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董泓茵老師

董泓茵老師是我十一年前讀大三時候講授外國文學史的老師，也是大學時代對我影響最深，關懷最多的老師。這樣一份彌足珍貴的師生情感，我大學剛畢業的時候還沒有太多的感觸，但隨著自己也成為一名老師，年紀不斷增長，閱歷不斷增多，我越來越感覺到董老師人格魅力之偉大，教育情懷之深沉。我越來越有種想當面對董老師說聲感謝的衝動。

說起來真得慚愧，我至今對董老師給我們上第一節課的情形毫無印象。只記得在那個2005年的開學季我陷入到了前所未有地對了無生趣的大學生活的厭惡和抗拒中。在個人情感上，一次次遭受挫折打擊；在學業成績上，大面積掛科，排名墊底以及在性格上的孤僻偏執，在內心上的敏感脆弱讓我產生了前所未有的退學衝動。所以那個時候我在學習上是無所用心，得過且過的。新學期新開了什麼課,有哪些新老師,我一點都不關心,反正是打算「揮手自茲去」的主了。我更喜歡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要不對著窗外的柳樹發獃遐思，要不抱一本書沉浸在哀傷頹廢的故事情節中。

儘管這樣，漸漸地我還是發現董老師跟一般大學授課老師與眾不同的地方。董老師上課非常地有感情，語言浸透著對所講述外國作家人生經歷，喜怒哀樂的跨時空感知和對外國名著纖毫畢現的深刻洞悉。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情緒時而激越，時而婉嘆。很多同學都深受董老師地感染，沉浸在她所營造的課堂氛圍中，久久無法自拔。可當時學習成績雖然差，但自命不凡心比天高的我卻並不以為然。我當時感覺董老師不像一個大學講師，倒像一個初中語文老師，把我們這些20出頭的同學都當成涉世未深的初中生來教。所以無論董老師在課堂上如何如泣如訴，天花亂墜，我都不為所動，冷眼旁觀。現在想來，正應了朱自清先生在散文名篇《背影》中的那句話：「那時真是太聰明了！」

就這樣我和董老師就像在大學校園裡的兩條平行線，保持著距離沒有什麼交集。董老師依然在講台上神采飛揚，不改初心，而我呢，厭學退學煩躁的情緒一浪高過一浪，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也沒有任何人可以訴說。我只能下定決心無論誰阻攔我都要勇敢地離開大學校園，哪怕未來會碎屍萬段，死無葬身之地。我決定在後半學期不再去上任何的課，期末考試全部掛科，這樣就徹底斷了自己的所有退路。恰在這個時候，中文系給大三的學生舉行一年一度的莎士比亞戲劇節，要求本專科6個班的學生每個班遴選同學編排一個莎翁的戲劇片段參加比賽，要求自導自演。

03中（2）班選誰去參演呢？董老師決定將班級里的學生分成若干組，每組成員若干，演一個戲劇片段，從中再選拔優異者參加系裡面的比賽。為了讓大家重視並得到鍛煉，董老師還要求，班級比賽每個同學不管角色大小，台詞多少都必須參演，否則將扣除30%的期末成績。此外還要求每個同學在參演結束後寫一篇500字以上的心得體會。在視掛科如毒蠍避之唯恐不及的大學校園裡，這個要求一宣布，立馬引起了大家空前的重視。大家紛紛組建演出小組，翻看莎翁戲劇，尋找合適的表演選段，忙得不亦樂乎。平時一貫袖手旁觀的我，因為也算比較愛好文學，愛好創作，愛好表演，所以一下子也有了些熱情，積極投入到其中。

雖則成績不好，但有「才子」虛名的我被推選為小組長，全面負責挑選改編莎翁戲劇，安排角色，協調排練及製作道具，一番辛苦付出下，小組擰成了一股繩，編排的戲劇也初具雛形。終於等到了戲劇演出的那一天，付出了那麼多，說實話，不緊張是假的。當時全班分成了6個小組，大家抽籤決定演出順序，我抽到了5。很不幸的是那天兩節外國文學史課，過得飛快，大家盡情儘力地表演，時間不知不覺流逝，前四組表演完了就已經下課了。我們被安排在下次上課時表演，而下次上課是一個星期之後了。更不幸的是，為了爭取排練時間準備系裡的比賽，在還有兩組同學還沒有表演的情況下，董老師宣布了哪些人脫穎而出代表班級參加系級比賽。後兩組的其他同學都沒有任何異議，只要期末考試能及格就可以了，只有我感到心中憤懣不平，積鬱難消。我雖然沒有想到過要代表班級去參加系級的比賽，但在表演還沒有完全結束的時候就宣布候選人，是不是不太尊重後面兩組同學的辛苦付出呢？

