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食物鏈低端的插畫師

嗨，各位朋友，開工大吉。

我們今天需要一些支持，也需要一些鼓勵

我其實是個很好說話的人，遇到什麼事，都覺得雙方站在各自的角度上，各退一步，海闊天空、息事寧人就好

但今天寫這篇文章是因為真的很氣憤

這篇推送也許是大家看到的有史以來文字最多

最不溫暖的一篇

而且搞不好還會得罪一大票編輯大大……

但我們還是要提出，雖然只是一點點微薄的力量，但我們至少發出了那小小的吶喊

各位編輯大大，如果文中有得罪或觀點偏激之處，還請大家多多包涵

（本文配圖均來自我的學生@捲心菜c小姐）

成為插畫師也有些年頭了

時常有學生和朋友來找我諮詢

大致無非就是現在從事的職業自己不喜歡，很想成為自由插畫師，但又擔心不知道能否養活自己云云

我們通常會傾向於鼓勵態度，會讓你先想清楚：如果跟隨自己的心去對眼前的生活做出改變，最壞的情況會是怎樣的，如果也能接受，那就去做吧

而小七甚至更加的偏激，他認為，人生在世幾十年，天天上班下班柴米油鹽醬醋茶，做飯帶娃看電視發獃睡覺，這一年是活了365天，還是活了一天卻重複了364遍？

但是今天，我們不得不潑一盆冷水

我想告訴大家，在文藝美好的外表下，（我所見過的）插畫師這個行業真正讓人心寒的一面。

其實沒有一行是完美的，也沒有誰不是為了生存在奮鬥

很多做這行的缺點我們也常常提起：魚龍混雜、收入低、收入不穩定、被盜圖、被騙稿等等，都是司空見慣的了

但是今天這些都先不贅述，以後有機會再和大家分享

我想和你們說的，是一個最容易被忽略、但其實關乎每一位插畫師生存狀況的問題：

以這個行業目前的狀況來看：魚龍混雜的市場，真正的插畫師應有的權益，很難得到保障

這件事就發生在過年前。

2017年末，在第n次得知我們的學生由於經驗不足被騙稿以超低價約稿等情況下

我們決定成立一個插畫工作室，邀請有能力的學生加入，分享我們的資源、幫助大家約稿、審閱合同、把關單子的質量等等

本來以為我們可以一步一步的做起這個工作室，而且有了一個小團隊，力量會強一些

沒想到還是出現了問題

工作室其中一位插畫師cc（微博@捲心菜c小姐），是個畫畫很有靈氣的學生

公布作品後很快就有編輯前來約稿

合作方是 山東朗朗教育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稿件風格要求比較簡單，數量多、時間趕、價格不算高

