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慧嫻：假使離別夢一場，人生何處不相逢

02-17

陳慧嫻的演唱會，我只看過兩次。

一次是上海的個唱，上座率並不高，但歌聲響起時，一聲接一聲的大合唱，霎時擠滿了整個梅奔。

聽歌的人，思緒無不被回憶包圍。

一次是北京的「歲月流歌-華語樂壇30年經典金曲演唱會」，買的80元山頂票。蘇芮、張宇、姜育恆、動力火車……幾組歌手組成了拼盤的最強陣容。

陳慧嫻是中間出場，接連唱了三首。

如今，陳慧嫻出道已然三十四年，雖音容衰老，人氣大減，在地方跨年因生病狀態並不理想，但她始終未變。

五十年如一日，她把自己活成了歌迷心中永遠的公主。

我喜歡港樂，也執著於書寫港樂的人事。

陳慧嫻是其中之一。

想寫很久，卻遲遲未落筆。

一方面，陳慧嫻是半個港樂的興衰見證史，「以人為鏡」，她就是那個「人」；另一方面，陳慧嫻身上有許多特質是別人學不到的，說走就走的動容、超高水平的現場以及對音樂的堅持。

當然，不是說她可以反映粵語歌壇的趨勢，也很難中肯地說她能折射整個時代和音樂的變遷。但陳慧嫻就像一面鏡子，審視著這個聽粵語歌的時代。

她和許冠傑、譚詠麟、張學友，都是寥寥幾個見證過香港流行樂壇變遷的人：從粵語歌壇的萌芽狀態，到暗波洶湧的黃金時代，從四面楚歌的天王時代到群星薈萃的千禧年，尤其一步步邁入百花齊放又日漸式微的新世紀……

最紅的時候，陳慧嫻和梅艷芳不分伯仲，都是力壓群雄的不二天後；最潦倒的時候，她是時代拋棄的弄潮兒，失掉了當年的叱吒市場。

紅，紅過；落魄，亦落魄過。

她幾度離開，又幾度回歸。

浮沉跌宕，俯仰之間，不知歸期何處是，且吟歸去來兮辭。

回顧陳慧嫻，是個太難下筆的苦活。

她出道時的光環實在太過耀眼奪人，活脫脫的天賦型歌手，自帶韻味。

1983年，正值十八芳華的陳慧嫻，因為多次參加歌唱比賽並取得好成績的緣故，是校園裡最熾手可熱的小明星。

但凡一點活動，她總會被安排表演節目。而但凡唱歌，一定有陳慧嫻。

於是，當音樂製作人安格斯找來的時候，她成了校方第一推薦，誤打誤撞地和陳樂敏、黎芷珊兩個女生組成組合共同發行了合輯《少女雜誌》。

合輯里，陳慧嫻唱了四首歌，更是直接唱紅了《逝去的諾言》。

經由她的演繹，隨即俘獲了無數的關注，電台播放量高居不下。

她清純的學生外表與美麗動人的歌聲，在專輯推出後更是賣出了白金的銷量。

一首大紅的歌，讓陳慧嫻走進大眾視野。

而說到這張專輯，則又不得不提到後來成為陳慧嫻經紀人的趙潤勤。

在這張專輯中，安格斯負責了詞曲及編曲部分，李振權錄音，而趙潤勤帶著母帶一家一家找各個唱片公司接洽合作。

正是此舉，打動了寶麗金，同意發行這張唱片。

陳慧嫻的出彩，也一度讓寶麗金迅速嗅到了她的潛力所在，趁勢簽下了她並掛牌出道。

陳慧嫻，是他們決意要力捧的明日之星。

如今來看，這個決定實在再正確不過了，簽下陳慧嫻為寶麗金鋪就了一條正確的擇才之路。

第二年，當時為她們籌劃專輯的音樂製作人安格斯又如法炮製地再創作了一首《玻璃窗的愛》，收錄在她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張專輯《故事的感覺》中。

