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死那個鳳天南|金庸人物點評第七彈

文|霍真布魯茲老爺（今日頭條簽約作者）

《飛狐外傳》里的主人公是胡斐，少年和青年時期的胡斐。金庸先生的初衷，用《飛狐外傳》後記里的話說就是「我企圖在本書中寫一個急人之難、行俠仗義的俠士。武俠小說中真正寫俠士的其實並不很多，大多數主角的所作所為，主要是武而不是俠。」

如金庸所言，很多武俠小說確實寫了很多武術高手，他們高來高去，飛檐走壁，可這就是武俠嗎？金庸先生認為不是，武俠首先是俠。俠首先應該行俠仗義。

什麼是正義？什麼又是邪惡？怎麼匡扶正義，怎麼剷除罪惡，是武俠小說永遠的命題。

對老幹部之子陳家洛而言，只有驅除韃虜，恢復漢人江山才是正義，所以陳公子要運籌帷幄，要從長計議，要到處給人面子。

胡斐卻只要跟一個鳳天南死磕，誰講情也不行，誰的面子也不給，女神袁紫衣的面子不給，江湖大佬的面子也不給。

鳳天南是金庸小說里最壞的嗎？是最大的幕後黑手嗎？恐怕不是。

即使在《飛狐外傳》的世界裡，最大的惡也許是福康安，也許是皇位上的陳弘曆，也許是漢人的劣根性，人類的貪婪，也許沒有鳳天南也會有鳳天北，鳳天東，鳳天西，也許江湖上還有比鳳天南更陰險的湯沛，也許江湖上還有比鳳天南更狡詐的田歸農，也許毒手藥王石萬嗔手上的人命一點不比鳳天南少。

然而胡斐不管，胡斐只要殺死鳳天南。因為胡斐看見了，他看見了鳳天南作惡，他看見了一個小男孩被迫破腹鳴冤，他看見了鍾阿四一家慘死，所以一定要殺死鳳天南。

最大的惡是福康安還是陳弘曆，湯沛、田歸農是不是比鳳天南更該殺，歐陽鋒來了是不是一樣作惡，都不影響胡斐提著一把刀追著鳳天南，女神說項不理，大佬斡旋不睬，只因鳳天南殺死了一個素不相識的鐘阿四。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也許只是最廉價最粗暴的正義，然而它畢竟還是正義。

人的一生很短，也許我們能做成的事非常有限，我們等不到最大的大惡人伏法，人的一生也很漫長，也許有一天我們會變得連自己都不認得，我們已經習慣了大惡人的胡作非為，但是，無論怎樣，趁著我們血猶未冷，刀尚鋒利，讓我們殺死那個小惡人，殺死那個鳳天南，那個也許並不是幕後黑手的鳳天南。

只要我們曾殺死過那個鳳天南，那麼我們的刀至少曾經在黑暗中發過一次光，在權勢、資本、暴力編織的羅網中，閃過那麼一次光，當有一天我們老去，我們可以跟自己孫子吹吹牛逼，當他已經不相信正義，我們可以告訴他，我們見識過，當正義怒放的一剎那，她有多絢爛。

只要我們曾殺死過那個鳳天南，即使有一天世界已經只是黑暗，只能聽見鳳天南子孫們的淫笑，他們也會記住，黑暗之中仍然有一把刀，在凝視著他們，在靜靜地等待，等待刺出的一刻，他們在作惡時，會想起這把刀。

所以，胡斐就是要死磕，就是一定要殺鳳天南。

這就是俠，路見不平就要拔刀，不管拔刀的對象是獅虎還是蒼蠅，也不管自己的力量夠不夠，否則何以稱俠？

胡斐武功低的時候是俠，武功高的時候還是俠，武藝高強的胡斐是俠，不會武功的平四爺，也是俠。

只要你曾在黑暗中握緊過你的刀，沸騰過你的血，發出過你的聲，放出過你的光，你就是俠。

俠以俠名，不以武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