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升天自殺法了解一下

1

李仁德決定自殺。

他決定自殺的時間是周一晚上下班後，根據多次實驗，周五自殺成功率太低，沒有人能在雙休日面前還能繼續討厭人生。

李仁德是個文藝逼，所謂文藝逼，自然就不能跟一般人一樣上吊，那樣太難看了，他決定讓自己飄死。

周一晚上下班後，李仁德拿出了準備好的設備，來到一片空地組裝，不一會兒，一個熱氣球就這樣組裝完成了。

李仁德坐進借來的大筐子里，雙手抱膝，彷彿一個敗家犬一樣縮在一角。半天后他抬起頭，疑惑自己為什麼還沒飛起來，看了看頭頂這才發現，自己沒點火。

他看百度百科上說熱氣球能飄八千米，按照自己所想的，在八千米的高空上活活凍死，靈魂漂浮在這城市之上。

聽起來也沒什麼意思。

一點星火從黑夜中亮起，緩緩而升。

2

李仁德在筐子里想著自己為什麼要自殺。

他其實也想不明白，或許就是因為想不明白才自殺。

上學時候老師說這個原因分為直接原因、間接原因和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李仁德想不明白，直接原因和間接原因倒是很好想。

直接原因是他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了。

間接原因是他覺得自己未來估計也沒什麼意思。

從小到大家裡人總是跟自己說做事情要有個意義，頂不濟也得有個意思，李仁德決定自殺的前一天坐在辦公室想了一個晚上，還是沒發現自己活得到底有什麼意思。

生既然沒有意思了，死可能會有點意思，他想著。

突如其來的震動打斷了李仁德的思緒，他從尋找意義的苦海中脫離出來，發現自己撞上了一家人的玻璃。

李仁德起飛的地點位於城郊，城郊有很多平房和農戶自建的小高層，今天晚上風有點大，熱氣球直接撞在了小高層的頂部。李仁德正想把熱氣球往上移一下，卻發現窗戶里猛地伸出來一隻手。

「賊？」手的主人是個中年男子，一臉警惕道，「老子要不是今天教訓兒子，非讓你撿了漏。用熱氣球偷東西，牛逼啊。」

李仁德很是苦惱，心說自己都快死了還遇上這種事，他懶得搭理，一隻手想要把中年男人抓住氣球筐的手拿走，另一隻手則用力將自己向外推。男人身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小男孩，看著兩個人一臉興奮。

男人見李仁德不說話，拿出手機道：「我報警了啊。」

李仁德想了想，估計警察來了自己就更死不成了，索性承認了自己的小偷身份。

「多少錢，咱們私了，你放我走。」李仁德摸出手機。

「五千。」男人伸出五個手指。

「行，微信轉賬？」

男人點了點頭，取出一個被塑封著的微信二維碼掛在脖子上。

收款人叫張舅大煎餅。李仁德咽了口口水，指紋支付完畢，男人鬆了手，對李仁德說道：「兄弟一路順風。」

李仁德還沒說話，一個影子突然跳了出來，一下子跳進了筐里。

男人和李仁德都愣住了，過了一會兒李仁德才認清跳進來的竟然是那個小孩。

「哎！你咋還拐賣兒童呢！」男人指著熱氣球罵。

小男孩沒說話，縮在氣球筐里，李仁德看了看離得越來越遠的三層小樓，向對男人解釋什麼，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嘆了聲氣。

小男孩開口道：「我不想寫作業，出來躲一段，你要是敢把我送回去，我就報警抓你。」

李仁德：「哦。」

小男孩歪了歪腦袋問道：「你坐熱氣球幹什麼？」

沒等李仁德說，小男孩搶答道：「是不是要環遊地球啊。」

李仁德嘆了口氣。

3

「你路過多少個國家了。」小男孩問。

「五十六個。」

「你有沒有遇上神秘生物UFO什麼的？」小男孩問。

「遇上了，讓我弄死了。」

「環遊地球真的八十天就夠了嗎？為什麼不是八十一天。」小男孩問。

「八十一天就到西天了。」

李仁德看著愈來愈近的市中心，想著找個樓頂把他放下去，天知道這個小孩怎麼這麼多問題，李仁德想像著自己還沒有到達八千米的高空就先和這個小孩同歸於盡了。

「小孩，你哪來這麼多問題？」李仁德終於忍不住道。

「沒人說話嘛，強聊。」小孩聳了聳肩。

「自己跟自己聊。」李仁德有氣無力道。

「那多沒意思。」小孩說。

「沒意思，沒意思你自殺去。」李仁德有點不耐煩。

「自殺有意思嗎？」小孩眨著眼睛好奇道。

李仁德想從這上面跳下去。

終於一棟樓出現在兩人面前，李仁德打起精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抓住樓上的避雷針，然後準備把小孩放下去。

