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返鄉記：命多舛，苦盡甘來今聚歡；天行健，自強不息代代傳

大年初二，我們全家從成都開車到綿陽、爸爸的老家。此行目的是和親人團聚、同時給我的婆婆上墳。

爸爸在綿陽魏城長大。魏城是綿陽的一個小鎮，離綿陽20分鐘車程。

但爸爸小時候條件艱苦。他十幾歲時去綿陽中學考試，得從魏城走路到綿陽。他和幾個學生前一天傍晚，吃了晚飯就跟著一個老師出發，走一通宵。

第二天一大早到了綿陽，學生和老師都累得癱倒在學校門口。但休息片刻，爸爸就馬上進學校考試。最後爸爸居然還考起了。

想起來，爸爸小時候真苦啊。

1

我兒時暑假去魏城玩，第一次對婆婆有了印象。婆婆住在魏城大街旁邊的一間平房。印象里房子黑黢黢的，沒幾件傢具。

婆婆淳樸無華，臉上滿是皺紋。頭髮盤成一個髻子。笑起來牙齒都沒了，但對我們十分慈愛。

我爺爺走得早。大爸告訴我，爺爺身前英俊瀟洒，身高1米7（在四川人里算高的）。他隻字不識，但擅長珠算，頭腦靈活。

爺爺不喜歡務農，先到遂寧拉船、刨水煙，後來又毅然去」跑灘「（四川方言，無固定職業，四處飄流），往返於貴州、松潘、阿壩、四川涼山一帶。

在跑灘中，爺爺嗅到商機。他從外地收購鴉片，到魏城來賣。眼見生意興隆、日進斗金，又開始經營水煙、桑蠶絲，金銀，糧油買賣。什麼來錢做什麼。

咦，我爺爺竟然是賣鴉片起家的。看來我李家的人註定是不走尋常路的。

隨著爺爺的財富迅速積累，魏城有權有勢的人加緊攀附。

鄉長，土豪、寺廟和尚、算命的、袍哥（民間老大），爭相與他交結。爺爺信神，捐錢給寺廟。大爸回憶，一個自稱」張師爺「的每年都來家裡混吃混喝，爺爺二話不說，提供吃住、吸煙。

爺爺樂善好施，借錢給很多朋友，大多有去無回。

大爸告訴我：」何鼎三借了你爺爺500銀元（袁頭）。然而突然病亡，子女賴賬。還錢莫眼（沒戲）！袍哥大爺李恩普借600元，病亡。莫眼！劉華裕借銀元300元，地主成分，自身難保，有借條為證，就是拿不到錢，慪氣！「

也不知道是禍還是福，爺爺生意做得最好的時候，也堅持不買房和地。如真成了」地主「，或許以後麻煩更多。

他賺到的錢都存成法幣和貨物，抗日戰爭結束，遭遇大貶值。

大爸對這段慘痛歷史有深刻的回憶：」我家囤積的生絲，一捆又一捆的好幾百斤，從每斤300元跌倒50元，虧慘了！少量黃金跌到每克60元，只許銀行兌換。煙葉缺錢購進，煙鋪停業。國民政府的法幣→銀元卷→金元券，我家滿滿一柜子變成了禁止使用，棄之可惜的一堆廢紙「。

2

爺爺去世後，養家的在重任落在婆婆這個目不識丁，裹小腳的農村女人身上。

為了拉扯大幾個兒女，婆婆起早貪黑、廢寢忘食，在魏城的街上擺攤賣豆腐、豆花，花生、瓜子、」麥麥酒「（米酒）。為了增加收入，婆婆還走路去什邡進絲煙到魏城賣，艱難維生。

我的姑媽、我爸爸的姐姐，幫忙熏豆腐乾，眼睛被楸成」眨巴眼「，熏好了。我爸爸就提著籃子去街上叫賣。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爸爸和姑媽因此懂事地特別早。

