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故事 | 神明系列·從前有個小警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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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穿著白大褂的鬱律笑起來，險些把手裡的茶缸子合在鍾鎮身上，「那孩子被你嚇得此後都躲著你走？」

鍾鎮僵硬地微不可察地點點頭。即便是在多年好友面前提起這件事，他也覺得尷尬。

鬱律笑眯眯地：「這就是你這兩天苦惱的理由？居然不是為了案子？我就說嘛，什麼案子能讓你露出來這種神色，我怎麼沒聽說過這種案子哈哈哈！」

「那孩子……」鍾鎮嘆了口氣，「她還小，不懂這種能力到底會帶來什麼。」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握緊又張開，「鬼就是鬼，這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事情。」

鬱律探身拍拍他的肩：「哎呀，總得讓後輩成長嘛！」他仍舊笑嘻嘻的，眼睛裡卻閃過一道光，「實在不行，我們可以創造機會嘛！」

「胡鬧！」鍾鎮拍開他的手，嚴肅道，「那可是個小姑娘！怎麼能……」創造機會去折磨人家像什麼話啊！

鬱律攤手：「你擔心她因為這種能力使用不恰當而吃虧，又不肯給她鍛煉的機會，顯然一兩句說教也沒什麼大用……你還想怎麼樣？把她腦袋敲開塞個紙條進去？」

鍾鎮冷靜地偏頭看著他。

鬱律驚恐起來：「別看我！我不隨便給人開顱！你不是已經心裡有譜了嗎？鍛煉就鍛煉去啊，非得我推你一把嗎？反正總要有人去，就讓她去試試看也沒什麼問題吧。」

……要是董暖知道這倆人有過這種對話，一定不會答應假扮天真少女去濱河路上遛彎兒的。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董暖按時鍛煉腿腳的第四天，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攔住了她。

「小姑娘啊，我和我老頭子出來曬太陽，這會兒他有些不太舒服，我一個人扶不住他，小姑娘能不能麻煩你幫我一把，搭把手幫忙把我這老頭子送回家呢？」

董暖看看她背後，什麼幽靈也沒有，可是隱約的寒氣卻滲出來。雖然有點狐疑，但她微笑著對老太太說：「好呀，婆婆。」

藏在路邊車裡的隊友們屏息，悄悄準備一番就跟了上去。

「唉，小姑娘，我以前也有個女兒，後來啊，阿婉這孩子不聽話，走了，留下我們老兩口在這裡。唉……她啊，跟你一樣生得討喜，性子也好，真想她啊……」老太太絮絮叨叨，讓董暖想起來自己的奶奶。

被扶著的老爺子看起來走路都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似的，艱難地呼吸著。

董暖心裡有點同情他們，慢慢陪著老太太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天來。

二老的家就在濱河公園旁邊，緊鄰著竹林。一推開門董暖就看到客廳里坐著一個女孩子樣的幽靈，她歪著頭看看他們，笑起來，很甜地露出來小虎牙，隨後蹦蹦跳跳地起身甩著馬尾辮就消失在了房門後。

大概是他們的小女兒吧，真的很可愛，不過，好可惜啊，已經死了。董暖有點唏噓地想。

老太太絮絮地說去拿葯，董暖就把老爺子扶著坐在了沙發上，她很規矩地坐好，眼角瞥見小姑娘幽靈探出腦袋，對她搖搖手打了個招呼，笑得很開心。她不自覺地端著普通人的態度視而不見，只私心裡偷偷地注意著她，然後感覺那女孩笑得愈發開心起來。

董暖有點疑惑。突然，有一雙蒼老的手從背後伸出來猛地用手帕捂住了她的口鼻。

……糟了。

董暖昏過去前，眼前晃動的還是那個幽靈姑娘甜蜜單純的笑臉。

她……明明看到了，不是嗎？為什麼……

為什麼，要露出來那種表情呢？

董暖迷迷糊糊地醒來的時候，腦海里跳出來的第一個問題還是那個幽靈的笑容。她不能理解那孩子的想法，恨不得拽住她的領子搖啊搖：妹子你就眼睜睜看著他們行兇還露出來那種表情嗎！

不過眼前的情況容不得她付諸於行動。畢竟被束縛在陰暗的地下室的椅子上可不是個好體驗。董暖試著去拗了拗自己被縛在椅子背後的手，嗯，捆得很結實……她悄沒聲兒地嘆了口氣。

「吱——」隨著門被推開，一線光亮嘩地瀉進來，晃得董暖閉了下眼。有人打開了燈，她勉強睜開眼，看到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無比慈愛地走到她面前，端著一杯水。

「阿婉，渴了吧，媽媽給你倒了杯水。」她背後的桌子上還有著隱隱的刀光和幾隻小瓦罐。

董暖看著她慈祥的目光一激靈，寒到了骨頭裡。

她好像知道，那些女孩子是怎麼死的了。

董暖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綻開一個要多甜美就有多甜美的笑容，她溫溫軟軟地說：「好呀，不過，媽媽，我更想你呢。」