經過插畫師的試稿（沒有試稿費）後，對方表示通過了，於是簽訂合同，正式開始合作

合同我們也看過，按照經驗，都很正常，尤其留意了付款和版權（著作權）的條款（唯一可以保障插畫師一點權益的原則性條款），並沒有什麼問題

接下來合作的過程，並不那麼順利。

對方要做一套安全教育的書籍，很多場景要求比較嚴格，不能像一般兒插一樣那麼天馬行空，因此每一次的線稿都有各種細節需要重新修改，雙方都改得有點累

cc經驗不多，但是每一次，哪怕一根線條都會全力以赴的去改，且期間我也一直都在幫助檢查畫面，提出改進意見

但每一張線稿都要調整，cc慢慢地畫得有點沒信心了

我們安慰她，告訴她這是插畫師的常態，剛開始合作免不了要磨合，一旦找到了編輯的要的點，就會順暢很多

慢慢的積累就能越來越了解甲方要的是什麼，習慣就好……

並且試稿是通過的，就證明已經達到對方的要求，沒什麼好擔心的

還有更關鍵的，我們對她說：你是一名畫師，而且你已經簽了合同了，就代表雙方達成了協議，不能違約，契約精神真的是人品的根本

在我們勸慰下，cc也收拾心情繼續埋頭趕稿。

這裡，容我大笑三聲 哈哈哈

契約精神？！

過年前夕，這位編輯對我們說：

公司終止了這個書籍的項目，所以這些插畫全部都不需要了，請馬上通知畫師停止繪畫。

OK，公司戰略有調整，我們表示理解，並且表示接受，畢竟人家上市企業，隨時隨地更改項目也是可以理解的

接下來我們開始商討解決辦法

我們最開始提出的要求是：

目前已經畫了所有的線稿以及部分的上色圖（包括試稿通過的那張），要求付50%的費用

對方的意思是：

插畫師所有的稿子沒有一張修改完成可以用的，他們的「慣例」是線稿費用占30%，並且必須全部改好才能付款

（P.S ：線稿已經有80%以上是已經按照對方的反饋修改過了的，但對方一直並未再次給出修改意見）

可是現實卻是，之前已經付出那麼多時間精力了，現在編輯表示還要「改到能用為止」，既然項目已經暫停了，那麼怎樣才算過關？又會拖到什麼時候才給答覆呢？

這都是未知之數，對方一旦打算無限期拖延「修改」下去，插畫師又要再付出多少時間精力才能拿到那少得可憐的30%呢?

於是我們和畫師溝通後，妥協表示：

希望儘快結束此次合作，拖著對雙方都沒有好處。稿子就這樣不改了，稿費從50%降至30%，並且已畫線稿會按照合同要求的解析度及尺寸給到貴公司

接下來對方一會說出差，一會說要請示領導

當時已經臨近過年，此前對方有一搭沒一搭地已經拖了兩周，看來是沒那麼快能解決的了

在僵持不下之際，我趕緊翻出合同來看，單方面毀約是怎樣的賠償方式

來，我們一起來讀一下這份合同

接下來枯燥預警，我已把重點用紅字標出

（雖然枯燥，但仔細閱讀合同中的每一條內容，是插畫師的必備技能噢）

前三條很正常，可以暫時不管

從第四條開始，全部都是關於乙方（即插畫師）不得如何如何，否則甲方有權終止合同或得到賠償的內容

好了，到了藍字部分，終於提到唯一一點關於甲方需要承擔的責任了，但也未明確說明這種情況下稿費該付多少

接下來的第十條：「甲乙雙方如違反上述約定，應承擔違約責任」

但，回頭來看一下，所謂的「上述規定」，到底是約束了甲乙雙方，還是單純約束了乙方呢？？

縱觀整份合同，居然全部都是約束乙方（插畫師）的條款

甲方唯一的責任就是付款（還有藍字部分，但具體到我們遇到的這種糾紛，這種不清不楚說辭有太多空子可鑽了）

剩下的沒有任何能約束甲方的內容，也隻字未提若甲方毀約該如何賠償！

這不就是不平等條約嗎？？？

可能看到這裡，可能會有一部分朋友說，「自己不看好合同，能怪誰？」

呵呵，這樣類型的合同，並不是僅此一家，而是幾乎快要成為常態了

我剛開始接稿的時候，第一次和某出版社簽合同，當時我小心翼翼地看完了合同里的每一個字，形式跟這個是一模一樣的

那時候我問過那位編輯，對方說這個出版社規定的，沒辦法改

當時的我還是個初出茅廬的新人，有人約稿就感恩戴德了，雖然不爽，也只能接受。

說起來也是覺得幸運，我合作過的項目都還算順利，從來沒有遇到過甲方單方面毀約之類的情況……

久而久之，我自己似乎也接受了這些現狀

直到那天，我再次重新看過cc的這份合同、以及以前我自己簽的所有合同，才突然發現：

插畫師一直處在一個怎樣弱勢的境地！

什麼時候開始，我們都把這些當做是正常的，忍氣吞聲地接受了這些所謂的『慣例』：

沒有預付款是正常的；

沒有試稿費是社裡規定的；

結款等出版社的流程，畫完再等個一年半載才能收到錢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常常以低價要求買斷版權；

