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硬的那塊鐵

03-05

即將三十五歲的科比布萊恩特站在弧頂，背身頂住下個月迎來自己21歲生日的哈里森巴恩斯，他向後看去，斜眼裡都能看到年輕人公牛般的軀體里噴薄出的熱氣。

來自北卡的七號秀雙目圓睜，直視這個半分鐘前在圈頂投進扳平三分的老頭。那是他這場比賽的第32分，也是連續六場出場超過41分鐘之後第七場比賽的最後3分鐘。

帶領著一支令全球大跌眼鏡的隊伍恥辱的掙扎著去追逐一張季後賽的門票，全世界都知道這樣的絕境中科比會幹什麼。

變成那個怪物一樣的混蛋。

斯台普斯球館很安靜，就像過去十五年來一樣。洛杉磯的大人物們見慣了紫金軍團一次次的戰勝對手，好萊塢的氣質讓這裡觀賽的氣氛極具戲劇感——爆米花、啤酒、偶爾在過道見到幾張在熱播美劇中似曾相識的面孔，有時你看到貝克漢姆和他英俊的兒子們，如果座位夠好還能聽到傑克朝跑過的客隊球員噴髒話。觀眾們習慣了看這個小子的表演，他們是加州的大人物，享受著西海岸最好的陽光和最高級的社交生活，屏息凝神，等到湖人最後一個戰術跑出，24號（或者8號）接球，交叉步甩開防守者，頂著補防球員的臉投進絕殺對他們而言是最刺激的日常消遣之一。

而現在，在連續投進兩記關鍵三分，再次把「老子要把你們一個個生吞活剝」招牌表情掛在臉上之後，所有的目光第無數次聚焦到這個男人身上。

科比微微屈膝，試著調整一下姿態——上一節的兩次對抗幾乎挫傷了他的膝蓋——他試著將重心移向右後方，有些滯澀，但感覺還不錯。

呼氣，抖肩，壓重心，球交左手，轉身，右臂倚住巴恩斯，跨步……

他看著對面的小個子——比自己矮了足足一個頭，身形精瘦，一頭的鞭子用白色髮帶箍著——小個子也在看著他，他伸出手，兩人擊了下掌，他腦子裡還滿滿是電視里的畫面。

「比賽開場，大衛斯特恩走進場地，觀眾紛紛起立，開始尖叫，這個和總裁差不多高的男人走上去，少有的微笑著寒暄，握手，在全場歡呼中舉起那座象徵著整個籃球世界個人巔峰的獎盃。」

我也可以做到的。

科比咬著下嘴唇，就像五年前那個嘈雜的晚上一樣，這個男人是第一個登上去的。

我也可以做到。

是的，他已經是聯盟最好的一對一防守者之一，也是最好的外線終結者和箭頭人物之一，他不再是「奧尼爾身邊的科比小子」而是OK雙核中不可或缺的一個。進總決賽前他們的成績是11-0，沒有人認為羸弱的東部能夠比開拓者、國王和馬刺做得更好。而科比，帶著季後賽場均30+7+6外加外線第一鐵閘的成績，面對同屆的最強者。

「暫時的最強者」

他想著，哨聲響起，他像獵豹一樣撲出去，控制腳步、壓低重心、保持平衡、判斷選擇。所有人都說「這孩子能像Micheal一樣打球。」他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如果把聯盟所有的人關在一間房間，只有兩個人能活下來，那必然是他和Micheal。

「你不必讓每個人都愛你，沒有人能做到，你可以讓他們恨你、噓你、咒罵你，最後畏懼你、尊敬你、記住你。」

「Be that beast!」

比賽還有11.7秒，83比79，薩沙的發球保持住了四分的領先，凱爾特人前場球。科比在左翼低位靠住雷阿倫，這個新世紀總決賽最可怕的射手已經和他糾纏了整個夜晚。兩人精疲力盡，歷史上最好的定點投手已經丟掉了他十四投中的十一次，而黑曼巴更是前三節只拿下13分。

