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大鬧天宮事件的受害者？| 西遊記釋疑16

【西遊記釋疑】

第16篇

誰是大鬧天宮事件的受害者？

上回（釋疑15）通過鎮元子地仙之祖的身份，結合《真靈位業圖》和《鍾呂傳道集》，得出了元始天尊是天仙之祖，靈寶天尊是神仙之祖，太上老君是人仙之祖的結論。

再結合玉皇大帝這句話，就更能理解元始天尊在天庭的地位了：

玉帝道：「那孫悟空過來。今宣你做個『齊天大聖』，官品極矣，但切不可胡為。」

人事權是最大的權力。玉皇大帝作為眾「御」之首，能封的最大的官，是「聖」字級別。例如天蓬元帥（北極四聖之首）和齊天大聖，兩者相當於是正一品的官。

至於「御」字級別，已經不是官了。玉皇大帝是天庭眾「御」之首，自己也只是「御」級別，顯然沒有「御」字級別的人事任免權。不然，「玉皇大帝」是誰封的呢？總不能是玉帝自己封自己吧？能封「御」字級別的，當然只有天仙之祖元始天尊！

道教人士這麼做也可以理解：畢竟修道人修行的初衷，是要找到一個脫離塵俗的凈土。既然是凈土，自然不會把代表世俗的皇權置於教權之上。

當然，把教權凌駕於皇權之上，有一個人會不滿意，這個人就是皇帝。當宋朝和明朝的皇帝開始修道時（最著名的是宋徽宗和明世宗），世俗力量在道教中的影響力不斷增大。一些道士為了向皇帝獻媚，編撰了不少提升玉皇大帝地位的理論。由此，便產生了教權和皇權的衝突。

而《西遊記》里的重要線索之一，就是皇權和教權的衝突。

確定了元始派是天庭的最大派，而佛教和天庭三小派（靈寶派、道德派、靈霄派）都是大鬧天宮事件的受益者，那麼元始派無疑是大鬧天宮事件唯一的受害者。

本回要回答兩個問題：

第一，既然元始派是天庭最大派，為什麼元始派在大鬧天宮事件中無所作為？

第二，大鬧天宮事件中，元始派有哪些損失？

先看第一個問題：既然元始派是天庭最大派，為什麼元始派在大鬧天宮事件中無所作為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梳理一下整個大鬧天宮事件的經過：

1、孫悟空鬧龍宮、地府，玉帝答覆遣將擒拿。太白金星請求招安，玉帝同意，官授「弼馬溫」。孫悟空有神通，符合招安條件，而「弼馬溫」是個沒有品級的官，這個用得著驚動元始天尊嗎？當然不用，這點小事，玉帝還是可以做主的。

2、孫悟空反下天去，玉帝封齊天大聖。按道理，「聖」字級別的官員任命，應該抄送元始天尊辦公室。但是，孫悟空這個齊天大聖「有官無祿」，只是個虛名啊！既然是個假官，就不用走正式任命那一套。所以，完全可以不報。

3、讓孫悟空管蟠桃園。這個西王母同意就可以了。西王母是靈寶天尊的人，自然也不用向元始天尊彙報。

4、孫悟空偷吃蟠桃仙丹，擾亂蟠桃會。西王母和太上老君報告玉帝，玉帝派遣十萬天兵討伐花果山。這個處理沒問題吧？

孫悟空拿住了，按理說他捅出這麼大簍子，應該來個「三司會審」。如此一來，元始派就有機會派人審問孫悟空。道教三小派和佛教的計謀，就有泄密的風險。但是，玉帝已經做好了應對的準備，他想辦法讓孫悟空自行供狀了。

5、孫悟空招供。九曜星（其中有太白金星）打頭陣，誘孫悟空招供：

九曜星立住陣勢道：「你這不知死活的弼馬溫！你犯了十惡之罪，先偷桃，後偷酒，攪亂了蟠桃大會，又竊了老君仙丹，又將御酒偷來此處享樂，你罪上加罪，豈不知之？」大聖笑道：「這幾樁事，實有，實有！但如今你怎麼？」

孫悟空當著十萬天兵天將的面，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6、既然孫悟空已經自供了犯罪事實，也就不用多此一舉，再行審問了。而且到目前為止，太上老君、玉帝和西王母才是大鬧天宮事件的受害者。太上老君和西王母沒有意見，玉帝就可以直接處理孫悟空，不用報告元始天尊。於是，玉帝判處孫悟空死刑立即執行。

7、刑場解決不了孫悟空，就交給太上老君用八卦爐煉化孫悟空。這個處理也沒毛病！

直到大鬧天宮事件的最後一步，矛頭才指向元始天尊。

8、孫悟空從八卦爐逃脫；玉帝捨近求遠，請佛祖出手；玉帝舉辦大會，感謝佛祖；王母帶領靈寶派人士向佛祖示好。這都是在一天之內完成的。

此時，元始天尊才明白，大鬧天宮事件是沖著自己來的：元始天尊當然知道太上老君的真實實力，孫悟空不可能是自己逃脫的，一定是太上老君故意放的；天上卧虎藏龍，根本不需要去西天找如來佛祖，玉帝是故意讓佛祖出風頭；安天大會上西王母不請自來，顯然也是早已知情。

對元始派的設計，是在一天之內完成的，元始天尊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接下來，他會怎麼做？

拒絕出席安天大會？但是靈寶天尊和道德天尊會出席。如果元始天尊不出席，就會孤立自己，讓道教三小派和佛教更加緊密地團結在一起。而且，元始天尊作為「三清」之首不出席，可能很快就會導致各種元始天尊失勢的傳言傳遍三界。在權力的遊戲中，最重要的是人心。元始派輸了一場棋，但不能輸人。

