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墮落的左派，人本與希望：Easy girl (1)

最近被easy girl的推送騷擾的不勝其擾，受某V兄啟發，公共平台騷擾與被騷擾是相互的，乾脆借著知乎的G點，解構一下這個問題，並普及一波薩義德。

遭遇薩義德

「激進就是抓住了事情的根本。」——卡爾·馬克思

我自己的研究方向跟後殖民完全沒關係，本不需要讀後殖民。而後殖民大師愛德華·薩義德在學術界也是一個有點過氣的形象，在英美學派里提到薩義德，學者們充滿了鄙視和不屑，覺得這個人太極端。而可笑的事情是，泱泱西方學術圈卻沒有人能拿出攻擊薩義德理論本體論的有效批判，最多只是在他的方法論上批判。就像無人能批判馬克思發現「資本」存在的事實，薩義德的「帝國主義」也是無法反駁的。而薩義德不受待見的原因，並不是他理論有重大瑕疵，而是他徹底掀了白人文化的桌子， 用他的理論去看白人文化，每個角落都是鮮血和奴役。正如薩義德說的：「簡奧斯丁的獨立自主背後是北美的奴隸莊園和東印度的鴉片公司在支撐。」

而薩義德是一個半美國，半巴勒斯坦人，富裕的家庭和聰慧的才智讓他在西方受過了完整全面的學術訓練，他在普林斯頓比較文學系教書的那麼多年把文本分析功利練到爐火純青。他是用白人的理論工具，用白人的訓練思維，批判白人的文化中的帝國意識。而白人又無法批判他，你就可以想像他們面對薩義德有多跳腳了。批判薩義德理論，全是從邊邊腳腳去攻擊，而對他最多評價只能是：激進。批評薩義德激進，實際上是薩義德抓住了事情的根本。

但我作為一個東方人，一個西方文化的好學生，在學習西方文化過程中，總有一種感覺，有些地方不太對，嫁接到東方的時候，總是怪怪的。在此之前對薩義德耳聞大名，卻對後殖民那種感覺有些激進的理論提不起興趣，偶然機會認真地讀了一下薩義德，一抓起來就放不下來，真是坐在輪椅拍大腿的感覺。怎麼有這樣為我們非西方人量身打造的理論武器，簡直是安身立命的神器，我要是教育部長，從初中開始就專門開一門薩義德的理論課，從小普及薩義德。有了這門課，你們根本不需要來知乎提問easy girl。所以我迸發了普及薩義德，推廣反帝國的想法。很多人覺得「帝國主義」是個老掉牙的詞語，而薩義德提醒我們帝國主義在我們身邊無處不在，了解薩義德，你也就從某一點上了解世界黑暗的真相。作為一個東方人，男性你就會明白為什麼人們會覺得你魅力低下；女性也就會明白為什麼別人總把你當easy girl。先從介紹幾個薩義德的重要概念開始。

東方學

首先是薩義德「東方主義」，「他者化」。

薩義德發現在西方殖民開始，西方從文獻報告和文學作品中，開始記錄書寫「東方」，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東方並非是地理方位，而是指除西方以外的地方全部都是東方。你自己仔細去想，世界上沒有北方，南方。而現實中，誰也不在誰的東方，因為地球是圓的。而當西方人把世界其他地方全部都統稱為「東方」時，實際上默認了他們是世界的中心。

最初西方學者在與「東方」文化遭遇的時候，他們並不能理解東方文化。因為，這兩種文化之間差異巨大。就像就像一個習慣於聽爵士，吃高檔餐廳，打領帶的教授忽然有一天來到了一個搖滾現場，他去觀察那裡的人，然後發現人們隨手抓著東西吃，到處在跳舞，也沒有打領帶，然後，他就不能去理解他們在做什麼。 於是，他就把他不能理解的文化，解釋為是一種野蠻。他就把另外的文化，解釋為沒有文化。進一步來說，薩義德發現西方在描述東方的時候，充滿了對東方的優越感，把東方描述成野蠻，荒蕪，沒有開化的地方。這種思想實際上是服務於西方殖民的。

轉而，面對沒有「開化的地方」，他們的便開始合理化自己的侵略，也就是說東方主義將「入侵」變成了「救贖」。在他們的語境里，東方人沒有能力去變的「文明」，也沒有能力去開發自己的土地，東方人像低等動物一樣無法發展自己的文化。所能做的就只有等著白人來幫助他們開發自己的土地，自此"暴政"和"掠奪"就被美化成"救贖"。