「小孩注意安全啊，別跳下去。」李仁德對筐里的小孩叮囑道，「跳樓的都是傻子，可慘了。」

「你罵誰呢？」一個女聲的聲音響起來，跟著還有個男生的聲音在一旁勸——「沒事沒事，反正都快死了。」

李仁德心裡咯噔一聲，總覺得自己又遇上麻煩了。

果然女生依依不饒道：「就因為我也快死了我才懶得忍這些，你罵誰呢？」

李仁德只能暫時放棄把小孩從筐里弄出來，把頭伸出筐外道：「沒罵你，我也是自殺的，都是同行，相煎何太急呢？」

女生愣了下，問道：「你準備怎麼死？」

李仁德如實將自己的構思說了一遍。

女生鼓掌，雙眼放光，踹了一腳男生道：「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你，你還好意思說是搞藝術的？」

男生心悅誠服道：「老哥學什麼的？」

李仁德沒搭話，正準備把小孩子弄出去，沒成想筐子忽然一沉，緊接著兩個大活人冒了出來。

「我們是要殉情的，看你那個提議比較好，借你筐子用用。」女孩大大咧咧說道，「都是同行，謝謝了。」

李仁德驚得鬆了手，等反應過來後熱氣球已經飄高了，筐子里瞬間變成了四個人。

「哎，這還有個小孩？」女生驚訝道。

「姐姐好！」小孩很乖巧道，完全沒有方才鬧騰的樣子。

「叔叔好！」小孩又沖著男生喊道，惹得女生哈哈大笑。

「這小子是為了不寫作業跳進來的，過一會兒還得想辦法把他送下去。」李仁德撓著頭，一副苦惱的樣子。

情侶兩人瞭然。

「我覺得可以到最高的那個地方去。」女孩指著市中心的那棟高聳的大樓說道。

李仁德看著遠處掛在天上的忽明忽暗的燈光，拽了下繩子，熱氣球燃著火焰向那裡飄過去，彷彿兩隻互為火焰的飛蛾。

4

女生問：「你為什麼自殺啊？」

李仁德想了想，說道：「我也沒想明白，可能就是覺得生活沒意思。」

女生打量他一眼，說道：「那我們可高尚多了，我們是為了愛情自殺。」

「哦。」李仁德漫不經心地回應道。

女生拉起來男生的手說道：「來，拍張照。」

男生很是煩躁：「這時候了拍什麼拍。」

「發朋友圈啊。」女生硬拉著男生拍了張，背景是皎潔的月光。

男生瞥了一眼女生的手機：「都這時候了還p圖？」

「我是要自殺，又不是要自罰，為什麼不能p。」女生嘟囔道，「等到了八千米再拍一張，跟婚紗照似的。」

李仁德想問兩人為什麼自殺，想了想還是懶得問，談戀愛總會出現一方想自殺的時候，沒打通對方電話便想著世界沒人愛自己了，於是便很想站在樓頂上拍照片發朋友圈，希望人來注意一下自己。

想想自己也真的倒霉，李仁德想著最後在八千米的高空，一男一女擁抱取暖，跟豬八戒和嫦娥似的，自己窩在筐的一個角落裡，羨慕嫉妒恨地邁向死亡。

真慘，死了也被秀一臉狗糧。

女生拉著男生自拍，在夜空中吵吵鬧鬧，還逼著男生扮演至尊寶，對她說出肉麻的話。男生終於做完了女生要求他做的一切，疲憊地坐在李仁德的身邊。

「知道我為什麼要自殺了吧。」男生嘆了口氣。

「女人啊。」李仁德跟著嘆氣。

「作業啊。」小孩想起了作業跟著嘆氣。

女生沒有搭話，已經睡了過去，男生說她怕疼，決定一覺睡死過去，安安穩穩，開開心心。

男生這麼說著，脫下衣服蓋在女生身上。

「這麼死暖和點。」他解釋道。

李仁德裹緊了衣服，看著顫抖的男生和依舊活蹦亂跳的小男孩，覺得確實有些暖和點了。

5

熱氣球的下一個目的地是城市最高處的大廈頂。

李仁德計劃在這裡把小男孩放下去，然後打個電話叫警察過來，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應該足夠他補上作業。