各種乙方如何就要賠償，卻幾乎隻字不提甲方的責任……

這樣的合同太多了

作為一個自由插畫師，面對這樣的合同，只好這家出版社的不簽、那家出版社的不畫，那插畫師拿什麼吃飯？

而相對的，能定出這樣合同的出版社呢？這個插畫師不接，沒關係，後面還有多少人排隊等著接……

我能教學生畫畫、能和你們分享約稿的技巧、溝通的經驗、防騙的手段……

但當我們心驚膽戰、如履薄冰地避開了騙稿、盜圖，卻要面對這些無法保護自己的規定，插畫師該如何保護自己呢？我又能做些什麼呢？？

插畫師權益得不到保障，是否意味著大多數插畫師都要迫於生存壓力，壓縮創作時間及精力？那畫作質量是否還有保障？

在這樣一個不合理的價值鏈下是否會形成一個

低保障→廉價畫師→垃圾（抄襲）作品→低審美→更低保障

這樣的惡性循環？

……

這些問題，我也沒有答案。

這不再是一人之力能改變的了

我們又生氣又無奈，倒是cC反過來安慰我們，讓我們看淡點，說就當吃一塹長一智了

我們只能把這些想法寫下來，雖然我們還沒有什麼行業影響力，但至少希望這一塹也能給在看我們公眾號的你以及其他插畫師們提一個醒吧，以後簽合同前多留一個心眼！

也希望同在這個行業里的小夥伴也能一起，拒絕低價商稿（付出回報嚴重不對等）、儘可能地去爭取自己的應有權益

如果大環境能越來越好，那麼在這個行業里的每一位真正的從業者，才能有越來越好的創作環境；才能真正看到自己的心血和作品得到等價的回報。

每一位普通觀眾，也才能得到越來越高級的美的享受和視覺盛宴，而不是機械的看著那千篇一律的抄襲以及走量不走心的垃圾。

ps：本文只針對部分出版社目前行業的亂象，以及這家名為山東朗朗教育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公司。

與願意平等地與插畫師合作、溝通、雙贏的出版社、甲方們無關。

很感謝一路以來和我合作過的編輯們，也希望這個市場規則越來越成熟，編輯們能輕鬆約到高質量的稿子，插畫師們也能得到相應的保護和報酬

最後，彙報一下最終結果，對方答應付10%的違約金，這件事到此結束。[微笑]

預告：

下周的公眾號，我想好好寫一下:插畫師在看合同的時候，應該著重注意哪些條款，有些什麼合理權益，是可以儘力去爭取的

用我的經驗和大家分享，給新手上路的插畫師一些幫助吧

下周見~

後記

我和小七有一個理想

我們希望成立一個工作室

一個非盈利性質的工作室

能夠讓這個工作室成為一個插畫界良好的平台

在這個平台上

編輯們可以不用千辛萬苦到處去找畫風適合、價格合理的優秀插畫師，也不會因為一些行業垃圾的行為導致公司、企業受到不必要的損失

畫師們可以不用心驚膽戰的擔心合同問題、溝通問題、價格問題，只需按照編輯的要求盡情的展示自己的才能。

我們希望這個工作室

有作品、有道德、有契約精神、有資源、有後盾

雖然，這一切還是那麼的遙遠，但是，我們倆會一步一個腳印去做

現在第一步已經邁出

鍾鍾插畫工作室已成立

無論後續的路途有多麼艱難，我們依然會一點一點經營下去

願你的付出得到更多人的讚賞

願你的原創作品能夠綻放最耀眼的光芒

願每一滴辛勤汗水都可以凝結成這美麗的「果實」

BY 鍾鍾&小七

本文首發於公眾號「小鍾老師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