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隱伏几――賈政擺案――寶玉圍炕桌

「家徒四壁」未免有些凄涼，精緻美觀的傢具是居室必不可少的裝飾。現在我們許多家裝的理論其實是借鑒西方，什麼「極簡主義」「流動空間」，其實中國古典的傢具無論從實用的角度還是美觀的角度都不遜於西方，我們不妨以《紅樓夢》為例，窺探一下古人的坐卧起居，體味東方的審美趣味！

中國古代講究席地而坐，屁股下墊個席子，最著名的例子當屬管華的「割席」，南朝 宋 劉義慶 《世說新語·德行》：「 管寧 、 華歆 ……又嘗同席讀書，有乘軒冕過門者， 寧讀如故， 歆廢書出看。寧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後世多指跟朋友絕交。當時的坐姿有點類似現在日本的坐法，雙膝跪地，身子壓在上翻的腳掌上，也就是「跪坐」，當然這樣的姿勢實在有點痛苦，時間一長，誰都覺得睏乏，但是泱泱華夏，禮儀之邦，規矩可是不能錯的，要說還是古人聰明，發明了「幾」，《器物叢談》曾雲「幾, 案屬, 長五尺, 高尺二寸, 廣一尺, 兩端赤, 中央黑。古者坐必設幾, 所以依憑之具。然非尊者不之設, 所以示優寵也。其來古矣。然人幾在左, 神幾在右, 不可以不辨。」可見，「幾」是人倚靠之物，又因為用於神聖的祭祀場合，自然成為等級身份象徵，所以是「尊者」專設，平頭百姓豈可擅用。這種供人倚靠的「幾」到了宋代逐漸稀少，大概是因為床榻桌椅等高型坐具興盛，這種低矮傢具與居室整體風格不太協調。紅樓夢中也曾提到「幾」，小說第一回甄士隱就是「伏几少憩」才有了「夢幻識通靈」。第四十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又一段關於「幾」的集中描寫

這裡鳳姐兒已帶著人擺設整齊，上面左右兩張榻，榻上都鋪著錦裀蓉簟，每一榻前有兩張雕漆幾，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葉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圓的，其式不一。一個上面放著爐瓶，一分攢盒，一個上面空設著，預備放人所喜食物。上面二榻四幾，是賈母薛姨媽；下面一椅兩幾，是王夫人的，余者都是一椅一幾。

從這我們可以看出清代「幾」的樣式逐漸豪華，雕刻美麗花紋，外塗生漆保護，幾面的形狀也多樣化，花形的面增添了幾分雅緻。

然而這是奢華是文人所厭惡的，明代文震亨的《長物志》「今人製作，徒取雕繪文飾，以悅俗眼，而古制蕩然，令人慨嘆實深。」

相反，豪爽的史湘雲曾經作詩《供菊》，彈琴酌酒喜堪儔,几案婷婷點綴幽.敏探春也給二哥哥寶玉寫信「二兄文幾」，都是著眼於幾的藝術氣息。這樣契合了《長物志》「古人制几榻，雖長短廣狹不齊，置之齋室，必古雅可愛，又坐卧依憑，無不便適」，強調幾的造型要「古雅可愛」。

接下來我們說「案」，《說文》："案，幾屬也"，所以古人才以几案並稱。大概是因為趴在席子上寫字畫畫實在不太雅觀，當然，案最早的用途是祭祀，《周禮》曾記載皇帝祭天用到氈案，紅樓夢中就多次提高「香案」，就是這類用途，第十六回賈元春才選鳳藻宮，皇帝旨意到達，過生日的賈政只得「撤去酒席，擺了香案，啟中門跪接」類似這類莊重的禮儀作用的香案還有第三回，黛玉眼中的榮禧堂，「大紫檀雕螭案上，設著三尺來高青綠古銅鼎，懸著待漏隨朝墨龍大畫，一邊是金蜼彝，一邊是玻璃（上台下皿）」

這次要注意案的材質，與明代多用淡雅的黃花梨不同，清代多用紫檀，凸顯沉穩莊重華貴的氣派。

自然，清代也有黃花梨製品，例如第三十八回探春素喜闊朗，這三間屋子並不曾隔斷。當地放著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著各種名人法帖，並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那一邊設著斗大的一個汝窯花囊，插著滿滿的一囊水晶球兒的白菊。

這裡提到的「花梨大理石大案」，應該是書案，黃花梨框架，大理石的案面，透著幾分書香氣息，簡樸大方。

「案」的用途很多，除了前面提到的「香案」「書案」還有「畫案」等，這些都是比較大的器物，搬運勞累，所以古人製作了竹案，顧名思義，竹子質地的案，小說第三十八回湘雲在藕香榭便請賈母等賞桂花

