怒吼：為什麼？

小白看向他，哭得更凶了：你不懂。

孫悟空：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小白：只要唐僧還在。你就能成佛，成為斗戰神佛。只有這樣，他們才會放過你。

孫悟空：哈？我為什麼要成佛？我是齊天大聖啊，為什麼要去做斗戰勝佛？

小白：我想你好好的。你要好好活下去啊，你鬥不過如來的。

你鬥不過如來的！

你鬥不過如來的！

你鬥不過如來的！

小白飛身一躍，將自己的身體刺進了九齒釘耙。

孫悟空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血是一種多麼刺眼的東西。

他彎下腰嘔吐，他想哭，他想將眼前的一切都撕碎。他看著小白化成了一朵雲，飛向了天空。

佛出現了，他說：現在封你們師徒四人……

孫悟空搖頭：呵，我不要。我不是什麼斗戰神佛。

佛嘆了口氣：沒事，有人代替你。

一個跟孫悟空長得一模一樣的猴子出現了。

佛說：六耳獼猴，以後你就是斗戰勝佛。

孫悟空覺得渾身都充滿了力量，眼中只剩下毀滅。

佛忌憚他的力量，召來了無數神佛。

哈哈哈哈哈哈哈，天際間，只剩下一個卑微的猴子。

4.

我說：喂，大聖，你沒事吧。

孫悟空抱著酒瓶子睡著了。我無奈地嘆氣，把孫悟空扛到身上，離開了酒吧。

一直扛到我的屋子，他才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眼睛通紅又迷離，身上酒氣熏天。

孫悟空指著我床頭的海報，醉聲說：這娘們誰。

我不假思索：我老婆新垣結衣……好吧，這是個梗，她跟我沒關係。我愛的不是她。

我繼續聽孫悟空說話。

孫悟空：你知道嗎，等我醒來後，一切都變了。我沉睡了一千多年。蒼山桑田，我再也找不到天邊哪一朵雲是小白了。後來我打聽到，原來佛祖也不見了。所有人都不見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我不知道怎樣才算活著，所以我去了好多地方，像人們一樣，做著各種各樣的事情。可是有什麼意義呢？小白不會再回來了。

我安慰他：也許這對你來說是最好的。

孫悟空；還有酒嗎？

我說：大聖啊。你不要太難過了。

孫悟空：你不也因為失去愛人而難過嗎？我怎麼就不能難過？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的愛人已經真正離去了……而且，你是孫悟空啊，你要有點齊天大聖的樣子才對！

孫悟空：齊天大聖應該是什麼樣子？

我說：大英雄。超級英雄，美國隊長你知道嗎？超人知道嗎？你比他們更棒，你是頂天立地的大聖啊。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聽得到他在嘆息，那一瞬間我覺得這個傢伙老了上千歲。他真的衰老了，像一隻即將奔赴黃泉的孤獨的野獸。

他憑空消失了。

原來在感情上，從來沒有誰是齊天大聖。

5.

外星人給人類留下的時間只剩下四個小時了。

早上開始我就被巨大的雷聲吵醒。

我打了通電話給前女友，當然沒人接。

我心理很忐忑，給前女友發了個簡訊，打了一行字，最後都刪了，留下一句話：注意安全。

人類軍隊的進攻對它們的飛船毫無作用。率先開火只起到了激怒外星人的作用。

所有人都知道，人類真的完了。

在這最後的時刻，人們反而釋然了。許多人出去喝酒狂歡。

末日的狂歡。除了狂歡，平民還能做什麼呢？我們從來不是什麼超級英雄，連自己都無法拯救。

我想了想，又發了條信息給前女友：我還愛你。

心想，反正大家都完蛋了，不如搏一把好了。

全世界的衛星都對準了西伯利亞，外星人飛船的一舉一動都暴露在全人類面前，所有頻道都在直播。

這一刻，無論是巴西球迷還是阿根廷球迷，無論是曼聯死忠還是阿4納粉絲，所有人都是朋友。

人們忽然發現，在毀滅面前，一切都那麼微不足道。

只剩下最後的十分鐘了，我周圍的人開始哭泣著擁抱告別，有人高歌，有人互道晚安。

手機亮了，我收到前女友的簡訊。

「我也愛你。」

電視直播鏡頭裡，忽然出現了一根巨大的金色棒子。

然後人們聽見了一聲尖銳的叫聲。

「哈哈哈哈俺老孫來了！」

那是誰？

是孫悟空嗎？

是啊，是他。是齊天大聖。他來拯救我們了。

一棒子下去，整個天地彷彿都在怒吼。

雀躍的人群中，我再度打開手機屏幕。

我編輯了一條簡訊：

我們重新在一起吧。

（完）

也許愛情里，我們可以做自己的齊天大聖。

作者：阿放先生 （我）

公眾號：阿放先生

微博：@你的阿放呀

我回來了，

明天同時間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