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透析室里的病人們

「阿姨，把手抬起來量血壓了」，

「140，血壓有點高，吃點葯看下能不能降下去好不好？」

我媽沉默的點頭，作為一個尿毒症晚期，靠血液透析維持生命將近10年的病人來講，

越到生命的後期，會出現越來越多的併發症，作為家屬的我們也已見怪不怪。

過了會兒護士姐姐又過來量血壓了，這次是180，沒多久阿媽就開始呼吸困難，全身出冷汗，整個背部都疼痛。我喊來護士幫忙接氧氣，拿紙巾伸進被子里給阿媽擦汗，透析機上先停水。半個小時後之後這次的治療結束，緩了一會兒幫阿媽換了件乾的衣服，床上抱起來，搓搓背鬆鬆筋骨，梳理下頭髮，穿上鞋子，騎摩托車，1個半小時，然後回家。

一般一次透析是4個小時，每個病人情況不一樣。市裡三甲醫院的血液透析室還有幾台機器叫「血濾機」，同比「血透機」來講，前者能幫患者把毒素排的毒素更乾淨，但是費用高。一般的患者不會選，要靠血液透析來維持生命的患者，很多都是腎器官出了問題，沒法正常工作。包括糖尿病患者，如果沒有控制好也極易產生病變。

我們是農村家庭，2009年4月29日，我16歲在準備中考，這年的五一勞動節假期是在醫院過的。在這兒之前比起村裡其它孩子，我像個公主。成績好，加上我媽一心讓我讀書，所以不用怎麼干農活。在這之後的日子一直到現在，每一年我都在加速地成長。每一年我媽媽的身體都在加速減分，而我的父親，也在加速衰老。經濟壓力是最大的因素，從最開始的一星期一次的透析治療，到現在3天一次。作為病人除了喪失的基本的勞動能力，時不時的併發症是最要命的，沒有人能替他們承擔，送去醫院也只是穩定一下，不能根治。病齡越長的病人，越到後面越辛苦，包括家屬也是。大概是患者各種未完成的心愿吧，所以大家都在努力的想方設法的省錢掙錢，申請政府的貧苦補助名額，然後投入到醫院的機器上來維持生命。什麼時候生命結束，這種循環模式也就結束了。

也或許是「好死不如賴活著」的觀念的影響吧，不論年輕的還是年長的患者，大家都努力活著。

醫院去多了，什麼樣的人都有。舊病人化為塵土，新病人也與日俱增，不知是否是環境跟飲食的影響。不變的是那一年365天都在運轉的血液透析機。

有個叔叔，年輕的時候修車，千斤頂故障，砸壞了腎，那時候孩子沒多大吧好像，然後一直到現在孩子都20歲了，老婆還在身邊。透析時間比較久了，好像是15年吧，我的母親在市三甲醫院做全宮切手術，他在醫院截肢，久卧病床，肌肉壞死，腐爛。每次是他老婆開輛麵包車帶他來醫院。聽說她媳婦被評過類似好媳婦的稱號。這麼些年從一個少女熬成一個中年婦女。可是她的笑聲很爽朗，人也蠻熱心。祝福她，待她步入老年，身體硬朗，沒有那些所謂的老年病去折磨她。

對面床有個小姐姐，年紀不大，30不到吧，女兒3、4歲。尿毒症，陽性。現在靠政府低保和娘家人支持。老公連女兒也不要的跑了。看她眼睛大大的，蠻好看。想來也是個美女一個。

有個阿姨，年紀應該60+吧，人很好，跟我媽是老病友了。幾年暑假母親轉院做手術，假性動脈瘤。有次還沒出院，在做透析治療，那個阿姨打來電話，問我媽在哪裡？好久沒見到了。我媽說在市三甲醫院做手術呢，你照顧好自己。簡單聊了幾句掛了。我問我媽這個阿姨是不是擔心你走了？我媽說是啊，這個阿姨嗓門大，話多，一起做透析的病人都陸陸續續走了，剩我一個跟她作伴，新來的病人不愛跟她玩，所以時不時給我電話，人還蠻好。我說那很好啊。後來媽媽出院了，我回去上班。某日電話聊起，阿媽跟我說，上次那個阿姨還記得嗎?我說記得啊，怎麼了。那天在醫院給我打完電話，第二天凌晨的時候安靜的去了。

還有個蓮姨，人很好，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就一直坐在輪椅上。她老公對她很好，自從生病到她去世，都盡心儘力，一點脾氣都沒有，還把幾個小孩也養大成家。她愛吃我爸爸種的李子跟香蕉。走的那年，剛好趕上家裡水果盛產，可是她身體狀況很差，感冒用力咳嗽肋骨都斷了一條，然後就是每天都要去透析那種。老媽幾次拎點李子想給她都沒遇上。再後來聽護士說，她走了。阿媽說，沒讓她吃上李子，很遺憾，她念叨了很久。

這樣的故事有很多很多，當然，也有嘚瑟的人，不說了。

一般大家都固定在一個醫院做透析，有固定的主治醫生。一來二去的大家都熟了。誰也不知道跟誰見面有這次沒下次。也沒人知道哪個看起來高大威猛身強體壯的人哪天就病倒了。反正，生死有命吧。但是可控範圍內，請盡量對自己的身體好點。二十歲-三十歲的年紀很好，可是請別肆意揮霍。我把這些寫下來，不是來跟你說教的。

謝謝你花了些時間讀到這裡，希望你的心情沒有變壞。

如果有，真的抱歉！

願你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