鍾鎮他們聽著耳機里有點失真的董暖的聲音，齊齊都是一抖。

鍾鎮僵了一瞬，旋即示意大家按原計划行事。

耳機里董暖還在掐著嗓子甜甜蜜蜜扮單純小姑娘，他聽著彆扭，又突然有點想笑。這可真是……最後還是按照那些幽靈愛嬌的樣子來了啊。

可別又吃個虧才好。

董暖捏著心臟扮天真小丫頭也沒多容易。似乎她的回答讓幽靈都沒想到，那個讓董暖覺得匪夷所思的幽靈姑娘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圍著她轉了好幾圈，還湊過來貼著她好奇地看。要是董暖不知道也就算了，可是她看得到啊！還得假裝著茫然無辜對眼前那麼大個兒一幽靈熟視無睹，她發揮畢生最好的演技才勉強堅持住了。

那個老太太似乎沉浸在了回憶里，念叨著她和早亡的女兒間的事情，眼前的董暖不時地回應著她就讓她非常地滿足了，那杯誰知道放了什麼東西的水也早就被她丟在了桌子上。

鍾鎮留了個心眼兒，在走進那所房子之前編了個借口，給每個人口袋裡都放好了一張折好的符紙。於是很順利地，他們踏進房子時，沒有幽靈被驚動。

陽光溫柔地從窗戶里照進來，客廳窗明几淨，蕾絲花邊的桌旗上放了只白瓷瓶，供著幾隻鬱金香。老爺子眯著眼陷在沙發里假寐，蒼老乾枯如樹皮的手輕輕在膝上打著拍子，合著老舊錄音機里播的一段戲文。走近一點側耳細聽，正是崑曲《遊園驚夢》里著名的一折皂羅袍——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賞心樂事誰家院？

朝飛暮卷，雲霞翠軒

雨絲風片，煙波畫船。

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

鍾鎮幽幽地站在那裡，拿出了一根手工卷的煙點燃，隨手放在了茶几邊。

「老爺子，」他說，「你家裡的客人也該讓她走了吧？」

老人睜開了眼睛，皺巴巴的眼皮底下，一雙眼一點也不渾濁，居然十分地亮。他盯著鍾鎮，皺縮如核桃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冷颼颼的笑容。

「小夥子，你說什麼胡話呢？」

董暖還在提著精神應付老太太，突然那隻一直堅持圍著她轉的幽靈像是嗅到了什麼味道，臉色大變，刷地一下就往房子里跑——她甚至忘了自己是個幽靈的事實，像個真正的人一樣急慌慌地踩著台階拚命跑上去。董暖覺得挺稀奇，一不小心就錯過了老太太的幾句話。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老太太的眼神已經不再是沉浸在回憶里的模樣。

她陰惻惻地看著董暖，和藹可親地說：「阿婉，你別怕，很快就好了。」

老太太的手裡不知什麼時候拿上了那把刀。

董暖乾笑著咽了口口水：「等一下！」

鍾鎮看著眼前被符紙吸引出現的幽靈女，面無表情。老頭子雖然看不到她，卻似乎能感覺到她的存在，他邊朝著那個方向極力伸出手邊對鍾鎮喊道：「別碰她！」

鍾鎮不為所動，從口袋裡拿出來一張符紙，靠在唇邊抖了一下快速念了一句什麼。

萬物靜止。

房子的另一邊，同事們撲進來按住了試圖行兇的老太太，另一人過來給董暖鬆綁。繩子還未落地就有一波深藍色的光暈襲來，董暖震驚地發現身邊的一切都凝固，正在掉落的繩子違反物理原則地凍在空氣里，大家都維持著那一刻的姿勢停住，彷彿那一秒被無限拉長。只有她不知為什麼被這奇蹟遺忘，還能站在原地自由地四下打量。

忽然，樓上客廳的方向傳來了慘厲的呼號。

董暖從未聽過這麼可怕的聲音，嚇得胳膊上滿是雞皮疙瘩，但她還是堅強地向聲音來源跑了過去。

真主上帝如來佛，路過的神仙幫幫忙，千萬別是什麼無辜群眾被幽靈給咬了啊！

鍾鎮沒想到董暖還可以免疫靜止效果，瞥見她的腦袋冒出來的剎那他恍惚了，雖然時間很短，但還是被那隻幽靈抓住了機會。她拚命掙開困住自己的法陣，扭曲地尖叫著沖向還沒站穩的董暖。

「誒？」董暖在感到有疾風直衝面門而來的時候條件反射地做出來訓練里的格擋動作，心裡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我跟幽靈講什麼小擒拿啊！

