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窮愁暮雨天

03-03

抑鬱病人的心情真是跟天氣息息相關。昨天陰天，今天下雨，感覺情緒已經很難支撐了。下單了抗抑鬱燈，但願抗抑鬱燈可以從陰雨天里拯救我一下。見醫生也沒能拯救我，今天幾乎全部荒廢。

看完了How I Met Your Mothet全集。並沒有哭，但是心裡又沉重了一點點。Damn！一直以為自己是Robin，後來發現其實是自己最無感的Ted。

上professional responsibility的老師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從業經驗很豐富，上課很恐怖，私下很和藹。過去我沒有抓住思路，總是問一些她課上沒強調的問題, 例如某個行為ABA Model Rule是不是允許，而她的回答總是「嗯這種情況大概不會被舉報"。我自己總覺得老師沒有正面回答問題。後來才抓住思路，某件事情是不是符合職業道德，不能只看法律條文上說什麼（或許對付單選題只需要看條文），要分析一下，被人發現的可能性大嗎（有時候利用了一下不該用的信息，沒人能發現）, 誰可能舉報你（客戶，對方律師，其他人，who get mad？），還有舉報你的可能性大不大（對方有沒有小辮子在你手裡），又或者是利弊權衡一下違反以後有什麼後果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哪怕被舉報也值得冒險嗎）。「做違反規則的事情本身並沒有什麼，只要你考慮好會不會被抓後果嚴不嚴重」。Posner的法經濟學理論，討論違法的成本問題，我一直愚蠢的以為只是用在當事人身上的，其實律師自己用在自己身上照樣用的百試不爽啊。法律人又不是聖人，反正在美國口碑比銀行家還差了，使點小招數能怎樣。

今天是與醫生有約，見了我的醫生Rachel。Rachel是個非常犀利的女人，金髮，總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我。總是能提問一些戳到痛處的問題，這也是我當時試過其他兩個醫生以後選了她的原因，跟她聊天，像是強迫的自我剖析，跟她對話更偏向理性思辨。我不需要母性的溫柔安慰，好吧，或許需要，但是每周一小時的母性安慰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Racheal：你說你不願意跟人交流你抑鬱的情況，家人朋友都不可以。你說過家人不能理解你，這個問題我們討論過了，但是你為什麼不能告訴朋友? 你對朋友，對所有人的交往，都建立在一種假設上，你假設沒有人能真正關係你鼓勵你，分擔你的抑鬱。但你試過嗎？

我：知根知底的人裡面，我試過告訴三個比較親密的朋友，一個現在的朋友，兩個過去的。但告訴他們也沒什麼用，沒打算傾訴，只是update一下我的生活。我知道如果我每天都趴在他們肩膀上哭一場，用不了太久我就會失去我的三個朋友，我不想嘗試。久病床前無孝子。再說太多負面情緒傾倒給他人，對他人是太大負擔。我都不確定如果我的好朋友抑鬱了，我是一個正常人，他天天趴在我肩膀上哭告訴我他很崩潰，我能堅持鼓勵他多久。一個月？沒問題。一年？我說不準。其實我對人性的假設一直都是，人性都是逐利的，如果我不能讓別人從我身上得到點什麼，反而成為負擔，那我一定會失去這個人。我沒有太多可以offer給別人的，所以給別人快樂是我有朋友的前提。事實上我從很多人身上，從各種電影電視劇里，都觀察到了無處不在的，包藏在親情愛情友情下面的，人性深深的自私。

Rachel：你自己的這種假設，你認為給你帶來了什麼？

我：讓我內心深處很自閉，很功利，不相信他人。但是這種假設在過去帶給了我很多朋友，儘管他們沒有填補我內心的黑洞，我依然感覺很孤單，但現實中他們的確幫助了我很多。在我還沒抑鬱的時候，這種假設也讓我很受歡迎，基本上男女老少通吃。好吧，並不受小朋友歡迎，我不怎麼喜歡小朋友。而且對人性自私的假設，能讓我降低對人的期望值，減少失望的次數。

