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工廠與翼龍之森

上次來這裡，已經是差不多9個月之前的事情了。

和上次來著濛濛細雨時不同，這回是陰天，雲縫裡偶爾透出太陽光。

這裡很遠，但也沒有太遠。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6點半就起了床，居然磨磨蹭蹭11點才到，早就錯過了觀鳥的好時候。

匆匆趕去小白爺家的路上，就看到些白頭鵯、珠頸斑鳩、棕背伯勞、白鶺鴒之類的常見鳥。

吳淞江邊稍一駐足，發現去年江邊泥地已經建成了塑膠步道，原本在江邊種地的人，居然轉移到了積淤的江裡面去，原本就不大的一小片蘆葦盪被扒掉，種上了整齊的一排排油菜花、大蔥等等蔬菜。

突然聽見響亮的一串「Krrrrrr」叫聲，伸頭朝江水裡看，只見一隻黑水雞孤零零游在一束蘆葦旁。

用望遠鏡匆匆掃了一眼對面的小樹林，枝頭上空空蕩蕩的，大概還是時候不對。嘆了一口氣，趕緊收起望遠鏡，準備到小白爺家去了。

沒錯，我今日竟然是去給朋友溫鍋的。雖然半路就非常不務正業地看起了鳥。

上樓之前先去旁邊小菜場買了個菠蘿。去年還是只有兩三個人鋪塊布買菜的規模，今年已經搭起紅棚子變成建議的蔬菜水果和肉蛋市場了。果然還是和年底江畔的樓盤陸續交房有關係吧。江邊也熱鬧了很多，讓人擔心對岸的鳥兒會不會已經搬走了。

帶菠蘿的寓意很簡單：你有什麼討厭的人嗎？我提著TA的項上人頭來問候你啦。小白爺沉思片刻說，那樣的話一個菠蘿並不夠。哈哈哈哈。

上樓以後聊天吃飯擼貓，貓乖巧柔順好擼，擼起來愛不釋手，感覺能擼掉一斤毛。本來是預備給小白爺家的小煤球們拍點貓片，結果發現相機沒充電，居然就沒電了。這也是本期只有手機渣圖的原因。後來的事實證明，今天沒能用相機拍照，簡直是錯過了一個億。

茶餘飯後，小白爺提議出去走走。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下樓沿江走走，很快就發現江對岸的小樹林熱鬧起來了。幾百隻的大群鳥從小樹林里飛起來，繞幾圈，落回去，再飛出來。

是白鷺和夜鷺！去年的老朋友們還在。

手機照片拍出來竟然比肉眼感受更遠。看起來江對岸的天空上什麼都沒有，其實卻是這樣：

說到旁邊這個工廠，我去年就很在意了。上次來的時候工廠關閉才沒幾個月，現在早已經荒廢，拆除的消息也早有傳出來。而替旁邊小樹林守門的工廠一旦拆掉，我不知道林子里的鳥該怎麼辦。

江對岸這片小樹林不大，之所以聚集了這麼多鳥，顯而易見地和地形有關。

畫張地圖給大家感受一下。

可見小樹林北面和一排排住宅有一江之隔，江水還挺寬。西面則有一條支流隔開了農田，這條支流彎彎繞繞，幾乎是把小樹林圍在了中間。東面的廢棄工廠鎖著門，成了很大一片沒有人的安靜地方。而如果想從南面的工廠和農田接近，未免繞太遠路，估計很少會有人到那裡去。

有吃、有住、沒人類。這片小樹林就這麼變成一個「鳥島」了。

江岸兩邊並沒有多少通路，還挺隔絕的，附近只有上圖右上角一座橋。小白爺說，看小樹林的方向，過了橋我們可以去找找。

於是我們走了一段，在大卡車的轟隆隆聲中過了明顯在震動的橋。來到了廢棄工廠的門前。原來是個鋼鐵廠。

工廠的門頭看起來並沒有那麼破敗。兩扇大鐵門當然緊閉著，我趴在鐵門上拿著望遠鏡朝里看，大門正對面，工廠的盡頭就是那片小樹林，有扇大鐵門隔著。不過已經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大樹枝頭上密密麻麻的鳥。

這時，我以為是空著的門衛室窗前突然冒出一個腦袋來。小白爺慫恿我，跟這個門衛小哥說說，叫他放我們進去看看。我搖搖頭。我還記得有次試圖進入廢棄遊樂園被趕出來的經歷。

可是廢棄工廠和鷺鳥樹林對我的吸引力都非——常的大。於是我還是扭頭敲了敲門衛室的窗戶。

接著是一番義正言辭、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你好，我們是XXX的，我們是來做野鳥調查的。你們工廠對面的小樹林發現大量小白鷺和夜鷺，我們來調查情況和統計數量。...江對岸太遠了，看不清。...嗯？當然能數得清了，我們平時就是干這個的，日期、時間、地點、數清數量，天氣也要記下來呢......。

幾招你來我往之後，門衛小哥說，好吧，你們別待太久，快點出來。

小哥按了個按鈕，大鐵門吱啦吱啦地開了條縫。

一踏進工廠大門，我就感覺整個人都興奮起來了！這可是廢棄工廠啊，這才是男人的浪漫...不，女人的浪漫...不不也不對，是廢墟控的浪漫啊。

各個廠房的牆上還有標語和標誌留著。有食堂，有生產洗浴中心，有員工安全守則。一個廠房裡竟然還有繁體標語，和小白爺討論了一下會不會是台商開的工廠。

工廠里安靜極了，除了風吹著斷牆殘瓦發出的悉索聲，就只有一件廠房屋頂上生鏽的排風扇孤零零地轉著，發出「吱呀——吱呀——」的詭異聲音。

我老家是煤礦城市，煤礦倒是見過，鋼鐵廠的樣子我很陌生。廠房裡奇奇怪怪的痕迹和結構完全不知道是幹什麼的。

一間廠房地下竟然是大大的蓄水池，還有排水渠通道外面，水似乎很臟。泛著青綠色。我只能猜得到這些水或許和冷卻有關。

破舊的儲物櫃和留在牆上的安全提醒。旁邊是工人們的吸煙室。

從廠房裡面朝沿江方向望去，破敗的牆有光透出來。這個光效居然讓我聯想到了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