然而上天似乎不準備讓他舒舒服服地上天，夜裡忽然傳來的呼救聲打斷了氣球的航程。

借著月光，李仁德看見一個瘦老太太可憐巴巴地抓住一根伸出陽台的竹竿，吊在半空中。

「救命啊！救命啊！」老太太用微弱的聲音喊道。

李仁德控制熱氣球靠近，在老太太身下停下，對老太太喊：「您穩著點，我來救你。」

老太太連忙揮手：「快走，快走，我不要你救。」

李仁德懵了，搞不明白這是個什麼路數。

老太太說：「我就是把我兒子吵起來，我沒事。」

話還沒說完，老太太手一松，撲通一聲掉了進來，幸虧李仁德手快，穩穩接住。

老太太拍了拍屁股站起來，看著自己家很遺憾道：「怎麼還沒起來呢？」

小男孩探出頭道：「大人們都是這麼被叫著起床的嗎，也太慘了吧。」

老太太眯了眯眼，揉了揉小男孩的頭說：「這小孩真可愛，來奶奶家玩嗎？」

小男孩搖了搖頭，轉身躲在李仁德身後。

女孩被搖晃弄醒了，揉了揉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男生給她講了一下，這才恍然大悟。

「你們聲音不夠大，我來。」女孩沖著窗口吸氣，男生下意識捂住耳朵。

「你！媽！掛！竿！上！啦！」

一棟樓的聲控燈全亮了起來，李仁德瞬間有一種罪犯被警車的燈包圍的感覺。

一個男人踉踉蹌蹌地穿著內褲從屋裡跑出來，見到熱氣球傻了眼，連忙喊道：「你們要對我媽幹什麼！」

「他們是恐怖分子！」老太太沖屋裡大聲喊，「你要是不聽我的話結婚我就讓他們把我帶走！」

李仁德心裡第一次罵了髒話。

「你媽掛竿上了，我們給救下來了，一會兒給你放天台上。」李仁德撂下一句話，不顧老太太和男人的喊叫，徑直朝屋頂飛過去。

老太太看著兒子逐漸遠去的身形，一屁股坐在筐子里說道：「多好的機會啊，差點就能逼他結婚了。」

李仁德沒理，情侶似乎對這種強迫別人結婚的老人發自內心的抵觸，小男孩也覺得老太太不是個正常人，都離得遠遠的。

「哎，你們坐熱氣球幹什麼？給旅行社打廣告？」老太太問道。

「自殺。」李仁德如實道。

「啥？」老太太嚇了一跳，連忙勸道，「小夥子，什麼事過不去啊，做人得正能量一點，你看我，雖然兒子死活不結婚，但我住到他家裡天天鬧他，早晚有一天能勝利的。」

李仁德看著愈來愈近的天台，張嘴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說了句話。

「I』m sorry,I』m trying.」

6

「小夥子，聽大媽一句話啊，活著盡量要陽光一點！」老太太的聲音從天台不斷傳來，老太太兒子穿著內褲把他媽拚命往樓道里拉。

「我煩死她了。」小孩說道。

李仁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一拍腦門。

忘了順便把這個麻煩精放下去了。

然而剛剛路過的那棟樓已經是最高的居民樓，還要高的建築就只有市中心的那棟大廈的樓頂了。

「到了那我非得把你弄下去。」李仁德指著小男孩說道。

「我們也煩死她了，」女孩附和道，指著男孩說，「要不是他那個奶奶非強迫他結婚，他也不至於想跳樓。這種老太太你說為啥呢？」

男孩沒說話，和李仁德蹲在一起，彷彿難兄難弟。

熱氣球輕飄飄地來到了大廈頂，李仁德抓住避雷針，正想把小男孩放下去，卻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根避雷針有點暖。

「卧槽？」一個帶著護目鏡的男生站在避雷針上失聲道。

「我他媽……」李仁德脫口而出。

天知道這裡怎麼還他媽有人。

「你們是救援隊的吧？謝謝了啊。」護目鏡抓住李仁德的手爬了上去，見到筐子里的三男一女，再次驚訝。

「今晚上怎麼這麼多人？」他嘟囔著。

「兄弟也是跳樓的？」女孩興奮道。

「跳樓？」護目鏡搖了搖頭，說，「我是玩極限運動的，今天晚上來這裡拍照片，結果保護裝備突然壞了，只能打電話叫救援隊來。」

「九死一生啊。」他感慨道。

「你來錯了，」李仁德扶著額頭說道，「我們是去自殺的。」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這個小孩不是，我們差點就把他放下去，誰知道你一來，氣球又飛了，這下都死定了。」