Rachel：你說過是過去發生的事情讓你感到抑鬱。但貌似那些事情都過去一段時間了，跟你現在的生活不相關了其實，你描述一下過去的事如何讓你現在產生抑鬱的。

我：我不是個喜歡嘰歪的人，每次不好的經歷我都能趕快move on，該幹嘛幹嘛。但是每次move on以後，心裡都會留下一小點沉重的東西沒辦法抹去，不多，只有一丁點，但是永遠留在那裡。最近五六年都過的特別intenseive，事情一個接一個，心裡那些一小點沉重的東西也在積累，直到今天，積攢了太多我已經背不動這麼沉重的心臟了。記得以前一個剛剛quit的litigator跟我聊天，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幹litigation來做投資了嗎，因為我是那種每次經歷過不愉快心裡都會留下一小點東西的人，有的人可以完全把這些東西抹去，這種人是天生的litigator，但我總會留下一小點，攢到現在我覺得太多了，所以我quit了。我覺得他形容的非常貼切，我就是那種，會留下一小點抹不掉的人。

Rachel: 你從經歷過的不幸裡面吸取到什麼教訓嗎？

我：沒有教訓。我回想過很多次如果過去可以重來，我會怎麼做。重來多少次我可能還是會遭遇一樣多的不幸。我曾經做出的那些選擇，全部是我在當時情況下能夠做出的最好的選擇了，況且我選擇以前也是做了盡職調查的。並不是我不明智。Sometimes it just doesnt work out。如果非要說在裡面學到了什麼，我覺得學到的是眾生皆苦，是對他人的一種同情心和同理心和悲憫吧。不再judge別人，有些事情自己看來輕而易舉，對別人也許很難。自己覺別人是不是智障做那些愚蠢的決定，而自己不知道的是他人的苦衷。然而我並不想當一輩子知心姐姐，我覺得自己已經有足夠的empathy了。

Rachel：你自己認為，你所學的東西還是有意義的，你也沒有表現出很多抑鬱症患者認為人生沒有意義的癥狀，你內心深處還是在追求意義的。那你能形容一下你自己說的空虛感，無價值感是如何影響你學習工作的嗎？

我：我感覺之前自己動力的來源於正向反饋的循環：受到啟發，接受挑戰，付出努力，完成任務，受到鼓勵，充滿能量（recharged），接受下一個挑戰。但是這個循環在「受到鼓勵」這一環打斷了，我既沒有從親密關係里收到鼓勵（過去是我鼓勵的來源），也沒有外界客觀的鼓勵（maybe I suck），所以感覺能量逐漸耗盡，剩下深深的無力感。所以我試著把「受到鼓勵」這一環，從依靠外界完成變成依靠自身完成，以至於無論什麼樣的情況，自己都可以完成正向反饋的循環。我試過很多方法但都沒有用，自己的性格就是個外向型的人，很難一下子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生活里我遇到很多很drama的人，表現在深信不疑自己是"最棒的法律人」（實際上不怎麼樣的學校剛畢業，GPA不知道上沒上3），深信不疑自己是「江南名門大家閨秀」（實際上太爺爺在內陸省份小城市當過銀行行長），深信不疑自己老公是最帥最聰明的肌肉猛男（實際上老公小瀋陽的氣質黃渤的長相，整體打3分是大家一致同意的），深信不疑自己廚藝精通（實際上都是照著微博菜譜做的，食材/香料的特性基本概念都沒有），深信不疑自己是忍辱負重要超過父母的富二代（實際上30了還炫耀自己老爸換了什麼車，家裡給買的房地段多好）。。。這個list我可以三天三夜說不完。但是有一點好處就是，這種人可以自己完成這個正向反饋循環，不管別人如何評價都不會受到影響。這其實是一種很難得的能力。

Rachel讓我寫下5件能讓自己快樂的事情。我一件都沒想出來。

論文的第一稿今天還沒定稿，自己快要廢掉了。下雨天什麼時候結束啊。抗抑鬱燈快點到貨。

另：抱歉每天都拿負能量刷時間線。謝謝每個閱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