當然當時我沒有表現出有任何得不爽。回到宿舍寫心得體會的時候，我充分發揮自己「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寫作特長，手書了一封信給董老師，洋洋洒洒5000多字。信中大肆抨擊董老師的做法不妥當，毫不諱言地評述了董老師的講課風格和表明了自己決心停課退學的「壯志」，順便對大學校園的種種弊端挨個噴了個遍，發泄自己的種種不滿。第二周剩餘兩組的戲劇在遠遜於第一周演出的氛圍中草草結束了。我交上自己的心得體會後第一個衝出教室，溜之大吉，只感覺教學樓外的空氣新鮮而冷峻。我終於解脫了，從此再也不去上課了。將給董老師的信，做為我退學的宣言書真的是很合適。

從那一天開始，大三上學期我真的就沒有再去上過課了。天天躲在宿舍頹廢地睡覺，要不就去圖書館瘋狂地看書麻醉自己。本來話就不多的我變得更加沉默孤獨，更加離群索居，更加特立獨行。每當夜幕降臨，一隻孤獨的狼就在校園某個昏暗的角落舔著自己的傷口，原諒這個世界所有的過錯。

然而讓我沒想到的是，董老師在看完我的信之後，不但沒有因為我言辭的大不敬而生氣，反而讓同學帶話給我，希望我能找她好好談談，希望我能放棄退學的危險決定，重新回到正常的軌道。也許之前我也沒引起董老師特別地注意，但那封信後她發現了我與一般同學的差異所以對我這個傲慢無禮，性格乖張的學生用了一份特別的心。就像在一片樹林中，其他的樹都筆直挺拔，枝繁葉茂，青翠欲滴，唯獨這一棵彎腰駝背，蟲吃蛇纏，木葉飄零，與眾不同。很多園丁都覺得無藥可救，搖頭嘆息，唯有一位姓董的園丁卻被激起了不拋棄，不放棄的大愛。

董老師托同學給我帶話，讓我回去上課，我只是覺得溫暖，但不為所動。後來董老師又寫了一封信給我，鄭重向我道歉，語重心長地讓我三思而後行，我覺得感動，但堅冰猶存。後來董老師又打電話給我，邀我面談，甚至還請我在校外吃了一頓飯，拉了一位師兄與我促膝長談。我開始無地自容，但礙於面子和男子漢一言九鼎的風格。我還是沒有回去上課，只是答應了董老師，外國文學史一定好好複習，期末考試一定去考。

結果在大三上學期，我真的只複習了外國文學史，只考了外國文學史。其他科目一律棄考了。結果我外國文學史考了70多分，其他科目不出意外地全部掛了。但我最終還是在同學極力地勸說下，在父母聲嘶力竭地阻擾下沒能退學成功。大三下學期的時候我的頭腦也漸漸從迷茫中走出來，漸漸從理想世界中走出來，回到生活的現實中。我開始明白一紙文憑的重要性。我開始改變。

大三下學期我開始認真對待學業了，開始不再逃課了。上外國文學史課我也前所未有地認真了。我愈發感到董老師在專業上的精深，在為人上的豁達，在教書育人上的境界。

董老師教我們的時候大概40歲上下，穿著永遠那麼得體，氣質永遠那麼高雅，態度永遠那麼和藹。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董老師曾說過她14歲就考上了江西師範大學，是當時班級乃至學校年齡最小的學生。20歲就成為一名大學教師。這不得不說是一個傳奇。但從教近20年來董老師不慕名利，在教我們的時候學歷不過本科，職稱不過講師。這在普遍患有學歷崇拜症，職稱崇拜症的大學校園裡絕對算是個異類。絕大多數大學教師對教學是不夠重視的，更沉醉於追求學歷鑲金，追求論文發表，追求科研成果，追求職稱升級。可董老師不追求這些，她追求的是課堂上的精彩紛呈，追求的是與學生的情感溝通與血肉聯繫，追求的是與學生打成一片。可以說董老師是一首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一字一句都充滿著人性地關懷，情感地柔貼，心靈地感化。正因如此，董老師任教的每一屆學生都對她有一份特別的崇敬與感激。董老師每到一個地方，只要聯繫她以前教過的學生，都會得到異乎尋常地熱情招待。我做為受到過董老師特別關注，特別照顧的學生，可能比其他同學更能真切地感受到董老師的這種別樣教育人生。

