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工意記（十一）

每天我們的伙食都是由甲方雇的幾個廚子負責，這幾個人都是村裡的居民。

有句話叫「十個廚子九個賊」 ，大致意思就是在後廚，好的食材都會被廚師們瓜分一部分，採購時也會吃回扣，影響食材的質量。這句話肯定會有偏頗，但也確實反應了這個行業的一些潛規則。這正常，哪個行業沒潛規則？各位可能有親戚朋友在做廚師這一職業，聽了這句話可能要罵我，您別急，你那親戚朋友肯定就是那另一個好廚子！

食材上做手腳就算了，那幾個廚子手藝也差，根本做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別怪人家「茄子、土豆、辣椒、西紅柿」這哥幾個不新鮮，就算給他們好東西也不會好好做。包個包子，你不用咬開，瞥一眼就知道是啥餡的，因為餡兒都露在外邊，包子弄的跟「肉龍」一樣（肉龍：北京傳統小吃，也流行於天津河北等地。發好的面擀成餅，再在上面均勻的抹上一層肉餡，捲起來再上鍋蒸熟，吃的時候可以配上稀飯等食物）；餃子更別提了，盛到碗里那就是片兒湯汆丸子，皮兒是皮兒，肉是肉。所以我們最怕吃帶餡兒的食品，好吃與否暫且放一邊，賣相太差，讓人沒有食慾。

可能諸位覺得我說這話頗有「吃飽了就罵廚子」的意思，我想辯解一下，我承認我確實「罵廚子」了，可你要說我「吃飽了」，我可不同意。說這話對不起我的胃！

和我一樣，每次吃帶餡的食物時，其他人也是隨便吃兩口就拉倒，唯獨老杜，吃的那叫一個香！那叫一個多！光吃還不算完，臨走還要誇廚子兩句：

「師傅，您今兒這餃子/包子味兒不錯！地道！」

後來很熟了，我問老杜：

「杜工，他那飯都做成那德行了，您還能吃這麼多？不光吃您還誇，您虧心不虧心？」

「西子，你知道當廚子最高興的是什麼嗎？」老杜問我。

「知道！炒菜時候盡量少放油，往家十斤八斤的偷豬肉，買茄子時多吃五塊錢回扣。」

「貧氣！」老杜笑道，「當廚子最高興的事，就是咱們把他做的菜吃乾淨了。他做十個菜你給人家剩九個，他就越做越沒勁，越做越不好好做，飯也越來越難吃。對別人好就是對自己好。他們不懂。」

「有道理。」

「晚飯多吃點！瞅你瘦的！」老杜拍拍我。

「看吧……」

道理我倒是懂了，可我真沒杜工那好胃口……

老杜做人有他自己的準則，他那個標尺定的太高了，到不了聖人的段位，也八九不離十了，我反正是做不到。由於老杜過於刻板，所以做事時也不太會掌握火候分寸。讓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過於「客氣」。

食堂里有個灶台，鍋里會有做好的湯菜提供給我們。每天，真的是每天，吃飯之前老杜都會手持湯勺，守在鍋邊，來一個人，他就應和一句：「我給您盛！」不論是誰，都敵不過老杜這客氣勁兒，那種客氣我相信是發自內心的，是真誠的，但就是讓人受不了，讓人尷尬。但又不好意思拒絕他。

想想也難怪，一個對自己兒子都用敬語「您」的人，你還能攔得住他對你客氣？

老杜雖對外人客氣到極致，可對自己的夫人卻總是沒有耐心。平時，老杜很少說髒話，但和他夫人通電話時，老杜常常會不耐煩的大聲嚷嚷，而且會帶髒字。每當這時，我都會放下手裡的事情，靜靜的聽一會老杜罵街……因為這違和感實在太強了，我實在想像不出這麼多髒話是從老杜這種人嘴裡出來，反差太強烈了。

老杜那時家裡正在拆遷，孩子正在外地上學。他夫人給他打電話不是孩子的事就是房子的事。

老杜和我說過，別看她夫人是大家閨秀，但「辦事不走腦子」，不論是教育孩子還是處理家庭事務，在老杜看來，她夫人除了添亂就沒有發揮過什麼作用。

老杜的兒子中考前，杜夫人為了支持孩子學英語，給兒子買了台學習機，裡面帶遊戲的那種，老杜得知後大怒，砸爛了學習機，和夫人大吵一架，因為他認為孩子自控力差，買這種東西只會沉迷於遊戲。後來小杜花了擇校費才留在縣城最好的高中，老杜把大部分責任歸結在他夫人身上。

別看老杜就是個工人，可兒子上學時，老杜手抄英語單詞，做成大字報，貼在兒子的床前，每次小杜起床都能看到這些單詞，背過單詞才去上學。

老杜不光在學習上對兒子下工夫，在生活方式上，也把小杜培養的和他如初一轍。

他和我說，小杜的衣服上總有補丁。有一次，老杜帶著兒子去批發市場買鞋，在一個攤位上挑著，賣鞋的人指著小杜問老杜：

「這是你兒子嗎？」

「是啊！」老杜答道。

「你這爹怎麼當的？你看你給孩子穿的那破鞋！」

老杜笑笑沒說話，帶著兒子挑了一雙就走開了。

路上老杜問小杜：

「剛才那賣鞋的人有意思嗎？」

「太有意思了！」小杜回應。

老杜和我講這件事時，一臉自豪，我卻不能理解，這事到底有什麼意思……

小杜對誰都恭恭敬敬，十分有禮貌。不用老杜說，我都能想像到小杜就是班裡最不起眼，最守規矩的一個，但這樣的人往往是被同學欺負的重點對象。

不出所料。

小杜平時吐痰，會從口袋掏出手絹，把痰吐在了手絹上，疊好後再放在衣服口袋裡，同班同學以小杜「噁心」為由，辱罵小杜，並且動手打了他。

小杜軍訓時，感冒還未痊癒，晚上起夜怕受風不敢出屋上廁所，便找個了飲料瓶解決。幾個同學又揍了早已看不順眼的小杜一頓。

小杜鼻青臉腫的回了家，如此如此，和老杜說清了緣由。

老杜急了，他認為自己孩子沒做錯事，憑什麼要被欺負？於是找到小杜的班主任，客客氣氣的詢問小杜挨打的事情，老師說：

「小杜這孩子有點不合群，對誰都太客氣。」

「我兒子禮貌待人有什麼錯？」

「沒什麼錯，就是太過了，而且吐痰吐在手絹里，有點不太衛生。」

「從小就教育孩子不隨地吐痰，有痰吐在紙里，有什麼錯？」

「他軍訓時用瓶子小便。」

「他感冒剛好，我囑咐他這麼做的，病情加重誰負的了責任？」

老杜講罷此事，問我：

「西子，你說這老師是不是混蛋？」

「……」

我知道老杜是沒什麼錯的，小杜肯定更沒什麼錯。

但我要是有了兒子，我肯定不讓這樣。

老杜，特意給老杜用的關二爺的圖片，忠義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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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