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組第二輪第四組b2《殘城異聞錄》

關鍵詞：影子

吉昂諾爾典籍《波爾塔爾》節選：

帕西爾塔貝斯第六十日……半夜，天有大光，自東方海洋起，明亮如晝。從海中卷出巨渦，生出火焰的飛龍，其明亮如幾千萬個太陽。……煙氣自海上直升入天，居民紛紛上街，以為異事。少頃，米那格拉姆（大洋）捲起，壁立千仞……城震而裂，天翻地覆。吉昂諾爾的大城毀滅了！地被咒詛吞滅，地上的居民被火焚燒、被水覆沒。一切喜樂變為昏暗，列國震恐，自此諾伯洛之門兩側偃旗息鼓，休戰五十餘年。主將剪除得了罪的吉昂諾爾人，直到一千年過去，大海變作城池之時，才得蒙拯救……

羅索巴尼克，吉昂諾爾帝國的首都。固若金湯的城牆環繞著面積巨大的內灣，兩座高塔拱衛著內灣通向大海的出口。通常，這裡是大陸毫無爭議的商業中心：熙熙攘攘的北方商人乘三桅船而來，用林中出產的獸皮與蜂蜜交換富饒的東方平原俯拾皆是的錦緞與黃金。在一百三十年前的決戰中，南方的宿敵伊斯塔瑞亞黑壓壓的海軍曾經包圍過整片內灣；但當時的皇帝，「權能者」法爾·烏爾的艦隊在一個早晨自東北方的海面出現，皇帝的海軍軍容壯盛，令米那格拉姆一片光耀。

那是吉昂諾爾最為強盛壯麗的年代，而短短一百餘年過去，它已然頹敗如凋零的殘花。固然，羅索巴尼克的城池還在矗立；西方聖山台斯林的雄偉，自他們的先祖越過風雪交加的山口而來之時，也不曾減少一分。然而現在，年輕的皇帝法爾·亞多尼雅爾在一片風雨飄搖之勢中登基之時，帝國的半壁江山已經淪入伊斯塔瑞亞人之手。現在的羅索巴尼克，正為三路伊斯塔瑞亞大軍所步步緊逼。連綿的群山上凝結著沉重的雲，似乎預示著帝國毫無希望的未來。

但是皇帝法爾·亞多尼雅爾不這麼想：相反，他有十足把握贏得這場戰爭——同時，他還認為，自己將成為自先祖伊格雅諾以來，帝國歷史上最偉大的皇帝之一。他把這一切都歸功於歷史的必然：一個千年以前的預言。為此他徵召了帝國範圍內所有敢於將生命獻祭於太陽之主的勇士，在羅索巴尼克即將被包圍的十天中進行血腥的比武，而贏得這場比武的勇者——將下潛到內灣中尋找千年前被毀滅的大城。因為太陽之主曾經許諾，要在這個命定的時刻拯救吉昂諾爾人。然而，諾伯洛瑞安1271年，帕西爾塔貝斯第六十日，在這個命定的早晨，侍衛發現贏得神聖決鬥的武士赫然倒斃在神廟裡，死因是飲酒過度。這時候，一名神秘人士從北方的帕波利斯遠道而來，他請求馬上覲見皇帝陛下……

祭司米爾·耶爾埃達爾的對話：

准沒錯，是大名鼎鼎的江湖騙子，帕波利斯的約哈斯到這裡來了。昨日不幸的事件已經過去，皇帝陛下多需要一個臨時的救星來撫慰他那年輕又脆弱的心靈——您看，他來了。他當然是這件事情的不二之選：當過祭司，顯現過神跡；最關鍵的是，還自稱太陽之主來拯救吉昂諾爾的全權代表。在這兒，我不得不敬他是條漢子！有能耐的人早已逃離羅索巴尼克：他們可不願意目睹自己與這搖搖欲墜的城池一起灰飛煙滅。不過，要知道，富貴險中求嘛！

帕波利斯的約哈斯的進言：

「英勇者」台斯林的第四十五代子嗣，我的賢明的陛下，請聽您的僕人約哈斯懇切的話！

幾個月前的一個寒冷的日子，我望見波羅里維亞從東北方升起，您知道，那是太陽之主的靈，每位預言家畢生的渴望所在。那時正是勁風從海上吹來的午夜，我住在瑞倫的一間海邊小屋裡。東方的海面由深藍變得灰藍，又從波紋的邊際漸次地亮起來，直至整片天空明如白晝。這時我才發現，太陽正懸在天空；可是奴僕們還在安然酣睡。