即便是今天美國電影里，退伍大兵解救外國妓女的故事依舊在上演（丹澤爾華盛頓的《伸冤人》）。而這種橋段我可以列出幾十個，東方學依舊在繼續，並且在當今的好萊塢中隨處可見。薩義德發現東方學的產生的本質：是為了美化殖民主義，也就是為帝國主義而服務。

他者化

薩義德更進一步，發現一個文化現象，在西方描寫東方的時候，東方人沒有辦法表現自己，而只有被西方人表現。在西方的文學藝術作品中，東方人是邊緣的，沉默的，野蠻的。而西方人則是帶著拯救世界，傳播教化的形象出現。西方人的整體文化表現形式，總是將東方人的形象刻板化。東方人沒有能力表現自己，而只有被表現，永遠是主流文化的「他者」。

杜拉斯的《情人》之所以那麼著名，關鍵原因是什麼？ 我這篇答案里有更具體的解釋。

東方人在西方人筆下， 男人形象：野蠻或陽痿，女人形象：風情與放浪。

男人被描述成野蠻，殘忍，或者陰柔，陽萎的氣質。

西方在描述東方女人的時候，比如巴爾扎克筆下的東方妓女，則是充滿異域風情，風情萬種的放浪女子。

也就是說，西方人在描述東方人的時候，你不是邪惡粗鄙的強盜，就是沒種的陽萎男。而女人都是浪蕩女。

說得直白一點，西方人在幾百年的殖民史一直到今天，都把東方人描繪成「男盜女娼」的形象。幾百年的意識建構，幾百年里從文藝作品到影視作品裡都把你男人描寫成強盜和陽痿，女人描寫成妓女，這將對普通大眾產生多麼強大的刻板印象。

一個白人男，受到幾百年這樣的意識建構，看到東方女人，潛意識就蹦出「妓女」的形象。他看到中國女人能不輕浮嗎？

而一個白人女，看到東方男人，潛意識裡就蹦出「強盜」，「陽痿」的形象。她會對你有任何好感嗎？

這個問題，本身我也懶得批判，因為這是白人文化的醜陋。而我想強調的是，中國人現在對這種本來用於壓迫我們的東方學的進行自我吸收，也就是後殖民的內化。

東方人的自我內化

你看中國大導演和演員走上國際拍得什麼片子？

我們東方人不僅不站起來反抗原本用來壓迫我們的武器，自己有能力了，反而還去為了迎合白人，繼續複製這種妓女和強盜的形象。雖然我個人品味不喜歡《戰狼》，也沒去看過，但戰狼就算拍得再差，再宣傳沙文主義，但對於我，也不會比上面這種電影更讓我噁心。

而在生活中，你們所說的easy girls，同樣也是這種東方主義的受害者，她們不反感白人潛意識裡把他們當成妓女看，還反而轉身去迎合扮演妓女這個身份。

這也不僅僅是女人的問題，中國男性同樣接受了這樣的內化，比如中國男人會對有個白人女朋友會覺得挺值得吹牛逼的，或者覺得娶個白人女人比黃種姑娘要賺。請先自我批判，中國姑娘一點也不比白人姑娘差。

也希望中國姑娘走出國門，遇到洋垃圾恭維，也別隨意就花枝亂顫，實際上他們的潛意識裡把你當成「妓女」在看待。

（弗洛伊德語：潛意識能被主體發覺就是不是潛意識。同樣，弗洛伊德語：部分男性婚戀中存在著一種對女性debasement的渴望。 解讀過來也就是部分男性渴望「迎娶拯救」妓女。所以白人即便娶你回家也不會意識到他把自己的東方伴侶當成妓女。）所以，東方女性對白人魅力爆棚，某種角度是白人意識里其「娼妓性」的吸引。

而這種內化的極端，就是你們所說的「洋奴」，我截取一些從從知乎看到的評論：

「你國不被英國殖民，你現在還有權力上網說話？被英國或美國殖民前各國不把人當人看，被英國殖民後的國家的國民才知道把人當人對待。英國的殖民是上帝賜予許多國家的禮物，是神的計劃。」

「華人在世界上雖然是劣等人種，但是還有一堆比華人更劣的，如果大家都平等了，那華人更吃虧，還不如老老實實佔據第二等。」

「每個中國姑娘的畢生理想，就是找一個白人男人去生一個混血寶寶，賦予更優秀的下一代。」

還有很多這類的評論，赤裸裸的自我歧視自我作賤，在一個以中國人為主體的論壇上大行其道。原本我以為這都是高級黑，結果我點了他們的資料看了一下，要不就是移民了，要不就嫁老外了，也就是說他們確確實實這樣想的。至此希望這些外國人可以在自己國家的論壇上找優越感，不要老是來知乎教我們怎麼做人。說實話，我是真心瞧不起他們，真心鄙視。沒法不帶情緒。