如果說前者讓陳慧嫻順利出道，那麼這首歌則使她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蛻變——

從學生妹成長為當紅歌手。

陳慧嫻坐上了最有前途新人的寶座。

主打少女情懷，集甜美與柔和於一體，清澈懵懂，儘是一身未曾褪去的學生氣。

這是歌壇或缺的。

比之鄧麗君的甜美，陳慧嫻的少女感正是大眾那時所追捧的，也一度讓陳慧嫻嘗到人氣飆升的快感。

85年9月推出同名專輯《陳慧嫻》，收錄了大熱金曲《花店》，銷量達白金。

而當時正值「disco」盛行，她又按照公司的安排，化身跳舞女王，推出了勁歌熱舞的快歌專輯《反叛》。

主打歌《跳舞街》一度成為了當時迪廳的必播曲目，律動十足，陳慧嫻的適時轉型相當成功。

她不僅唱好了抒情慢歌，也嫻熟掌握了快歌的節奏感和律動。

風頭漸盛的陳慧嫻，一時難逢對手，叱吒當時的香港樂壇。

可惜好景不長。

香港流行樂壇一向是多變的，而市民階級的口味更是眾口難調。

到了第二年，陳慧嫻又依樣畫葫蘆地走了一次時尚潮流的快歌路線，推出大碟《變變變》。

《變變變》是陳慧嫻僅有的一張主打快歌的專輯，但這次，遇到了第一次滑鐵盧。

賣相極差，市場和大眾均沒接納她的這次猛烈出擊。

快歌，並非特別契合陳慧嫻。

專輯口碑反響平平，停滯在了一白金（5萬張銷量），連上張專輯的三分之一都沒達到。

起點太高，反倒使得失敗壓力劇增。

陳慧嫻感到了短暫的失望，萌生退意。

而接下來，即便歐丁玉重新編曲主打《變變變》，連上前幾張專輯一起推出了精選碟，也未能亡羊補牢。

越積極，卻越慘淡。

越在意，反而越失望。

尤其是看到那年林憶蓮和梅艷芳上台領獎，滿面風光的時候，陳慧嫻好生羨慕，也感到了格外的失落。

作為歌手，她何嘗不想得到更多肯定，獲得更多支持呢？

陳慧嫻的演藝生涯，在八七年的冬天抵達了第一個低谷。
她萌生了出國讀書的念頭。

因此哪怕1988年回歸抒情路線的陳慧嫻再次唱起得心應手的情歌，憑藉《傻女》完成了絕地反擊，她也早已經心不在焉了。

要知道，《傻女》一曲在陳慧嫻絕望頻臨之際一掃之前的所有陰霾，紅遍大江南北。

《嫻情》這張專輯更是重塑了陳慧嫻「純情少女」的新形象。

高居不下的傳唱度，節節高升的專輯銷量，再度給陳慧嫻帶來了無數榮光，她因此重回天后寶座。

「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

可是，天后於她又如何？

世事與她所想的相違背，歌壇的名利她又早就收穫，而艱難困阻也相繼遇到了，她又為何要留戀在這裡去努力探求呢？

陳慧嫻心裡大抵有了一個結果：

既已到達高峰，何必長久停留。

她索性就此拋卻了最大好的形勢，毅然決定要走。

同年10月1日，推出被網友評定為「陳慧嫻最經典專輯之一」的《秋色》。

同名主打《秋色》預示著「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寂孤苦，《人生何處不相逢》又大有離離惜別之意。

告別大碟《永遠是你的朋友》和告別演唱會「幾時再見演唱會」，吹響了她臨別前的的最後號角。

一首《千千闕歌》，與《夕陽之歌》類似的情愫，無不是盛滿了傷懷。

來日縱使千千闋歌

飄於遠方我路上

來日縱使千千晚星

亮過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這宵美麗

亦絕不可使我更欣賞

因你今晚共我唱

這一次離別，不知歸期。

在飛往美國的飛機上，陳慧嫻望向窗外這遠去的繁華迷離，若有所思……

之後的幾年，誰都不曾預料之後會有這麼多的瞬息萬變。

陳慧嫻這一走就是五年。

92年中途被寶麗金臨時拉回，小休復出，在暑假完成了專輯《歸來吧》的錄製工作。

這張堪稱陳慧嫻最好的專輯，有諸如《飄雪》《紅茶館》這樣的大hit歌曲推出，風靡一時，拿下三百金銷量。

但人在異國他鄉，哪裡拼得過香港樂壇短短這幾年的風雲驟變呢？

江湖一天一個樣，更何況歌壇呢？

而此時，寶麗金一邊定期專門派人飛往美國為她錄製新專輯，並負責香港這邊的大肆宣傳；一邊，又開始了對陳慧嫻的複製，立馬做了一個叫黎瑞恩的新人，推出了陳慧嫻味道濃厚的《一人有一個夢想》，設定上宛如「下一個陳慧嫻」。

那個時候，同為競爭對手的華星也做過類似的複製。比如在鄭秀文出道之初，就意欲打造她為另一個陳慧嫻，把她包裝成了淑女人設，並實施到專輯製作中。

但陳慧嫻，又豈是可以複製的呢？

不只是陳慧嫻，王菲、張學友、楊千嬅也都是不能複製的。

結果自是自然，成為了「另一個陳慧嫻」的黎瑞恩很快被埋沒在樂壇，沒了音信；而走出公司包裝路線的鄭秀文，開創了「當代港女」一詞，時髦且具有個性，在後來成為了千禧年四大天后之一。