這不是一場好看的比賽，老派宿敵之間的戰鬥從來沒有絢爛的煙花飛舞，他們的尊重依靠拳頭碰撞胸膛、無法躲避的拉扯，一次次互相絆倒、上不了電視的垃圾話和鼻青臉腫的互相撕咬建立。

21世紀可能最強大的兵團打的並不輕鬆，加內特的傷勢顯然削弱了他們的籃下防守，此時加索爾已經拿下9個前場籃板；無止境的肉搏將凱爾特人的命中率限制在40%，而對面的湖人更是只有不到三分之一。

此時此刻，每個人都噴薄著血霧在戰鬥，科比右手抓著雷阿倫，回頭看向另一側肘部的洛杉磯人，真理和加內特眼神交匯，做了一個掩護的假象，迅速繞過底線接球，科比把雷阿倫交給隊友，撲向這個綠色的巨人。

皮爾斯三分線外四十五度接球，分給順下底角的隆多。年輕的助攻王虛晃一下，奧多姆補了過來，三分出手，短了。加索爾卡住老狼王拿下本場第18個籃板——幾乎等於凱爾特人全隊籃板的一半。

科比回頭，向前跑去，身後奧多姆將球甩過來，他聽到老魚已經張開雙臂叫喊起來，他超過了皮爾斯，抬頭看到計時器還剩兩秒鐘，他聽到心臟將血液泵進血管的聲音，聽到鞋子和球館地板的摩擦聲，甚至聽到身後那顆籃球劃破斯台普斯空氣向自己飛來，這時全場的歡呼涌了進來，科比張開手，跑向落地的籃球，整個空間的聲浪向他席捲而來。

他抓住了那顆球。

所有人都瘋了，他跑向底線，記者們舉著機器奔跑過來，場邊的球童、球迷全都往裡沖，他舉起一隻手，運著球朝回跑，阿泰第一個跑過來撞向他，然後加索爾狠狠地摟住了他，這個大個子帶給了他想要的一切。奧多姆過來了，他是這頂王冠的寶石；香農布朗過來了，他沒有得分，但誰在乎呢？所有人都向他衝過來，他看見了遠處是薩沙，他頂住了巨大的壓力拿到全場唯一的兩分，也是湖人最後的兩分；他回頭看見阿泰斯特在場邊發瘋，他領到了這場湖人唯一的技術犯規，像神經病一樣在場上燃燒了足足46分鐘，沒有人不愛他；他和一個熟悉的工作人員擁抱，接過冠軍帽子，遠處菲爾在和里夫斯握手，他跑向妻子和女兒。天空的彩帶現在才緩緩落下，他擁抱了妻子，回過頭去，彩屑飄落在人群里，一切都像是夢境。

他們剛剛擊敗了歷史上最好的籃球軍團之一。

第五個冠軍，第二次連冠

他才32歲，油箱里還有的是足以燒乾所有對手的燃料，還有的是時間去追趕那個人的腳步。

他還抓著那個球，那個把這一切帶給他的籃球，跳上技術台，張開胸膛，肆意的嘶吼著，把整個斯台普斯、整個洛杉磯、整個世界的歡呼聲吸進胸腔。

這一刻，他是世界之王。

比賽還剩下一分半，湖人落後6分，後場球。科比接球，彎腰，全場球迷都站起來了——尼克爾森、JAY-Z、奧尼爾以及各種常在電視里出現的人物。

KOBE！KOBE！KOBE！KOBE！

所有觀眾都在呼喊，有多久沒有這麼熱情的球迷了？有多久沒有這麼想贏下一場比賽了？

科比自己都有些忘了，有時候看看排名表自己都不敢相信湖人已經輸了65場比賽了。換作以前，自己早就把整個更衣室的脖子全部擰斷了。

什麼時候起自己都開始習慣輸球了？

是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掐死每一個箭頭了？是底線突破後再也不敢隔人劈扣了？是橫移速度再也跟不上自己的判斷了？還是每次訓練後越來越多的冰袋和越來越久的理療？