大三下學期的時候，我依然受到董老師的諸多照顧。我作業本上的批語永遠比其他同學要多一點。我被點名回答問題的機會永遠比別的同學多一點。正是在董老師的這種鼓勵之下我度過了大學生涯中最黑暗最無助的一段時光。我大三下學期的成績也一下子進入到班級前20名，第一次獲得了二等獎學金。很快大三下學期也結束了，外國文學史課也隨之收官了。但董老師對我的關注並未結束。我進入了大學的最後一年。剛開始三個月是實習，我去了中國最美的鄉村——婺源，董老師對我多有指點。實習結束後，緊接著就是寫畢業論文，製作簡歷找工作。就業形勢的嚴峻頗讓我們這些准大學畢業生感到「鴨梨山大」。可董老師說她門生故吏遍及上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隨時找她。這讓我們心裡都感覺暖洋洋的。

或許是因為還算有一點文才，或許是因為還算有一點當老師的天資，我比一般同學幸運一點，沒有費太多的周章在大四下學期的時候就找到了一份在私立學校當語文老師的實習工作。有一天董老師突然打電話給我，說以前的一個師姐，現在在一個非常不錯的大公司做得特別地好，已經是中層領導級別了。現在她公司急需要一名在寫作方面有特長的人員。師姐讓她推薦一個。董老師在那麼多同學中一下子就想到了我。問我願不願意去，如果願意直接就可以去上班。師姐對董老師的信任可見一斑，董老師對我的看重也可見一斑。但當時因為又當語文老師，又當班主任，與我的學生也建立起了較深厚的感情，所在學校的校長也十分看重我這個連大學都還沒有畢業的菜鳥，辭職攀高枝實在不忍。只能婉拒了董老師的一片心意。

後來呢，我在一邊上班一邊兼顧畢業事宜的情況下，把以前不幸掛科的科目頑強地補考過了。畢業雖然有一番波折，但總算在最後時刻拿到了畢業證、教師資格證。後來我又從上饒來到了深圳成為一名輾轉在各個民辦學校的老師，現如今已經有快10年的時間了。10年中我從一個年少輕狂的毛頭小夥子成長為一個嚴謹沉穩的教壇老司機。10年中我不敢說桃李滿天下但所教的學生也數以千計。10年中我從一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單身漢變成一個家庭的支柱——孩他爹，頗感到生活的不易。10年中因為大學時代積澱的文才我也曾經事業有成，如日中天，也因為大學時代埋下的偏執性格、剛烈性情而吃盡苦頭，遍嘗辛酸。10年的教師生涯我也始終受著董老師的影響，不去過多計較個人得失，不去刻意追求名利，而是多一分耐心，多一分愛心，多一分情懷，儘可能去關照到每一個學生尤其是那些難搞的學生。10年來最讓我感到慚愧的是沒有經常聯繫董老師，沒有在每個教師節的時候送上自己的祝福。我總想著等自己混好了，有成就了再去做這件事。可是萬萬沒有想到10年間兜兜轉轉，渾渾噩噩，我依然籍籍無名，底層掙扎。我開始無比感受到魯迅寫《藤野先生》時候的心境：

「我離開仙台之後，就多年沒有照過相，又因為狀況也無聊，說起來無非使他失望，便連信也怕敢寫了。經過的年月一多，話更無從說起，所以雖然有時想寫信，卻又難以下筆，這樣的一直到現在，竟沒有寄過一封信和一張照片。從他那一面看起來，是一去之後，杳無消息了。

但不知怎地，我總還時時記起他，在我所認為我師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給我鼓勵的一個。有時我常常想：他的對於我的熱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誨，小而言之，是為中國，就是希望中國有新的醫學；大而言之，是為學術，就是希望新的醫學傳到中國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裡和心裡是偉大的，雖然他的姓名並不為許多人所知道。」

想想大三那個時候，我除了一身的臭脾氣、壞毛病，啥都沒有。不是富二代，窮光蛋一個，掛樹上倒立三天都掉不出兩鋼鏰，不是官二代，族譜往上捯飭八代都是修理地球的。如果不是董老師把我從人生的低谷中拉出來，從退學的泥潭中拉出來，我真不知道自己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子，也許在建築工地的搬磚界能混出點名堂。好在現代科技比魯迅時期要發達地多，聯繫起來非常方面。我終於鼓起勇氣聯繫了董老師，表達了自己的謝意和說了一些自己的近況。董老師依然記得我，並且印象非常深刻。我們相約在03中（2）畢業整整十周年的時候相聚師院。我期待著這一天能夠早日到來。我人生的前32年或許還不夠成功，不夠精彩，無以報答董老師的似海深恩，但可喜的是我的職業生涯還很長，我的人生道路還很長，未來無論遇到再大的風雨，再多的挫折，再深的坎坷，我都將砥礪前行，不忘師恩。

再次深深感謝董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