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一家有魔術師坐鎮的酒吧，試圖探尋魔術的秘密

陳廷是我的多年好友，他看上去不像一個魔術師，倒不是因為他身上有什麼不像魔術師的地方，而是因為也許魔術師本來就沒有所謂的 「典型樣子」。當我們看到一位演員、模特或者運動員，通常一眼就能覺察出不一樣的地方，從而發現這個人的職業，但我們大概沒辦法一眼就認出一個人是不是魔術師。

假若有什麼能 「暴露」 陳廷的魔術師身份，那也許是他閃閃的眼睛，微笑的嘴角或者指尖的動作。你跟他待的時間越長，便越有可能識破他的魔術師身份。有時候他會把硬幣在他指關節中間慢慢移動，突然硬幣就消失了，然後出現在他另外一個手裡。有時候在餐廳吃飯時他會拿起調羹，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摩擦，然後突然間調羹就彎曲了九十度。

魔術師的手法 Gif 本文圖片全部由作者提供

去年九月末的一天，颱風慢慢把夏天吹走的時候，我在上海一個叫 「魔術窩」 的房子里見到了陳廷和鄧傳玖（Joe）。這套房是一個香港生意人租的，他讓幾個魔術師免費住在那兒，目的是推廣近景魔術。房子里到處都是魔術道具和其他奇奇怪怪的藏品，在大廳里，有一張籠罩在頂光之下的撲克桌。我在桌子旁坐下來時，陳廷和 Joe 把撲克牌拿出來，手起牌落，藍色的撲克牌全變成了紅色。

魔術在古代中國就已經存在了，在古印度、古埃及也是。魔術伴隨著宗教誕生，因為魔術最初是用來輔助宗教運作的。Joe 說 「魔術」 只是 「神通」 在現代的名字， 陳廷也同意這個說法，他說，宗教氣息越重的地方就越有魔術的發展，因為宗教得通過時不時搞一些東西出來讓人信服。例如在道教中，因為煉丹而早逝的道長容易引起信眾的質疑，其他人便會散布 「身體消逝但是元神還在」 的說法，再通過一些技法讓身體動起來或者造成動的假象把說法坐實，令人信以為真。

陳廷說，古代中國有很多神奇的戲法，但現在都幾乎失傳了，比如說釣魚戲法 ——表演者表演釣魚時，魚竿上只面有一個勾，其他什麼都沒有，觀眾可以離得很近，圍繞360度也沒問題，表演者把一根魚竿在空中一甩，就能在你面前出來一條魚。這是一個三國時期就有的古老戲法，三國時代被稱為仙人的左慈，其實也應該是位懂醫學（中醫）懂化學（煉丹）的魔術師，左慈戲曹操變的戲法都是魔術。

在西方，直到中世紀才出現魔術，但有的國王不喜歡魔術，稱其為黑魔法，對巫師採用火刑，有人為了保命就寫下了世界上第一本魔術的書籍《discovery of witch craft》，這是西方魔術的起源之書，裡面的技巧到現在還有人在用。此書公開了一些超常現象背後的技法，人們開始知道 「神跡」 是可以人為製造的，後來這個觀點漸漸普及，一個新的行業就出現了 —— 魔術從 「裝神弄鬼」 就變成一個純粹的娛樂表演了。

但是陳廷和 Joe 表演的魔術與那些古代魔術截然不同，他們兩個都是專業的近景魔術師，觀眾可以站或坐在離魔術師不到三米的地方觀看魔術表演。他們常用的工具是撲克牌和硬幣，但是他們可以用的東西是無限的，陳廷曾經用過軟木、繩子、豌豆、檸檬、塑料袋、雞蛋、刀、鍾、幾顆胡桃殼，甚至還有幾根針……

一個道具，魔方是怎麼進去的呢？

我已經認識陳廷幾年了，無數次的看過他變魔術，但是，我還是一次都沒有看出來他是如何做到的。我並不會經常問他魔術的秘密是什麼，偶爾按耐不住問了，他也不理會我，因此我的問題就像空氣中的塵埃一樣飄走了。