又或者是那該死的一聲脆響之後，上帝悄悄地將魔力慢慢收回？

他不服。

這輩子沒服過。

12支球隊沒選他？他不服

新秀賽季看著老大哥艾迪瓊斯屢創新高成為聯盟新星而枯坐板凳？他不服

艾弗森爆炸性的新秀賽季和最佳新秀？他不服

只有花哨勁爆的球風其他一無是處？他不服

僅僅是巨人身旁的羅賓？他不服

沒有奧尼爾無法奪冠？他不服

永遠模仿那個男人而無法超越？他不服

他像飢餓的巨獸一樣磨礪爪牙，不斷地豐富自己，沒有一刻停止提高自己的能力，從球風華麗身體勁爆的票房小子，到聯盟最好的外線單防者和突擊隊員，再到身材健碩不似後衛的「小馬龍」，萬法皆通曠古爍今的進攻端魔王，提升比賽能力之後領袖能力和個人能力結合到頂峰的後兩冠，12-13賽季從弱側無球的嘗試到最後燃盡熱血扛著球隊前行；最後復健、復出、受質疑、受傷、復出、失敗、報銷、復健、復出的可怕輪迴。

無論時運顛簸，世事變幻，他從沒有一秒鐘滿足過現狀，沒有一秒鐘停止對籃球的追逐。

這一季，也許是時候了，也許他的身體不再允許他像科比那樣贏球，也許球隊已經沒辦法再給他追逐榮耀的機會，甚至也許，很多人已經忘了科比是怎麼打球的。

沒有任何偉大能夠逃脫時間的塵埃。

那就讓你們再看一次。

1分30秒，壓重心，弧頂穿過布克和英格爾斯的夾擊，罰球線急停，迎著海沃德命中！ 92-96 個人第53分

1分05秒，後場接球，借掩護，萊爾斯換防，虛晃，吃節奏，左翼四十五度3分命中！95-96 個人第56分

爵士暫停，所有人都站起來了，Jay-Z滿臉「what the fuck」，尼克爾森抖著肚子在跳舞，貝克漢姆久久不能坐下，瓦妮莎和孩子們抱在一起，裁判舉手伸出三根手指還未落下，科比張大嘴喘氣，跑向替補席。回頭佩頓滿臉「這才是你小子該乾的事」的笑容。

KOBE！KOBE！KOBE！KOBE！

暫停結束，他把毛巾扔向技術台，克拉克森過來擊掌，南斯低頭詢問什麼。

張衛平說：科比已經把他最後的東西奉獻給了觀眾。

59秒，海沃德運球，麥克和萊爾斯做了個配合，萊爾斯角球左翼三分麥克，不中。拉塞爾籃板交科比。

40秒，科比推進，蘭德爾高位掩護擋開了海沃德，萊爾斯補防，三分線內一步，科比干拔命中！97-96 個人第58分。

爵士再次暫停。

DOGG揮舞著手機站起來抽搐起舞。

KOBE！KOBE！KOBE！KOBE！

31.6秒，爵士前場球，萊爾斯掩護後中路突破，蘭德爾補防，不中，克拉克森籃板交科比。

16.1秒，科比右路推進，英格爾斯犯規。

科比看向大頻幕，面無表情，牙關緊要。

湖人前場球，科比推開海沃德，接球走底線，布克犯規，科比上罰球線。

比賽還剩14.8秒

MVP!MVP!MVP!MVP!

斯台普斯最後一次呼喚著他的主人。

一罰空心入網！98-96 個人第59分

科比回頭轉了一圈，賽場另一端阿泰和希伯特正看著他。捋了捋湖人黃色的主場隊服——和10年奪冠所穿的配色一樣——向裁判點頭示意。

MVP!MVP!MVP!MVP!