爸爸說，婆婆最偉大的地方在於，她雖然目不識丁，但一直堅持讓子女讀書。

姑媽初中畢業後，到成都讀醫士學校（成都中醫藥大學前身）。畢業後參加工作，掙錢供養婆婆，同時支持我爸讀書。

我爸爸大學畢業後來到成都工作，成為一名教師。

我的大爸留在綿陽。他生在亂世，歷經坎坷。誤打誤撞當了官，又被整，經歷過坎坷無數，卻一直保持樂觀和積極的心。

大爸今年90歲了。他身體健康、精神矍鑠，穿著時髦。常穿著背帶褲，戴金戒指金鏈子出現在綿陽魏城兩地，儼然一副衣錦歸鄉的華僑樣。

在從成都開車去綿陽的路上，爸爸告訴我，大爸晚年幸福，如今穿金戴銀，是要昭告那些曾經曾經「整」過他的人：我李某某、如今活得比你們都好！

3

我們從成都出發，兩個多小時就到了老家綿陽魏城。

到了魏城的農家樂，老闆一下就認出了我爸爸。他說：你們兩兄弟長得太像了！

李氏大家族人丁興旺，家族和諧。在綿陽也是當地旺族。

大家族的成員陸陸續續到來。日子過好了，親戚們都住上了新房子，開上了小汽車，打扮地洋氣大方，跟北京上海一線城市的人裝束毫無差異。

李家從第一代到第四帶，歡聚一堂。大家認人、打招呼、寒暄、發紅包、吃花生，熱鬧沸騰，喜氣洋洋。

平時習慣了安靜的我，此刻終於找到了」過年「的感覺。

大爸打扮得時尚光鮮。戴著皮帽子，著閃亮的皮衣。他拿出數碼攝像機給大家攝影，反應敏捷，比我還像記者。

如今中國電商發達，徹底抹平了一線城市和二三線城市的界限。大爸每天網購買東西，享受著最便利最先進的生活。

大爸膝下四個兒子、一個女兒，清一色生了女兒。這些跟我年紀差不多大的女孩按輩分算是我的侄女，都管我叫「小娘娘」（姨媽）。

此次返鄉，我的侄女們都已經有了下一代。我正式升級為奶奶。

我們翻出十多年前見面的照片，那時侄女們還是不經人事、嘻嘻哈哈的小姑娘，現在卻都已經一本正經的為人母，她們成為了教師、公務員、公司骨幹，是各自單位的中流砥柱。

大爸過上了四世同堂、左手淘寶、右手「拼多多」的幸福日子。

4

大爸膝下3個兒子，一個女兒。我最熟的是他的小兒子李平。

李平哥曾經在成都長虹工作，我那時還上小學。四川長虹是綿陽的明星企業，盛極一時。

李平哥繼承了大爸的時髦基因，穿著時尚，提著收錄機，唱著張學友的粵語歌，在工廠的宿舍區十分惹眼。

爸爸告訴我，因為大爸在亂世被整，家人跟著倒霉，李平哥哥竟然沒法在魏城讀書。大爸送他到很遠的學校就讀。李平哥聰明爭氣，中考考了全校第一名，才有機會進入長虹技校，來到成都工作。

然而李平哥並不滿足打工生活。他離開長虹，自己回到綿陽開店做生意。

大爸的兒子、女兒都聰明能幹、吃苦耐勞。改革開放後，紛紛在綿陽做起了電器生意，成績斐然。想起來，或許他們都繼承了爺爺的商業天賦吧！

在農家樂，我和李平哥敘舊，聊起之前他還是小夥子的時候，我們在成都一起唱張學友的日子。

他告訴我他母親、也就是我大媽病危時，他騎摩托車去醫院，結果出了車禍。顱內出血，被送進醫院ICU搶救。撿回一條命。

過了這場大劫，他徹底活開了。曾經拼了命的做生意賺錢，現在只求珍惜眼前幸福，賺錢就隨緣。

在農家樂，李平哥指著他太太樂滋滋地說，看，你嫂子還保持地不錯吧？

我還記得李平哥當年剛追到嫂子時，牽著她的手，來看望我爸媽的情景。那時她是漂亮的小姑娘，他是意氣風發的小夥子。

一晃眼，他倆的女兒現在都讀大學了。

這正是 」人生不相見，動若參與商。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5

午飯時間，李氏家族滿滿坐了三大桌。親人太熱情，在農家樂的飯桌上，菜上了一盤又一盤，一盤盤往上疊。吃都吃不完。

爸爸感慨不已，在飯桌上掏出他珍藏的婆婆的照片，讓大家用手機拍下來，好好保存。爸爸說：沒有婆婆，哪有我們？

返鄉一趟，我和姐姐無比感慨。

爺爺和婆婆本來家境殷實，卻因為生在亂世，國家民族存亡危機，一夜之間從天堂被打落地獄，一輩子的辛勤積攢化為烏有。

那時他們大概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但身為一介草民，又能如何？

好在爺爺走後，婆婆沒有被擊垮，而是自強不息，硬熬出頭，帶出了幾個子女。

婆婆雖然走得早，沒有享到什麼福。她積了德、種下良緣，讓李家的後代茁壯成長，有機會去體驗、感受更和平、繁榮的世界。

亂世中，個體渺小，如海中扁舟，好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勝利。

我們這代人多麼幸運，有前人吃苦鋪路，碰上了和平年代。否則，我們也不過是海嘯襲來時，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分分鐘被苦難吞噬擊碎。

在錦衣玉食的歲月里，我們不妨居安思危，飲水思源。覺得自己很了不起的時候，也不妨想想，要說聰明能幹，能比得上爺爺嗎？要說吃苦耐勞，能比得上婆婆嗎？

陽光下，我們應隨時記得裹小腳、不識字的婆婆，記得她那股子頑強、不服輸、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的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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