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的新娘

卡敘薇是我認識的印度女人里最美麗的。

她對花粉嚴重過敏，所以通常素顏，餐桌上花瓶里插的一朵小花就會讓她頭痛，任何香水都會讓她不停打噴嚏。她的皮膚比大部分印度人白很多，豐澤而輕盈的黑色捲髮被她隨意在腦後扎個馬尾，露出曲線玲瓏的巴掌臉，和耳垂上大顆的粉色鑽石耳釘。那雙修長入鬢的濃密眉毛下面，一對黑色深邃大眼睛裡隱隱透著憂傷。每次聊天她都說很多，音調很低，句子很短。

「我沒有朋友。我爸爸是德里的重要人物，我從出生開始就是有保鏢的，不能獨自出門。17歲的時候，爸媽為我選了一個對象，他出生在英國，在英國接受教育，住在英國。我們看了對方的照片，表示有興趣交往，然後在雙方父母和親戚的包圍下見了一面，之後的半年裡他每天給我打越洋電話。排燈節的時候，在父母和親戚的包圍下我們見了第二次面。本來大家打算等我高中畢業再結婚，但是那次見面以後我們倆都不願再等了，所以我沒有畢業就嫁到英國來了。在我20歲生日的那天，我們的兒子出生了。」

」20歲，我自己還是個孩子。結婚前我完全不會說英語，我的爸爸媽媽兄弟姐妹都不說英語。在印度，已婚婦女要帶鼻環，額頭要染紅色，脖子要掛黑色項鏈，要梳髮髻，不能穿白色黑色的衣服，用這些告訴所有男人，我已經嫁人。我問我媽媽，為什麼女人要向男人證明已婚，男人卻不需要向女人證明呢。我媽媽說不知道，她說大家都這樣啊。我覺得這是荒唐的宗教禮法。」

「我沒有時間交朋友。我們和公婆住在一起，我要照顧自己的孩子，五間卧室的房子要我一個人打掃，做全家人的一日三餐。但是公婆還是嫌我做得不好。」

」我老公唯一的愛好是做生意，他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周末也工作，回家跟我講的也是工作。他爸媽的兄弟姐妹全部在英國，他們只跟自己的親戚來往。每個周末家裡都有好多親戚來。他沒有時間管孩子，家裡的事全部聽他爸媽的。哦是的，我是很喜歡他的。他也很喜歡我。父母確認了這點才同意我們結婚的。我很幸運。我老公的堂弟他們，都是結婚當天才第一次見到新娘的。父母給孩子介紹對象，只看兩家人是不是錢一樣多，看對方家庭是不是看起來挺幸福，他們沒有跟對方家庭生活過，怎麼可能知道兩個孩子到底能不能合得來。」

「24歲的時候，女兒出生了。我總是在做家務，沒有什麼時間和孩子們交談。現在光是做飯，我就要做三種：公婆吃純素純印度菜，孩子們吃肉吃西式的，我和老公是半西式比較健康的。孩子們大了，公婆對待孩子的方式跟我不一樣，比方說孩子們想吃糖，我不許，爺爺奶奶偏說可以。公婆對我越來越不滿意。」

「我沒有地方可以去。老公的家族在當地印度人圈子裡太有名，我找不到人可以訴苦。我媽媽偶爾來看我，可是她也沒辦法啊。我常常想，我的一生，結婚前在印度坐牢，結婚後在英國坐牢。」

「兩年前我的爸爸去世了。我受到了最沉重的打擊，我的生命中再也沒有退路了。我決定去上學。我英語不好，第一年完全跟不上進度，考試沒有通過。所以重讀了一次。第二年開始就好起來了。今年我拿到證書，成為了一個有執照的體重控制諮詢師。診所的醫生會把他們認為需要控制體重的病人推薦給我，由我提供幫助教他們怎麼做。我現在一周工作四個半天。能幫助到別人，能出去見到不同的人，讓我覺得自己很有價值。當然了，為了避免老公的親戚朋友知道我在工作，我選擇了去比較遠的社區。」

「我打算繼續進修。學習心理諮詢方面。因為我發現很多病人體重失控是心理原因，我教他們健康飲食他們自己落實不了。看到他們痛苦我很難過，我想哭，我想真的幫到他們。」

「我現在每周一中午會打扮起來和老公單獨出去吃飯。家裡的打掃交給了清潔工。還是我做飯，我喜歡烹飪。晚上我經常和孩子們聊天，或者一起看半本電影什麼的。每周六上午我要工作，孩子們交給老公帶。不過他說他沒辦法同時對付兩個，所以他帶一個，公婆帶另一個。」

「瞧，我今天穿了一身黑色。我梳馬尾這種少女的髮型。我不再帶鼻環，你看這個鼻環孔都閉合了。為了自己的健康，我從兩年前開始吃肉類，現在已經可以吃一些魚和雞了。我跟女兒說，你以後不要像我一樣早早結婚。我現在32歲，生活中終於可以有一個部分是屬於我自己的。」

卡敘薇無聲地笑了，彎彎的嘴角帶起一點小男孩的頑皮，窗外的晚霞給她的臉頰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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