和道教三小派及佛教正面剛？這顯然不是明智之舉。名義上，玉帝確實是三界的君主。元始天尊選擇開戰，不僅沒有必勝的把握，而且還屬於「失道」一方。

於是，元始天尊選擇了若無其事地前來參加安天大會。畢竟，大鬧天宮只是一局棋而已。在無限的時間裡，這樣的棋不知道有多少局。

再看第二個問題：大鬧天宮事件中，元始派有哪些損失？

1、失去了對天庭的絕對掌握。在佛教通過安天大會入駐天庭之前，天庭是道教的地盤。而元始天尊是天仙之祖，是「三清」中的老大哥，理所當然地擁有著對天庭的絕對掌控。畢竟天庭的班子，主要就是靠元始天尊手下的人馬搭建起來的。在安天大會之後，天庭的勢力格局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天庭不再是元始派一派獨大了。

靈寶天尊是道教人士，為什麼願意佛教做大？第一，靈寶派和佛教形成了戰略同盟關係，通俗一點說，靈寶派在佛教中有股份；第二，可以打擊元始派。

道德天尊是道教人士，為什麼願意佛教做大？第一，太上老君自稱「化胡為佛」，和佛教的關係也不錯；第二，太上老君的嫡系真武大帝成為了亞天帝，玉帝今日的權威，就是他日真武大帝的權威。

2、紫薇失儲。釋疑第十回提到，紫薇大帝是「三官四聖」之首的天官，是元始天尊的大秘，元始天尊辦公室主任。釋疑第11回說，佑聖真君（真武大帝）從「三官四聖」中脫穎而出，成為亞天帝。三官，是天官，地官，水官；四聖，是天蓬元帥、天佑副帥、翊聖真君、佑聖真君（真武）。

而在真武大帝之前擔任亞天帝的，正是紫薇大帝。宋代道教理論里，紫薇大帝在天界大帝中，僅次於玉皇大帝。故此在宋代，紫薇大帝常與玉皇大帝一起奉祀。據宋代《上清靈寶大法》記載：

為萬星之宗主，三界之亞君，次於昊天，上應元炁是為北極紫微大帝也。

元始天尊費勁苦心，在接班人上下功夫，讓自己的秘書紫薇大帝做了亞天帝。這樣，等到玉帝退位時，元始天尊就能實現政教合一。誰料，一出自導自演的「行刺事件」，讓佑聖真君得以上位，紫薇大帝失去了亞天帝之位。

3、損失了一批蟠桃。蟠桃園在靈寶派西王母的手中，雖說是西王母的私產，其實是天庭的公器。因為在蟠桃大會上，將會按照官爵等級給予蟠桃。大鬧天宮事件，讓元始派空占職位，卻領不到俸祿（蟠桃）。

4、未來會損失一批官員。釋疑第13回說到，小蟠桃、中蟠桃不足為奇，大蟠桃才是三界的至寶。吃一顆大蟠桃，可以與「日月同庚、天地齊壽」。在西遊世界裡，天地是有壽命的，為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天地的一生一滅，是為一元。一元即是仙人的一劫：

佛祖聽言，呵呵冷笑道：「你那廝乃是個猴子成精，焉敢欺心，要奪玉皇上帝龍位？他自幼修持，苦歷過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該十二萬九千六百年……」

所以，大蟠桃的作用，就是渡劫。失去了一批大蟠桃，會讓元始派一部分天仙死於下一次天劫。

5、失去對地府的控制。維持地府運轉的，主要有兩班人馬。一是地府工作人員，包括地府高管團隊十殿閻王等，中層管理判官等，基層人員鬼使等，統稱冥司；二是南斗六司，負責編寫生死簿，用於指導地府的具體工作。很顯然，冥司是幹事部門，南斗六司是實權部門。

除此之外，佛教勢力也已經進入地府。佛教人士地藏王菩薩，自發承擔了地府冤魂惡鬼的思想改造工作，是為幽冥教主：

下面又有葛仙翁天師啟奏道：「萬歲，有冥司秦廣王齎奉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表文進上。」

通過大鬧天宮事件，佛教成為了地府的實際控制人。表現在兩個方面：

一是架空了南斗六司。孫悟空打死執行生死簿的陰差，竄改生死簿。天庭不僅沒有追究，反而招安授以天祿。這件事導致南斗六司權威盡失，相關文件生死簿的權威性也大打折扣。生死簿從地府工作人員必須遵守的行為準則，淪為了上級部門下達的參考文件。

二是策反了地府管理層。孫悟空打死陰差，不僅沒有償命，反而封了官。對於此事，想必地府中高管層都有很大的意見。確實如此，地府屬於基層部門，任務多、油水少，容易得罪人不說，現在還要白白送命，難免會有怨氣。從唐太宗游地府時，十殿閻王的表現可以看出，地府管理層已經投靠了佛教。這一點後面會詳細說明。

綜上可知，元始派是大鬧天宮事件的最大受害者。

至此，《西遊記》大鬧天宮部分就解讀完了，後面開始解讀西天取經部分。西天取經的故事，是從涇河龍王之死開始的。沒有涇河龍王之死，就沒有後面取經的故事。

那麼，涇河龍王為什麼必須死呢？請聽下回分解。

●待續●

註： 原文引用版本為作家出版社2006年5月出版、呂薇芬校注《西遊記》世德堂本 。

本文首發於微信公眾號：西遊記釋疑，作者：曹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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