歸去來兮，歸去來兮。

歸來吧，歸來吧！

雖然離開了樂壇一段時間，但寶麗金的誠意和歌壇成績都擺在那裡，似乎一切未變。

而每每想到粉絲切切的等待，陳慧嫻也萌生了回歸的意圖。

哪怕當年她走的時候，咬定了牙尖「說走就走」，可離開終究只是一時狠話。

心態和各方面的變化，讓她終於改變了初衷，選擇在畢業後回歸。

她還要回去！

她還想唱歌！

為自己，為歌迷，為愛！

1995年，陳慧嫻方才正式回歸樂壇。

這一年，她接連推出兩張新專《我不寂寞》和《Welcome Back》，從製作到演唱都是一級水準的後者大賣20萬張。

似乎陳慧嫻餘音猶在。

時隔五年之久，人們依然記得那個唱《傻女》和《千千闕歌》的粵語女歌手。

但，她們都沒料到這短暫的曇花一現，竟然是盛極必衰的開始。

時光境遷時，滄海變桑田。

有些東西，恰恰是離開所不能挽回的。

此時的歌壇，早已不是那時陳慧嫻享受的人生巔峰了。

除開如火如荼的四大天王外，同期出道的女歌手梅艷芳、葉倩文、林憶蓮早早退出了歌壇的廝殺，新人輩出者源源不斷，王菲、鄭秀文、楊千嬅、陳慧琳、梁詠琪……她們都成了亮眼的接力軍。

年近三十的陳慧嫻，雖尚有市場的認知度和購買力，但人氣已大不如前了。

老歌被聽膩了，新歌沒了當年的感覺。

不年輕了，也沒驕傲的資本了。

回歸，彷彿一口氣還沒吐出來就咽了下去。

粵語專輯《問題女人》和第二張國語專輯《心就要飛了》，都不理想。

陳慧嫻沒能同想像中一樣再度一鳴驚人，反而重走了當時的下坡路。

陳慧嫻沒有再度逃避，反是想到了掙扎和求生，她要找一條出路。

她從寶麗金到了新藝寶，推出了可聽度極高的《愛戀二千小時》。

她接連開了幾場演唱會。

她在這幾年裡頻出新專和精選。

陳慧嫻很努力，想試圖扭轉這局勢。

不過，正如我們當下常常提到的：「努力常常是無用的」。儘管專輯質量尚可，質感上乘，陳慧嫻的事業也沒有因此得到好轉，在高強度的工作環境下一切不過是行將就木。

陳慧嫻沒能「歸來」，反而逐漸喪失了對音樂的興趣。

到了2001年，因為感情、事業的不如意和外界的流言蜚語，陳慧嫻扛不住了，一度患上了焦慮症。

約滿之後，陳慧嫻再次宣布退出。

以淡出之名，決意休養生息。

這次又是兩年之久。

直到2003年，陳慧嫻才簽約環球唱片公司宣布復出。

接連推出了質量超高的專輯《情意結》和《嫻情時間》，並舉辦了巡迴演唱會。

其中，《情意結》絕對是最被嚴重低估的一張專輯。

陳輝陽監製，九首林夕作詞，另一首來自黃偉文，絕對的精心打造，說是她又一巔峰力作都毫不為過。

結果呢？

撞上了新興的MP3和不景氣的唱片市場，專輯只買了8000張，陳輝陽與林夕的「夕陽組合」也成絕唱。

唱片的叫好不叫賣，演出的叫好不叫座，人氣低迷，盡數是些賠錢的買賣。

這一切，無不扼殺了陳慧嫻尚未看透的臆想。

第三次，陳慧嫻在靜默中悄然離開了香港樂壇，回到美國繼續攻讀心理學碩士學位。

當然，後來陳慧嫻又第三次回歸樂壇，並決意不再離開了。

如果當初音樂是為了錢，那麼如今功成名就的陳慧嫻，音樂於她而言就是為了內心和滿足。

她似乎真正想通了。

她再也不用擔心自己是否過氣，再也不用考慮專輯銷量，也再也不用計較演唱會票房。

她不用去糾結這些是是非非了。

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陳慧嫻把這一切都真正放下了。

黃粱夢一場，只等歸去來兮時。她這次回來，也真的準備就此留住了。

往後的日子，她唱的歌和說的故事，都是為了緬懷和銘記，都是為了所有的愛與被愛。

想必是，寥寥一句：假使離別夢一場，人生何處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