寂寥的工廠與對面的住宅樓隔江相望。但這裡卻安靜地感覺不到一丁點兒對岸的熱鬧，只聽得到運沙船經過時發動機和水花的聲音。這感覺非常奇妙。

廠房裡面很多牆壁黑漆漆的，和小白爺討論了一下，後來又想了想，覺得可能是鋼鐵製品生產時高溫高熱炙烤的痕迹。不一定是發生過火災什麼的。

小心翼翼地跨過了排水渠上蓋著的嚴重生鏽的蓋板，發現前方的地面留下的這種超重負荷的痕迹。小白爺戲說，感覺地面之下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了。

再往前走，就快到工廠盡頭、通向小樹林的那個鐵門了。大批小白鷺、夜鷺和數量不少的喜鵲密密麻麻地停在樹上。我們接近到一百多米時警覺起來，呼啦啦地飛起，轉了兩圈才落回去。

夜鷺的數量相當可怕。我想起曾經做過的一個夢，夢見體型更大的蒼鷺在我看鳥的時候突然開始襲擊我。

在反光鏡這裡，喜鵲巢樹下，覺得有人看著我們似的，停下來跟空氣打個招呼，跟廠房合了個影。

此時的距離已經非常近，我們和鷺鳥停歇的大樹之間有矮樹遮擋，似乎是有了掩護的關係，再接近時並沒有驚起鷺群。

頭頂上傳來一陣一陣聒噪的「呱——呱——」聲。小白鷺和夜鷺雖然常見，但是在海邊灘涂、河邊江邊、田地泥地里，我從來沒聽見過它們叫。現在它們在自己的領地里，敞開喉嚨叫個不停。

野鳥手冊里說，夜鷺的叫聲是「深沉喉音wok或kowak-kowak」，實際聽起來，感覺很像一些小型犬嬉鬧和打鬥時發出的那種低吼聲。

和小白爺抬著頭看了一會兒頭頂掠過的鳥群。我大概是第一次離夜鷺這麼近，水平距離十米以內，心情非常激動。但是這次見到的全是成鳥，算了算時間，小傢伙們可能還沒出生呢，等到夏天的時候，應該就能看見渾身褐色縱紋和白斑的亞成鳥和親鳥一起飛來飛去覓食了！

本來在江對岸看到樹上的白鷺時，小白爺評價，很像樹上掛了蒜瓣。現在來到樹下了，視覺效果上鳥的體型大了很多。呱呱的低沉叫聲，嘴巴長長尖尖的大鳥，配合陰森森的工廠和小樹林，小白爺突然說，好像翼龍啊。

比起很多人會把白鷺當成天鵝這一點，我覺得小白爺的比喻靠譜多了。

過了一會兒我們注意到，我們以為鎖著的那扇鐵門，居然是開著的，銹黃色的鎖和鏈子只是軟趴趴地搭在鐵絲網上。

我走過去試著推了一下門。真的，是開著的。

小樹林里除了一些垃圾，就沒有任何人類的痕迹了。沒有人走出來的路，是一片真正的野林子。

每一個看鳥的人，都會想離野鳥更近一點，也都知道要保持距離。儘管我推門時沒有發出聲音，還是有一隻低處的夜鷺驚起，撲稜稜地飛到高處去了。

突然就意識到不應該再往前走了。前面不是人類的領地，說不定地上還會有掉落的雛鳥。如果驚到了鷺群，萬一它們因此離開了這塊隱居地，那就得不償失了。

於是再次輕輕關上門。轉身準備離開。突然，鐵門旁的廠房的鐵皮屋頂突然嘩啦啦地響了起來。

廢棄工廠里突然有動靜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兒，我和小白爺都扭頭看著發出聲響的地方。突然就看見屋檐下面衝出一個大傢伙，快速低空飛行穿過我們面前，消失到工廠後面的草叢去了。因為距離很近，不用望遠鏡也能清楚地看到，是一隻雄性環頸雉（雉雞）！

環頸雉擅長藏匿，之前在金山海灘邊感覺見到過氣質像極雌性環頸雉的大鳥一閃而過，這次離得近，真是一飽眼福了~

然後我和小白爺遵守和門衛小哥的約定，迅速離開了工廠。

走遠之後遙望工廠的煙囪，想起國際鳥盟亞洲部研究員陳承彥老師（微博@規矩的辛巴）說過的一段話：

「六年前日本東北地震和福島核災以後，我說核電站附近地區的住民應該是回不去的了，離開久以後大概也不想回去，外面的人也不會搬進去，所以那附近可能會成為日本的「三八線」：對原生生態系保存得最好的無人區，幾十年過去之後，可能是一個值得研究和保存的地點。我說聽起來很冷血，但朝鮮半島三八線的原生環境的保存，也是肇於很殘忍的事實（比這次核災更殘忍）。我不是幸災樂禍，只是說明事實而已。人類要這樣才為大自然讓出一個角落，也一樣殘忍。」

這裡的廢棄工廠也是這樣一個角落。希望這塊地方可以廢棄地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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