你可以想像，這種對母文化極其自卑自我歧視的奴，只要見到一個洋大人，那膝蓋能不軟嗎？還不就往褲襠一跪。這些只是無知，不廢筆墨了。但在知乎上能看到對後殖民自我內化的現象，則更多出現在一些受過良好教育，家庭背景優越，比較自信的人身上。

比如這個帖子批判的：

歐美人眼中長得好看的亞洲女生到底是什麼樣的？

原答主對洋人當面評價 「nice legs」，或者說「你屁股真翹，上床時候男人要有東西可以hold住」等等性騷擾話語充滿了自豪感，還主動迎合上去。原貼太多東西，說實話，她認為的洋人對她的誇讚，幾乎是一個嫖客對妓女的評價，而這位在美留學的女生在一直迎合西方人他者化我們成為「妓女」的形象。而這種現象並非是少數的。

原本我以為，對於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應該對後殖民有基本常識。結果發現那些即便在西方受到過教育的中國人，以及那些對中國友善的外國人們。在知乎也同樣表露出迎合東方主義的意識和深刻的帝國意識。

知華派與反帝國外衣下的帝國意識

英國究竟發達到什麼程度？

在我前面的這個帖子里，我稍微解釋了下知華派們流露出來的帝國意識，有興趣可以看一下。那些現代的知華派依舊有種上世紀傳教士的姿態，似乎有天賦人權的義務和憐憫教育中國人如何去「融入」西方世界。

當然，我不討厭英國人，說實話英國人還不錯。我有幾個很好的英國朋友，每周出來喝酒聊聊情感問題，吐槽下工作。參加過一個朋友的家庭聚會，餐桌上相聊甚歡，他的母親禮貌地問我你們有像英國這樣發達的火車系統嗎？我也會禮貌地回答，有，並解釋一下高鐵。國外大眾對中國的不了解，你讓他們去了解就好了。我批判帝國主義，本身就是批判抽象的邪惡。一群小人一副，哇，你在英國受什麼刺激了，那麼仇恨英國人。天啊，難道我必須像你們一樣跪著默念外國月亮圓又圓才叫心理正常？我對一個國家的喜歡與否就必須無時無刻捧著它到天上去？你們站在帝國的邊緣蹭安逸，卻不真心去了解這個帝國，還自我感覺自己多融入有多優越似的。

我自己課題的核心文本之一是加繆，我如此深愛這個作家，但當我看到薩義德批判加繆「《局外人》中被殺的阿拉伯人沒有名字……《鼠疫》中幾十萬阿拉伯人的死亡不被提及，只是白人殖民者們故事的中一個背景」，接著批判加繆潛意識裡歌頌殖民。我看到，拍手稱快。喜歡與批判從來不是二元對立的。你對一個事務越有興趣，就越應該發掘它的消極與黑暗面。說實話，英國的親華派也是很奇特的，前有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今有羅思義，雖然羅思義笨到要去給共青團背書，但他對英美的批判，難道是他在英國受到什麼刺激了？無非處於一個左派對帝國主義批判的良知罷了。

我要更進一步地闡釋一下，在知乎，這種為帝國的意識是如何包裝在反帝國的外衣下的。

之前有個帖子關於網紅臉的。答主很認真地說，她的外國朋友告訴她中國人要自信，不應該弄成染髮，美白針，尖下巴，要自信不要整成網紅臉。

乍聽起來好像是那麼回事，對啊，中國人不要染髮，不要崇尚白皮膚。聽起來是教中國人自信。

可是，中國喜歡膚白，櫻桃小嘴的審美是從盛唐時期就開始了。那個時候所謂白人，才剛剛從羅馬帝國的奴役中結束，還沒有所謂的「文化」。僅僅因為你是白人，就揣摩中國人喜歡膚白是因為迎合你們的審美。

你們仔細琢磨一下，這背後洋溢著滿滿著的白人中心主義。而且西方也有大量黑髮人種，西方人染髮是個性，中國人染髮就成了對白人崇拜。這種自以為是的歐洲中心主義，自以為是的認為東方人去整容是為了「像西方人」，這就是我所說的包裝在反帝國意識下的帝國意識。