我小時候對魔術完全沒有興趣，從未買過一套魔術玩具。我只知道一個最簡單的撲克牌戲法，但因為這個戲法太過簡單，我也不敢在陳廷面前班門弄斧。我對魔術的興趣是偶然出現的，但我並不執迷於創造 「神跡」 ，而是對魔術怎樣創造 「幻覺」、怎樣吸引人更感興趣。而陳廷從小時候開始就是個魔術迷，他已經玩魔術十五年了，曾在東京的12 O』clock 魔術酒吧工作表演九個月，還去過各國遊歷，拜訪當地的魔術大師，包括西班牙的 Juan Tamariz 和拉斯維加斯的 Bob Kohler。通過他的經歷，我明白魔術師需要下這麼多的功夫來製造魔術。雖然我還是不知道戲法到底是怎麼玩的，但我知道，說到底，變魔術靠的是努力。

魔術表演能給人帶來神跡之感，但魔術師卻很難享受到這樣的體驗。陳廷說，做為魔術師，觀看其他魔術表演的時候，神跡感其實被屏蔽掉了 —— 就像重慶人是不怕辣的，當他們吃一個別人覺得很辣的東西，可能其實根本嘗不到辣味。因為魔術師知道秘密，所以他們看的是其他魔術師如何隱藏他的秘密，怎麼向觀眾去展示他的魔術。很少有他們完全看不出來秘密的時候 —— 如果真是這樣，反而覺得很開心，並不想知道他的秘密是什麼。「只是，這樣完全想不通的情況太稀有了。」Joe 補充說。

陳廷並不是一個專職魔術師，他還有一個家族企業要繼承和經營，看起來，他似乎是一個不務正業的魔術師。當晚，陳廷帶我來到位於華山路的印度餐廳 Kaveens Kitchen，我們要與老闆 Vic 見面，他也是一位 「兼職」 魔術師。Vic 八十年代就從印度來到了上海，做過喜來登酒店的 DJ，與周杰倫一起拍過百事可樂的廣告，同時，他也是一位魔術師。他的餐廳是個狹長的空間，牆上掛著特別大的 bollywood 明星海報，紅色的燈光給餐廳營造了一種神秘的氣氛。

Vic 是一位高大的印度人，他穿著黑色襯衫，衣領敞開，露出金黃色的項鏈隨著他的呼吸在頸部上下起伏。和他握手時，我發現他的手特別大 —— 這雙手能製造魔術。

我坐下的時候，他注意到我把手機放在了桌上。「這可是冒險之舉。」 他一邊說，一邊把袖口卷上去，在手機上方揮了揮手（但沒接觸手機），而我的手機突然就開始在桌上旋轉起來。

然後，他讓我在一張摺紙上寫下我選擇的一個數字（並且不給他看），再用打火機把紙點著。紙燃燒後在空氣里旋轉起來，直到差點燒成灰，灰開始在空氣中飄落。他一把抓住剩餘的紙片，在手背上擦來擦去，突然我就看見了我寫的那個數字3。

當時我瞠目結舌。

「就是這種表情，這就是為什麼我那麼喜歡錶演魔術。」他看著我說，「我從來不覺得無聊，我特愛看人吃驚的樣子。」 「我們都知道這是假的，你知道，我也知道。但，你得把魔術作為藝術來看待，並尊重這門藝術。」 他對我說，他不會為了那些不尊重魔術的人浪費時間。但他會經常隨時隨地表演起來，不論是不是在他自己的餐廳里 —— 在菲律賓吃飯時，他曾經把桌上的餐具都旋轉起來，然後叫服務員過來看看這是怎麼回事；在一次從上海飛往深圳的航班上有人叫來了機長對他說再搞任何 hanky panky，就會把他銬起來。他哈哈大笑，表示讓人吃驚就是他玩魔術的樂趣所在。