他第無數次，也是最後一次，輕拍胸口，接球，雙手轉動，深呼吸，拍兩次，看向籃筐，吐出一口氣。

空心入網！99-96 個人第60分，職業生涯第六次60+，15-16賽季球員新高。

最後一球，海沃德突破不中，科比將球拋向前場。

一切都結束了。

南斯過來了，克拉克森、蘭德爾、拉塞爾過來了，所有人都過來和他擁抱，遠處的凱利抱著頭仍舊不敢置信。

科比張著嘴，什麼都沒說，老頭出手了50次，到現在還沒喘上氣。

比賽還剩4.1秒，沒人在乎了，所有的球員都過來了，所有的攝影機、媒體記者所有人。

科比喘著氣，走下去，和大家一一擊掌，他擁抱了奧尼爾，胖子笑的像個小孩。

科比走上替補席，向觀眾擊胸致意。

一邊還在喘氣。

他真的老了，老到殺死對手之後連氣都喘不勻。

但誰在乎呢，他還能殺死對手。

他坐下來，使勁喘氣，讓老爹歇口氣。

是該讓老爹歇口氣了。

是時候了。

瓦妮莎向他飛吻，女兒們歡快地笑著，科比報以一記媚眼。他擁抱了嘉里韋迪，這個折磨了他整個20年的老頭；擁抱了所有隊友：阿泰、路威廉姆斯、薩克雷……每個人

KOBE！KOBE！KOBE！KOBE！

斯台普斯在呼喚著他。

他走向更胖了的德文喬治、走向過得並不愉快的費舍爾、走向鬚髮盡白的里克福克斯、走向圖裡亞夫、魔術師抱著他大笑起來，所有的人物都像從時光中走出來，都像從十六面冠軍旗幟中走出來，一切都像夢境。

Kobe Bryant！Kobe Bryant！Kobe Bryant！Kobe Bryant！

大家開始歡呼他的全名，就像20年前從綠屋中走出來那樣。

好像，時間也沒過那麼久？

又好像真的過了很久。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就像我們無數次練習分別那樣，分別永遠讓我們無所適從，而當我們回首看去，分別就單調而平凡的躺在我們的生命里，變成了再尋常不過的人生。

科比布萊恩特結束了傳奇般的20年，他沒有成為史上最偉大的籃球手；沒有成為史上得分最多的球員；沒有得到最多的冠軍；也沒有得到最多的讚譽；

但他對我，對很多人而言都是不同的，沒有了愛恨、喜憎，他的堅韌、固執、偏激，他的戲劇性和創造性，他的無法形容和難以想像，他的不服和不滿足。他的錯和對，成和敗，得到和失去，成為了我們生命中毫無聯繫但意義重大的存在。

他是少有的那種無法用簡單句子描述的人，他複雜的人格和經歷構成了他豐滿的人物屬性。他從不是受人瞻仰膜拜的美玉，也不是聖潔高貴的寶石。

他是那種你只能用髒話去描述他偉大的人物，當然他也是那種根本無所謂你的崇拜或謾罵的人。他就是那塊自己常打的鐵，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最硬的那塊鐵。

如果今後有人問我誰是科比，

我只能說，他可能不是那個能超越神的男人。

但他是那個能去殺死神的男人。

賽後有人問科比，今天最高興的是什麼？

他說，最高興的是讓自己的女兒覺得驕傲。

他並沒有像我過去想像的那樣，在某場季後賽中與年輕的對手廝殺不休，靠一己之力遺憾退場，搞一出「孤未戰死，必將死戰」的中二戲碼，而是在一場奇幻劇般的演出中為自己20年的史詩圓滿收場，最後得到妻子的親吻和女兒的驕傲。

「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大徹、大悟，方得大圓滿。

謝謝了，老頭。

這麼些年，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