小男孩嚇得哭了起來，女孩連忙安慰。

護目鏡倒是沒什麼，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哦，原來這樣。」

「你不怕死？」女孩扭過頭好奇道。

「我玩極限運動的，怎麼個死法不是死。」護目鏡說。

小男孩一聽，哭的更厲害了。

7

「你為什麼非玩這個，多危險啊。」女孩好不容易把小男孩哄睡著，對護目鏡問道。

「沒意思唄，活著沒意思，總得找些刺激。」護目鏡大大咧咧道。

「巧了，跟他一樣。」女孩指著李仁德說。

李仁德想了想，說：「我覺得這些刺激也沒意思。」

護目鏡愣了下，說：「那你比我牛逼。」

「我身邊的人都說做人要正能量些，我試了無數次還是不行，無論怎麼自己裝出正能量的樣子，還是喪，覺得什麼都沒意思。」李仁德似乎意識到自己快死了，準備把一些心裡話說出來。

「我可能不配做個人。」他嘆了口氣。

「別呀，兄弟。」護目鏡摟住李仁德的肩膀，「做人不一定要正能量的。」

李仁德想了想，點了點頭說：「好像也是這麼回事。」

「你太聰明了吧，我都沒來得及開解你。」護目鏡一臉驚訝。

「你做什麼的？」護目鏡點了根煙。

「保險。」李仁德仰頭說道。

護目鏡愣了下，「那憑你這性格，想自殺很合情理了。」

「怎麼別人都這麼正能量呢？一個個好像永遠不會愁的樣子。」李仁德感嘆道。

「還是那句話，別人正能量你不一定要正能量啊，喪逼也有喪逼的人生。」護目鏡彷彿一個哲學家。

李仁德想，喪逼的人生應該是什麼樣子呢？

應該挺沒意思的，他想。

但是也值得期待一下，他想。

畢竟是自己的人生，他想。

「可惜咯，馬上要死了。」李仁德說。

「不是，死不了，你看看外面。」護目鏡指了指天空，李仁德這才發現外面出現了幾棟高樓。

熱氣球在下降。

「似乎是我太沉了，」護目鏡撓了撓頭，「它一直往下掉。」

李仁德趴在筐邊上嘆了口氣，情侶和護目鏡站在他身邊，得知不用死的小男孩踮著腳看著外面的景色，興奮地蹦了兩下。

李仁德嘆了口氣，覺得這一晚上太扯了。

天邊露出魚肚白，熱氣球飄向遠方，天快亮了。

8

李仁德和眾人分別。

「兄弟給我打電話，常聯繫啊。」護目鏡蹦蹦跳跳地走遠，忘記留電話號碼。

「謝謝你大叔。」女孩鞠了一躬，「我男朋友經過這一晚上情況好多了，不那麼想自殺了。」

男生依舊一副生無可戀樣子，眼神變得溫柔了些。

「那你呢？」李仁德問道。

「我一開始就沒想自殺。」女孩大大咧咧道，「只是想要是他自殺的話我要陪他。」

「那你為什麼爬上我的熱氣球，還說自己想自殺。」李仁德驚訝。

「我一開始以為你是搞旅遊宣傳的，你筐子上都寫了。」女孩指了指筐子，李仁德這才發現上面印的「天空旅遊」四個字。

「我要不說我自殺，你也不會讓我上去不是？」女孩露出狡猾的笑容。

「叔叔再見。」目送完情侶遠去的背影，小孩禮貌道。

「你別走，我帶你去找你爹。」李仁德抓住小孩的手，說道。

兩人走了沒一條街，便看見路邊停著輛賣煎餅的三輪，立著一個賊大的牌子，上面寫著「張舅大煎餅」。

「爸爸！」小孩沖了過去，和男人擁抱在一起。

男人檢查完兒子沒問題之後，抄起一把刀朝李仁德走去。

「你個狗東西綁架我兒子？」男人大吼。

李仁德懶得解釋，估計解釋也解釋不清楚，只能轉身撒丫子跑。

生活真的沒意思，他想。

未來估計也沒什麼意思，他想。

但是想想自己熱氣球飛起來的那個瞬間，還是挺有意思的。

這麼想著，他嘴角勾出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李仁德跑著，跑著，身後跟著尖刀和壯漢，彷彿撒歡的狗。

I』m sorry,I』m trying.

I』m trying.

文章作者：@山城

首發於公眾號腦洞故事板

圖片作者：Loi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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