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傳卷第四姑射傳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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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人有歌詩曰：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其言也，佳人之生於北方，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煙火，誠非凡世之所有，庶幾可謂仙子矣。所謂豈非姑射鹿姬乎？

極北之地，有姑射之山，冰雪積年不消，地遠人希，多生奇珍異獸，化外之民居焉。有鹿姬者，未詳其名姓，行止常與一白鹿，以故稱鹿姬雲。鹿姬之居姑射山也，取崖穴以為居，束白毛以為衣，采漿果以為食，熱冰雪以為飲，不用煙火。曉醫術，域民每疾，鹿姬輒遣白鹿入山垣之間，銜草而歸，服之可瘥，即土人所謂鹿活草雲者。

是時中原動蕩方定，四野不通。而放勛出焉，厥有陶唐。

軒轅氏黃帝立五十一年崩，孫高陽立，是為帝顓頊。顓頊立七十八年崩，子窮蟬不得立，玄囂孫高辛立，是為帝嚳。玄囂者，黃帝大子也。昔者，黃帝娶於嫘祖，大子曰玄囂，二字曰昌意，帝顓頊高陽者，昌意之子也。玄囂生蟜極，蟜極生高辛。帝嚳立七十年崩，子摯立。帝摯立三年，摯弟放勛廢帝以自立，去軒轅氏之號，遷都陶唐，建社稷曰陶唐氏，是為帝堯。軒轅氏自黃帝以至於帝摯，凡四世，二百有二年。

陶唐既立，帝堯乃告曰：「若有德能，雖為庶民，試之可用者，放勛亦以國政與之。」請四岳舉賢以進。四岳皆曰高陽氏之後又八族，謂之八愷，高辛氏之後有八族，謂之八元，此十六族博施於民，世人多得其利。堯曰：「用人以賢不以親。」讙兜乃舉后羿，共工，四岳舉鯀，虞舜，堯皆用之。數年，貴姓多不得用，而野人盈於廟堂，天下汲汲，政令大行。

帝堯曰：「昔在伊耆氏、軒轅氏，政化四極，德流苗裔。自黃帝崩，朝堂爻亂數世矣，而華夷不得通。今放勛欲再訪四野。」乃巡狩。北行至於姑射之山，聞鹿姬之名而訪之。鹿姬出甘泉飲帝堯。帝堯曰：「是何泉也？使人如忘凡俗。」鹿姬曰：「聞帝自中國來，蠻野之域，無有佳肴，唯采姑射崖巔之冰雪而烹之。」帝堯曰：「噫！不亦善夫！放勛今乃知，沃餚珍饈，不若山間之一抔冰雪也，華袞麗服，不若山野一夷女也。」

帝堯於是止於丹水。居焉三年，鹿姬舉一子，名曰丹朱。生於丹水，是以名丹朱。丹朱少，以鹿乳哺之。聰敏好問，能通獸語。帝堯贊曰：「此果天子之嗣也。」鹿姬乃知其未忘廟堂之高，而將有歸於中原之志。

帝堯在北久矣，常坐嘆，曰：「姑射既在地極，乘雲御氣，不用五穀，物不疵癘，誠可謂神仙之地也。然中原甫定，天下嗷嗷，出世，則放勛不能。」鹿姬曰：「山野女子，不能出拜入叩，尊迎文禮。中原，非妾之所也。請絕之。」帝堯諾諾，意在丹朱。鹿姬遂與白鹿去，隱於姑射。帝堯知其意，攜丹朱復歸陶唐，掌政事。

後帝堯每欲復北，而天下喧喧，旱洪跌至，終不能。然衣以純色，乘以白馬，立丹朱為大子，終不復問於後宮矣。

帝堯老病，欲遣使往姑射山。使未發，而帝堯已幽囚於宮室，帝丹朱立，而政在重華。及其放丹淵，舉苗兵，敗房邑，葬九嶷，而天下歸於有虞氏矣。姑射鹿姬之所終，竟無人知之矣。

沐亞曰：余也曾聞之，帝堯問天下於其師許由，曰：「放勛既有陶唐之社稷，匡治天下，勤勤勉勉，衣葛衣，食藜藿，任賢舉能，懷睦四夷，憂思萬姓，不黨不私，是則是效，不敢有片刻忘懷，竊欲有三皇之功，晏天下之民。放勛自以為可矣。然則方有十日之災，又有七川之洪，九年大旱，九年大澇，黎民不得實其腹者十七，不得保其妻子者十三，其放勛之過與，而我將奈何？」

許由曰：「臣也聞之，日月之光也，不熄爝火，詩雨之澤也，不止浸灌。聖人之治也，不壅川洪，不塞百姓之言。又聞，治國以實不以名。聖人當國勵政，豈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其豈為賓乎？是以聖人之治也，為腹不為目，為實不為名也。去彼取此，可謂聖矣。」

由是觀之，帝堯亦可謂憂國秉政，和合從諫矣。太史公曰，「就之如日，望之如雲，富而不驕，貴而不舒，」蓋如斯夫。惜夫惜夫，鹿姬不得從其歸於中原，終焉苦北，丹朱是放。是以知四美不具，二好難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