西方人如果對中國歷史審美無知可以理解，但我們東方人就不要順著他們的思路去反省。因為順著這思路就是承認了白人中心主義與帝國意識。

我們來看一個無意識地為帝國背書的知識分子：

龍窩裡的倪納：讀者來信：為什麼亞裔女性會全面跪舔白人？

這位作者是亞非學院的性別博士生，女性主義者，在性別學方面我是肯定沒人家專業。我真的很佩服一個性別學者敢在知乎討論「easy girl」的話題，本來很期待，結果看完文章，還是忍不住想說兩句。

她解釋easy girl時一句帝國主義，他者化現象不提。直接扔出了「鄙夷鏈」來解釋，文章你們有興趣自己看吧。她首先就承認了，亞洲人是處於鄙夷鏈底端的。竟然不去討論，鄙夷鏈產生的本質原因，不去討論這個所謂「婚戀階級」的合理性，就默認了這個階級是一個鐵證事實。這等於默認了白人理所應當站在婚戀的頂端。

我前面已經解釋了，對亞洲男性的污名化，對亞洲女性的妓女化本質是為了美化殖民與侵略的工具。竟然可以把這個醜惡的工具當成討論的事實基礎。

我們來摘兩段

女的要向上嫁/Hypergamy，男的要向下娶/Hypogamy。這個「上下」指的是全方位的社會分層，比如說教育水平、經濟收入、社會地位、人種優勢等等。所以，看上去更有社會優越感的「白種女」不可能「向下嫁」亞裔男，亞裔男也不會想著去「向上娶」。

「下嫁」亞裔男？？？！

她用階級屬性解釋跨種族婚戀。如果一個階級資本3分的白人女會接受3分的有色男嗎？不會，往往要到8分。但跨國婚姻中，我們往往見到一個8分的亞裔女，卻能會接受3分的白人男。

資本階級屬性如果有用，怎麼解釋這個現象？合著她的潛台詞就是，亞裔男本身就沒教養沒資本，白人女看不起你是應該的。也就是說承認了帝國的歧視，承認白人的優越。

在國際婚戀市場中，女孩子別總往上看，找個認真生活人品好的男生一起打拚，挺好；男孩子也別總往下看，白種女孩不是毒蛇猛獸，如果有誠心，不妨試試看也許能成。

合著這邏輯，是「黃種男性不自信，黃種男性陰柔，所以……」這是強化了「他者」中黃種男陽痿無能的形象，不去懟帝國，反而來指責黃種男不自信。這就是為帝國意識在背書。有人和我在原貼中跟作者說了，可以看下薩義德。但作者說她導師不喜歡這種二元對立的東西。我想，她導師應該是白人吧。

希望女性主義者們能注意到，女性平權是人類平權反抗壓迫的一部分，如果你們脫離了對背後的資本與帝國的批判，你們最終會被另外一種父權的所利用。

結語

「這個世界有太多解讀了，然而，關鍵點是，如何改變它。」——卡爾·馬克思

如果相信理性推導，那麼easy girl現象的背後的罪魁禍首就是西方帝國主義。東方女性也是其中受害者，雖然西方強加於東方女性的「妓女性」讓某些人在婚戀選擇上，有了更大的市場。有些人也不自覺地在外開始扮演迎合這個角色。她們似乎是表面收益的，但實際上這種關係是不平等的，所以在白男黃女的婚姻中出現的問題比例遠超過其他。

有人說，哎呀呀，你一個自詡左派，滿嘴帝國，散布仇恨，向民族主義靠攏。我問你，一個人在了解到這些知識，在生活中無時無刻不發現這樣的隱形歧視，我作為一個東方男性被扭曲歧視成粗俗和陽痿，我的東方女性伴侶被扭曲成妓女形象。我不出去懟帝國，難道回來天天罵自己女人「賤」來出氣嗎？難道我還不能發聲了？敢情這個世界上有邪惡甲乙丙丁……我被邪惡甲壓迫著，我只要批判甲，就等於歌頌乙丙丁？

這裡，我試圖用最簡單的方式闡述一下薩義德，但是畢竟不是學後殖民的，解釋得肯定不好，也許有漏洞。大家可以自己去看薩義德，中文譯本也很普及，他的書也相對通俗，對於文本不熟悉的地方可以跳過，直接看觀點與結論。

有朋友肯定會問，你說了那麼多，指出了現象，那怎麼去解決？覺得有幫助點個贊，關注下吧， 我才有動力在下一篇文章繼續討論。

雖然顯得矯情，但禁止洗稿，部分觀點已在自己論文用了，有洗必告。

推薦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