開始我想這或許是服用仙草導致的可恥幻覺，可那大光是如此聖潔，甚至使我覺得四周的一切已盡然消失，唯獨我一人漂浮於凈化般的日光中。至此我明白了波羅里維亞的昭示，它與太陽本是合二為一的——它是西洛爾的靈的另一種形態。我想那是主為我灌注了力量：我對一切都已經成竹在胸。我到這裡來，是受主之託，兌現他的諾言，拯救吉昂諾爾……

祭司米爾·耶爾埃達爾的對話：

您明白，這是早就流傳在羅索巴尼克的一件事。誰也不敢肯定它是真是假！不過，如果說我虔誠，朋友，那是假的。說真的，到了現在這個地步，我也不需要隱瞞什麼——但是朋友，我同時也承認我是懦弱的。我怕死，我也不願犧牲。可是我總抱有一種迷信，或者苟安的自我欺騙：同大家一樣。如果說這是愚昧，倒不如說是因為走投無路。據說內灣下埋著我們最初的一座大城，而我們這座看似壯觀的首都不過是它的陪襯。要我相信這個，倒也很容易；就像要我相信別的什麼其他東西一樣。現在大難臨頭，你要知道！

他就在那兒站著；光芒萬丈的、吉昂諾爾人共同的救星，帝國的英雄——約哈斯，接受了皇帝陛下的封賞。民眾熙熙攘攘地擠在港口前，他們的身上覆著燦爛的流光，那是諾伯洛西洛爾——向陽之地，蒙太陽之主眷顧的福地所擁有的獨一無二的禮物。法爾·亞多尼雅爾抽出長劍，那把銀鋼製成的寬刃手半劍在皇帝隨海風而揚起的金色長髮下熠熠生輝。六名祭司站在碼頭廣場的六角，念誦著他們的祖先在無可觸及的遠古時代從西方帶來的經卷。約哈斯前進幾步，拔出皇帝陛下賜予的御劍，斜插在碼頭前的橫木上——縱身一躍，躍入內灣深不見底的藍黑色中。

祭司米爾·耶爾埃達爾的對話：

到了這時……我不得不上街去看個大概。我多像一隻卑微可憐的老鼠！天亮時鑽進洞中去苟全性命，天黑時卑鄙地爬出洞窟，靠偷竊、搶劫和行騙為生。您看，伊斯塔瑞亞人已經趕到了恩蓋爾河口：他們的兵船已經載著無數黑甲兵士渡過河道，整片三角洲都為可怖的陰雲所覆蓋；即使我們封堵了通往城內的運河河口，他們照樣能夠從城牆的各處鑽進來。他們時無孔不入的！……可是，要知道，據他們所言——帕波利斯的約哈斯已經整整半日沒有從水下返回了。要麼是發生了神跡，要麼他就是個騙子！問題是，他為什麼在這場風暴的節骨眼上，這麼急切地去送死？像我們，這些逃避了祭儀，僅僅希望在伊斯塔瑞亞人的血洗中得以活命的卑微的狗，還不得不對他抱有某種特殊的崇敬！呸！

西洛爾，太陽——帝國的圖騰，吉昂諾爾人的生命與精神，懸在河對岸隱約可見的巨大山脈輪廓上方；在那兒，台斯林峰的積雪與山頂盤踞著的雲一起與它混雜成一片金紅色。然而，它很快便沒入灰暗：那是伊斯塔瑞亞人紮下的營地，以及無數兵士用河口秋季枯黃的葦草生火時噼噼啪啪地冒出的煙塵。這時羅索巴尼克，這個頹喪與希望混雜著的城池，突然間爆發出一陣吶喊：水中泛開波紋，約哈斯從水中緩緩走出：內灣的波紋霎時間泛成白濤洶湧的浪頭，拖著他的腳尖，使他平穩地登上碼頭——一手按在他插在橫木上的劍，單膝跪地。