這下死定了！

「鏘！」利器破空而來，冰冷的劍氣斬盡撲面而來的森森鬼氣，牢牢護在了她身前。

董暖睜開雙眼，沒有預想中的血盆大口也沒有猜測中的烏煙瘴氣，只有裹挾著藍色光芒的長劍立在半空，以保護者的姿態。

「七星……龍淵劍。」她哆哆嗦嗦地抖出來一個名字，藍色劍光照耀下，黑色狂化的幽靈不甘的慘叫還在迴響，身影卻早已經消失在了炫目藍光里。

那個人踏著光芒走過來：「不錯，已經知道劍的名字了。」

「賜福鎮宅聖君……鍾天師鍾馗的佩劍。」董暖咽了一口口水，突然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面前的人，「你是，鍾……」

「鍾鎮。」他伸手握住劍柄，善意提醒，「我的名字。」

「當然，把人帶回去記錄案情的時候，你會在簽名那一欄里再次重溫的，想必很適合你這樣健忘的同志。」他繼續說。

他只是想提醒我他不是鍾馗？董暖望著他正義的臉想道。

「我建議你回到剛才的位置上，不然你就得解釋給小鄭他們聽你是如何瞬移的。」這人頓了頓，壞心眼地表示，「我不會幫你圓的。」

董暖：「……」

把人帶回警局後，問出來的內容跟董暖猜測的基本一致。二老的女兒多年前死於非命，由於線索太少最終成了一樁懸案。悲痛之下老太太逐漸喪失了理智，在外面看到像女兒的女孩子就要求老伴協助騙回家裡，並要求她們像女兒一樣跟老太太演戲回憶快樂時光。然而被抓來的女孩子一個個全都驚慌失措，哪裡能達到要求呢？老太太覺得這個贗品很糟糕，那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老爺子略通心虛，怕無辜死者回來向老太太和他索命，就給屍體畫上了硃砂符，砍下的頭釘上鎮魂釘埋在了屋旁的林子里。可是木材商說了謊，鎮魂釘的材料不對，幽靈沒有被釘住照樣跑了出來。它們失去了許多的記憶，遊走於狂化與正常的邊緣。

挖出來那些頭顱的時候，董暖看了一眼，實在沒忍住跑到一邊吐了個昏天黑地。

法醫也愣了半晌，面色痛苦地把挖出來的東西都裝了起來。

「有點可惜，沒問到那個幽靈為什麼毫不阻止這兩個人。」鍾鎮後來聽董暖談起了當時她看到的女孩子，對於那個笑容，她有點耿耿於懷。

「……總歸是人鬼殊途。」鍾鎮說著，左手收在口袋裡拈住了符紙。

那個幽靈，被他困住之前，喊的是……爸爸媽媽！

「你問了她，可能會更失望。」

她就是想讓他們高興一點，於是可以不顧一切。

「能看到幽靈，本來就代表了能看到這個世界更多惡毒陰暗的一面，在面對這種事情的時候，還是提防的好。」鍾鎮循循善誘，「這次主要就是想讓你鍛煉一下，以免以後吃大虧。」

「鍾……鍾鎮！」董暖叫住他，「以前也有人教你這個嗎？」她難為情地比劃著，「如何對待它們什麼的事情……」

鍾鎮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他輕輕地說：「沒有。」

「那……那，哎，你先別走！鍾鎮！謝謝你教給我這麼多！以後我還是想跟幽靈交流，萬一有好人呢？你放心，我也不會讓別人知道你的小秘密，」董暖急乎乎地叫他，「對了，要不然我做你的助手吧？你看，我能在大家都被你凍住的時候行動自如，很合適吧！」

鍾鎮耳邊好像響起來鬱律戲謔的聲音：「那孩子要是真的孺子可教，單憑這份善，就能幫著你不少。省得你煞氣太重。不過，畢竟是你的事情，你自己看咯。提醒你一下，別小看女人的好奇心。攤開給她們，說不定更安全。」

「再說，你就是帶個徒弟也不錯啊。」

而那個陰森森坐在陽光里的老爺子慢吞吞地說：「她啊，缺個孩子陪著，要不總是孤孤單單的，那不行。那些孩子，陪她或者陪阿婉，都挺好。」

「不想讓她孤單而已！」

「不要。」鍾鎮開口。

「你先管好你自己，學著別總是利用幽靈來破案再說吧。」

董暖跺腳，嘟嘟囔囔卻沒有追上來。

鍾鎮快步走開，左手緊緊捏著符紙。

……到最後也沒能下手抹掉記憶。

實在不行的話，下一份工作，去鬱律那裡換換心情，吃他的喝他的好了……他有點苦惱地想。

「嘀。」手機響了一聲，他拿起來一看，來自董暖的簡訊——

「老大，別跑啊……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我也會好好學習自己破案的！等我成為像你一樣厲害的警察吧！」句尾添了個笑臉的符號，一點也不像之前規規矩矩的模樣。

鍾鎮微微笑了起來。

果然……還是小孩子啊。

董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急忙點開，看到一條史上最短的回復——

「好。」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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