一時進入榭中，只見欄杆外另放著兩張竹案，一個上面設著杯箸酒具，一個上頭設著茶筅茶盂各色茶具。

這裡的竹案，一方面是因為比較輕巧便於搬運，另一方面恐怕是與「藕香榭」的竹橋對應，竹中品茶，何等雅趣。

如果按陳設物品來區分，這次的竹案其實應該叫「茶案」，但是這樣說法其實不太方面，還有一個竹案上放置的是「杯箸酒具」，更應該叫「酒案」，所以我們不妨按照曹公的筆法，隨意混叫，偏偏我們杜撰不成！

接下來我們說現代人經常遇到的桌子，桌子定名應該是比較晚，宋代楊億的《談苑》可能是最早明確提到桌子的，從「桌」這個字的構成來看，應該是取義「卓然而高」和木材的質地。

「桌」與「案」的區別是，案一般兩端懸空，比較狹長，四足縮進，桌子一般四足不縮或者縮進比較小，桌面多樣。

據學者考證，漢代就有矮桌，到了宋代高桌盛行，明清是桌子更加多樣化，桌面幾何形狀多樣，質地也有黃花梨楠木等，紅樓夢中提到的「桌」的次數更多，大概與「幾」「案」相比，桌子更貼近日常的生活。

第四十四回提到「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其中的高桌就是宋朝以後的樣式。

桌子也可以作為祭祀用品，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賈母獻祭祀祖先的飯菜，

賈蓉系長房長孫，獨他隨女眷在檻內，每賈敬捧菜至，傳於賈蓉，賈蓉便傳於他妻子，又傳於鳳姐尤氏諸人，直傳至供桌前，方傳於王夫人。王夫人傳於賈母，賈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東向立，同賈母供放

用桌而不是案，可能是因為女性祭祀，著眼於日常飲食，用桌子比較般配。

「圓桌」是賈府常用的桌子，寓意團圓，又有著傳統周而復始的哲學精神，自然得到人們的親睞。

第38回大家又評了一回，復又要了熱蟹來，就在大圓桌子上吃了一回。

第75回於廳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圍屏隔作兩間。凡桌椅形式皆是圓的，特取團圓之意。

第63回「不用圍桌，咱們把那張花梨圓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寬綽，又便宜。」

這幾次提到的桌子」自然是圓的，我們要注意的是提到的「炕桌」，紅樓夢中提到「炕桌」次數猶多，大概是北方寒冷，炕上活動比較多吧，從擺放物品，吃飯，坐女紅，方方面都與炕桌相連

第3回正房炕上橫設一張炕桌，桌上磊著書籍茶具

第6回忽見二人抬了一張炕桌來，放在這邊炕上，桌上碗盤森列，仍是滿滿的魚肉在內，不過略動了幾樣。

第7回坐在炕邊里，伏在小炕桌上同丫鬟鶯兒正描花樣子呢

第53回當又有林之孝之妻帶了六個媳婦，抬了三張炕桌，每一張上搭著一條紅氈，氈上放著選凈一般大新出局的銅錢，用大紅彩繩串著，每二人搭一張，共三張

同樣是桌子，賈府的老祖宗賈母所用自然是精貴的，第四十回提到「把那一張小楠木桌子抬過來，讓劉親家近我這邊坐著」

楠木生長緩慢，向來體現高貴，品種很多，《博物要覽》載："楠木有三種，一曰香楠，又名紫楠；二曰金絲楠；三曰水楠。南方者多香楠，木微紫而清香，紋美。金絲者出川澗中，木紋有金絲。楠木之至美者，向陽處或結成人物山水之紋。水河山色清而木質甚松，如水楊之類，惟可做桌凳之類。"

賈母小楠木桌子似乎是水楠，也是很氣派的。

桌子的品味和擺放物品裝飾物品有很大關係，寶釵雪洞一般的屋子，賈母認為忌諱，搬出梯己，「你把那石頭盆景兒和那架紗桌屏，還有個墨煙凍石鼎，這三樣擺在這案上就夠了。

這裡面的紗桌屏很值得研究，寶釵喜歡素雅，所以這些物件色調比較淡，雖然我們不知道桌屏的圖案，但是通過第73回賈母的話語，可以看出其中審美的高明。

賈母因問道：「前兒這些人家送禮來的共有幾家有圍屏？」鳳姐兒道：「共有十六家有圍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內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紅緞子緙絲『滿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壽圖』的，是頭等的。還有粵海將軍鄔家一架玻璃的還罷了。」賈母道：「既這樣，這兩架別動，好生擱著，我要送人的。

紅樓夢中多次提到「圍桌」，但是沒有提桌圍質地，可能曹公眼中這些都是虛禮不值得描述。小說第63回寶玉在怡紅院私下開壽宴襲人就提到「不用圍桌，咱們把那張花梨圓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寬綽，又便宜。」其中的圍桌應該就是帶著桌圍的比較正式的桌子，只是寶玉「最怕這些俗套子」，所以一張象徵平等團圓又有品味的花梨圓炕桌是必然的選擇。

如果大家看過老版紅樓夢，其中24集寶玉壽宴所用的花梨圓炕桌，其實是兩個樣式一模一樣的半圓桌組合而成，這種月牙形的桌子可分可合，使用方便，有點現在組合傢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