帕波利斯的約哈斯的進言：

「英勇者」台斯林的第四十五代子嗣，我的賢明的陛下，請聽您的僕人約哈斯懇切的話！

初入內灣，之間沉船盤根錯節，不可勝數；我四處尋覓，均尋不到先知書中城池的一丁點殘垣斷壁。然而在我接近絕望之時，西洛爾降啟示與我，一道清晰明亮的光束指點我前進的方向。我並沒有循著它的指示找到什麼洞口，反而在全心全意朝那兒前進的途中，只聽見一聲呼嘯的巨響，世界突然天翻地覆：我像是立在地面，又像是浮在雲端；西洛爾的靈幾乎與我合二為一。從世界的中心產生了無上的權能，如光、如焰，又如雲之碎片；激蕩而開，混沌一掃而空。整片內灣的海底，果真坐落著一座巨大的城！

這時整個羅索巴尼克的所有居民幾乎都蜂擁而至——這是他們第一次聽聞西洛爾自天而降，下凡來到其蒙福之地；也是在迫在眉睫的巨大威脅下產生的一種接近癲狂的熱情中，自城池的各個區來到碼頭廣場。哨兵離開了崗位，弩手丟下塔樓；穿著各種衣服的各種人，貴族、士兵、貧民，甚至乞丐——都在這片狹小而又因過度擁擠變得骯髒發臭的廣場上，靜成一片，聽水中歸來的英雄約哈斯所講的話。

祭司米爾·耶爾埃達爾的對話：

到現在為止所發生的一切已經遠遠超乎我的想像……從他的口中所說出的，同地上的羅索巴尼克的細節全部一模一樣。按道理說，他是來自北地的鄉下人，絕無可能踏入衛城一步，這使我不得不懷疑，我所抱有的淺薄和鄙陋的價值，是否早就應受到最無情的嘲笑和踐踏！我等所見到的確實為親眼所見：神跡是確乎存在的，並且早就該受到虔敬的對待。而我，祂無知的僕人，卻自作聰明，將本應存在的信仰化作虛無！這個問題著實令人恐懼：莫非我們的城，只是灣中那城的倒影和幻象？我們的存在，是否也隨著它的一舉一動而動作？而接下來要降臨的，恐怕不是救贖的恩典，而是永久的劫難！

吉昂諾爾帝國皇帝，「年青者」法爾·亞多尼雅爾的祈禱：

我的主，太陽之主西洛爾！何曾看到你的影子，這次卻是在恐懼和幽深的灣中水下？你已經降臨了夠多的震恐與懲罰，卻是只陷我們於絕望之境！即便如此，我，亞多尼雅，並不懷有絲毫怨恨；我心至誠，隨時可驗！吉昂諾爾期望得到的不再是懲罰，而是拯救……

帕波利斯的約哈斯的進言：

……從連廊走上皇宮，那兒的燈台有七十座，每座都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我信步走進神殿，見最高的寶座上劃著西洛爾之圓，從未見到過的強烈的陽光從寶座上方的穹廬上透射進來。奇怪的是，這聖潔的光雖能隱沒一切晦暗，卻絲毫不讓我覺得熾熱：彷彿只有光，而沒有熱。那是充斥著聖靈的空間，我走入其中，四周的一切都隱沒在乳白色和金黃色的交織中去。在那兒，光的中心，我望見了仰面朝天的皇帝：他全身華袍，一襲金髮垂下地面；金劍插在腰間，權杖握在手上。那兒的一切都沐浴在無法形容的光輝中——唯獨那柄權杖上鑲嵌著的七顆晶石，在那聖潔的光下卻顯得陰森可怖。我猛然發現，國王雖被泛及四周的強光環繞，仍在地上留下一道狹長的刺目影子。霎時間，他的全身都成為了一具松垮的骨架。這時西洛爾召喚了我，我在那光中消失，又從水中出現……

諾伯洛瑞安1271年史載：

羅索巴尼克在這一日起了大火：霹靂從天而降，將四面城牆洞開，伊斯塔瑞亞兵士蜂擁而入。帝國皇帝法爾·亞多尼雅爾自刎於碼頭，棄屍灣中……伊斯塔瑞亞屠城七日……三年後，帝國順位皇帝法爾·伊基雅爾率大軍入城時，城中僅餘十七名老弱，城牆、塔樓皆圮，廢墟堆積成山。新皇帝指派水性上佳者入灣勘測，一無所獲……

地圖：向陽之地（諾伯洛西洛爾）以及羅索巴尼克位置圖

選自Teporn Istagrad，諾伯洛瑞安2217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