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旅行

我應當是老了，有5天的假期擺在我面前，第三次想去潮州看古城吃美食的計劃在腦子裡轉了幾圈，但最終，我還是決定呆在家裡，哪兒也不去。這並不是因為前幾天開始我突然傷風感冒流鼻涕，而是因為，或許我真是懶了。

那部電影《雲上的日子》我耐著性子看了兩次，但我什麼也看不懂，唯一記住的一句話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說：「我看了雜誌里一篇很好的文章，很想和你分享：我們總是走得太快，把靈魂落在了後面。所以我們需要停下來，做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越來越喜歡安靜，喜歡在安靜中做毫無意義的事情：坐在陽台看著雲彩的變化，月亮的升和落；洗完澡花很長時間在臉上抹著橄欖油，打坐；冥想；翻出幾年沒聽過的碟，在暗暗的燈光里全神貫注地聽一遍；用一個上午看一部沒有任何情節的電影；為我的花細細地翻土，擦去它們葉子上的塵土；拿出日記本，用幾個晚上一筆一划地寫著日記，坐在檯燈下，認真讀著無意中借到的一個三流作家的文字……

一個朋友在郵件里對我說：「感覺你這些日子太沉靜了吧？」我說：「是的，但是我還需要更沉靜。」

從2004年開始的這些年，我的生活充滿了動蕩和奔走，不是在忙碌著工作，就是在上火車和下火車，我從來沒有這麼長時間安靜地呆在同一個城市的同一間房子里過著細膩緩慢的日子。

這才發現，因為之前總是處於動蕩不安的旅途中，我的生活多麼粗糙和潦草，我沒有辦法沉澱自己的心情，細細地感受每一分每一秒的轉折和變化，無數個日子都想是匆忙畫就的草稿，堆得象山一樣，卻沒有一幅是真正的作品。

回頭看看那麼多年波折不平、四外奔走的生活，就彷彿是看著一個充滿了硝煙的戰場，在那裡，我滿面塵土，口乾舌燥。每天，我不是在忙著旅行，就是忙著掙下一趟旅行的錢。旅行幾乎成了我擺脫不了的強迫症，手段被當成了目的，我越來越找不到自己。

突然那麼一天，當很多天的假期擺在我面前時，我更想呆在這個城市裡,而不是東奔西走。我想花更多的時間去看看我自己的城市，這裡還有很多地方我沒有認真感受過：

我從來沒有單獨去過仙湖，從山腳到弘法寺的那條環山路種滿台灣相思，綠得彷彿滴下水來，但我從來都是坐著旅行車一閃而過，從來沒有徒步慢慢走過這條路；

我去過很多次紅樹林，但從來沒有看過它的日落，一個朋友說，那裡的日落眩美得讓人想流淚；

我去過梅林水庫，但從來不知道那裡的夜晚無數的人在點著孔明燈，點點燈光散落在星光里……

每個城市經常被居住在其間的人們忽略著，這十多年來，我也同樣漠視著自己的城市。

一直記得我的一個學生在課堂上用法語造的一句話：「我喜歡呆在家裡旅行。」（J『aime voyager à la maison. ）那是個內心充滿詩意的男孩子，雖然他自己並不知道，他在課堂上經常用法語造出詩意縱橫的話。

他的這句話讓站在他桌子旁的我愣了一下，我以為他說了病句，我彎下腰，請他解釋一下。他說：「每次呆在家裡，我看書，聽音樂，看電影，想著過去或將來的事情，就像旅行一樣。」說完，他笑了，那樣的笑，就像他穿的質地很好的雪白襯衫，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乾淨和簡單。

今天，很好的天氣，我把裝著藍色小鬥魚Crystal的小魚缸搬到陽台，讓孤獨的它感受新鮮的空氣；我打開音樂，它像煙霧瀰漫在房間里；我煮上一壺開水，從陽台收了衣服，為自己做著簡單的早餐。

外面陽光燦爛，此時是上午九點鐘，我的一個學生正在前往峨嵋山的旅途中，他的飛機已經起飛一個小時了。我知道，此時，很多人都奔忙在路上，而我正坐在陽台的玻璃桌旁，慢慢喝著那碗金燦燦的玉米糊糊，很暖很香。看著遠遠地方這個龐然大物的城市正在喧囂和忙碌，那一刻，我的心中滿足又寧靜。

（寫於2009年5月2日）

（本文圖片來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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