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的小動作

　　文/夕四少 微信公眾號：少讀紅樓

　　我們接著說寶玉寶釵互看通靈玉和金鎖一節文字。

　　原文第八回的回目上半聯為「比通靈金鶯微露意」，這一點我在上一篇文章中已經分析過，即寶釵通過先後三次喊鶯兒去倒茶而鶯兒不去，偏偏在關鍵時刻向寶玉吐露了那金鎖的來歷這些情節，第一次就影影綽綽隱隱約約地提及了金玉之事。

　　所謂「微露意」，正是似露非露之時，猶抱琵琶半遮面是也，甲戌本有八字批語，最是恰當：花看半開，酒飲微醉。也就是說，此時的寶釵，對寶玉的暗示並沒有很明顯，而只是通過鶯兒半遮半掩的話，讓寶玉自動得出一句話：姐姐這八個字倒真與我的是一對，因此暗示了金玉姻緣，也為八十回後寶玉寶釵結合埋下伏筆。

　　我們先來看寶釵是如何看寶玉的通靈玉的。寶釵道：「成日家說你的這玉，究竟未曾細細的賞鑒，我今兒倒要瞧瞧。」說著便挪近前來。寶玉亦湊了上去，從項上摘了下來，遞在寶釵手內。寶釵托於掌上……」

　　這段話里有兩個細節，極易被忽略。一個是寶釵看玉的動作，她是主動靠近寶玉，單是這個動作，即能反應寶釵細膩隱微的心事。一個是寶玉摘玉的動作。看官著眼，這裡寶玉是把通靈玉從項上摘了下來，直接遞到了寶釵手內。

　　兩個細節合在一起看，得出一個結論：寶釵靠近寶玉看玉完全沒有必要，因為寶玉是摘下來直接遞在她手裡了，且她在寶玉摘玉前就靠近，更是透露了她某種迫切的心理，這更大不似「人謂藏愚，自雲守拙」的寶釵了，因此可見其心思。

　　如果這還不足以說明寶釵的某種隱微的心理，我們再看寶玉看寶釵金鎖的情節。

　　寶釵藉助鶯兒道出了自己有金鎖的秘密。原文：寶釵看畢……念了兩遍，乃回頭向鶯兒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這裡發獃作什麼？」鶯兒嘻嘻笑道：「我聽這兩句話，倒象和姑娘的項圈上的兩句話是一對兒。」寶玉聽了，忙笑道：「原來姐姐那項圈上也有八個字，我也鑒賞鑒賞！」

　　寶釵連念了兩遍通靈玉上的字，為什麼？我想原因有二，其一反覆咀嚼品味，以與自己金鎖上的文字比對；其二就是讓鶯兒聽到，用她之口帶領寶玉開啟自己的金鎖。果然，寶玉要看她的金鎖。

　　那麼寶釵是怎麼做的呢？寶釵道：「你別聽他的話，沒有什麼字。」寶玉笑央：「好姐姐，你怎麼瞧我的了呢。」寶釵被纏不過，因說道：「也是個人給了兩句吉利話兒，所以鏨上了，叫天天帶著，不然，沉甸甸的有什麼趣兒。」

　　這段話細品之下，大有意趣。寶釵先是假裝不給看，以寶玉性情，自然求著要看，寶釵滿足了極大的心理安慰之後，覺得時機成熟，於是「一面說，一面解了排扣，從裡面大紅襖上將那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掏將出來。寶玉忙託了鎖看時……」

　　看官著眼，寶玉看金鎖這一段，一樣有兩個細節。一個是寶釵的動作，她是當著寶玉的面解了外衣的排扣，將那金鎖掏將出來。人人敬重的寶姑娘，竟然當著寶玉的面就解衣服扣子，即便是外衣，也足以說明寶釵心理。一個是寶玉看金鎖的動作。寶玉託了金鎖看，請注意，寶釵並沒有將那金鎖摘下來遞在寶玉手裡！寶玉是就著寶釵身體，托起那金鎖來看的，也就是說，這個金鎖自始至終都在寶釵項上！所以寶玉「此時與寶釵就近」，這才有了後面聞到冷香丸的香味一節。

　　寶釵真好心思，偏偏不將那金鎖摘下來遞在寶玉手裡，而是把金鎖掏出來，讓寶玉靠過來，直接托在手裡看，想那金項圈能有多大，寶玉要靠多近才看得清？且寶玉也是看了兩遍！因為金鎖是戴在衣服裡面的，想必寶玉托在手裡看上，還帶著寶釵的體溫吧？

　　我們看，這一回的文字，環環相扣，異常緊湊，密不容針。先是寶釵主動要求看玉，然後是反覆念那上面的字，接著是鶯兒透露寶釵有金鎖一事，然後寶玉要看金鎖，接著寶玉得出金玉為一對的結論，最後鶯兒道出金鎖來歷和秘密……這一對主僕多麼完美的配合！

　　最關鍵的是，寶釵看玉，寶玉是摘下來遞在她手裡，通靈玉離了身，寶釵也就沒了靠近寶玉的理由；而寶玉看金鎖，寶釵並沒有把金鎖摘下來，寶玉不得不靠近寶釵。這樣一個安分隨時的寶釵，一個小小的動作，就透露她對寶玉真實的心理！看玉說明她是要有意接近寶玉，而寶玉看金鎖則說明，她是在想盡辦法要寶玉靠近她！

　　紅樓夢的許多細節，正是在這些極易被忽略的情節之中，所以後文黛玉來時，回目給出了「探寶釵黛玉半含酸」這樣的文字，聰明靈秀生性敏感的黛玉，以她對寶玉的一片痴情，她怎能不感到寶釵的威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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