我問陳廷魔術到底是什麼，他就引用他的老師 Armando Lucero 經常說的話回答我：「魔術是一種對你感受的全面衝擊，因為你見識到了你認知範圍之外的事情。（Magic is an overwhelming experimental moment of awe-inspiring astonishment from having witnessed something beyond our comprehension.）」

我不太喜歡這句話，作為寫作者的我，感覺這種說法有點俗氣和無聊，不太符合魔術的真正魅力。但是 「一種對你感受的全面衝擊」 這個概念非常吸引我，就像我看費德勒打網球或梅西踢足球一樣，其實我對足球和網球沒有興趣，但是觀看這兩個最棒的高手比賽，就有了也一種 「被全面衝擊」 的感受。對我來說，「認知範圍之外的事」 不是 「魔術的神跡」 本身，而是造就這種偉大的神秘 「鍊金術」。

那次見面後不久我就回到英國開始念博士，而陳廷在繼承了他的家族企業的同時，決定開一家魔術酒吧。

「與西方魔術師行業比較，魔術的傳承方法在中國很不一樣。」 他曾告訴過我， 「中國的魔術傳承是一代一代薪火相傳的，但是國外不一樣，國外很早就把這個東西產業化了。有雜誌有碟片影像你可以看，付錢就可以上課學習。但是魔術在中國傳起來很慢，是一個一個傳的。」

通過開魔術酒吧集結中國最厲害的魔術師，陳廷希望他可以把這種特別漫長的薪火相傳的過程，加快一點，同時給魔術師們提供一個交流的地方，孵育中國下一代達到國際水準的魔術大師。另外，他也認為開魔術酒吧算是創造一種觀賞近景魔術的完美空間。近距離看魔術是中國人很少有的體驗，中國人看魔術一般都是在電視上看或者是在劇場里看。這種觀賞方式會讓觀眾覺得，表演跟自己沒什麼關係，就算看到別人在舞台上把一個人切成兩半，也和你沒什麼關係，但是到了魔術酒吧里就不一樣了，奇妙的事情就在你眼前發生，也許你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陳廷在 Blackstone 門外

陳廷就這麼開了中國第一家魔術酒吧，名叫 Blackstone，在上海的 Found158。Blackstone 的標誌是鳥籠里的電燈泡，這個標誌與 Harry Blackstone Sr 有關係，他是第一個表演把女性切成兩半的魔術師，也發明了許多戲法，最有名的戲法之一是讓發光的電燈泡在觀眾的頭頂上方懸浮 （Thomas Edison當時還為他特製了一個無線電燈泡）。

酒吧里建了一個小小的劇場，一共只有三十餘席座位，隱藏在一個紅色幕布後面。幕布拉開，三排座位形成一個扇形圍繞著一個中心，魔術師就在這裡表演，他們離得非常近，可以輕而易舉地和每一位觀眾互動到。每周四到周六都有表演，每次表演一個多小時，但表演不僅限於這塊幕布之後 —— 吧台也有特定的表演空間，當你坐在這裡喝酒，魔術師可能會走到你的身邊，為你單獨變上一個小魔術，到了整點，他們還會在吧台表演。

魔術師與觀眾互動

作為一個完美主義者，陳廷不想開一家帶有普通酒吧的劇場。他請到調酒大師奚佳諱在這裡給 Blackstone 做分子式雞尾酒，這裡的酒單上還有以魔術為題材的特定雞尾酒。

Classic Force

Blackstone 的出現就像是夢想成真，從我認識陳廷起，他就一直談論他想開一個魔術酒吧，從今年開始，他開始著手於此。開業後，我特地來捧場，當我坐在這裡環顧夢幻的空間，我不太明白他是如何在幾個月內打造自己的夢想的，這種感覺就好像是幾年前，我看著他不斷地練習幾個戲法，沒有半途而廢，一直努力，直到有一天的演出中，我看到了完美的表演。

對我來說，這才是一種最真實的 「對你感受的全面衝擊」 就好像 「見到了認知範圍之外的事情」。我不知道二十四歲的陳廷如何在一年之內建立起一家如此完美的酒吧，同時還在負責自己的家族企業，也不明白他是怎麼變出完美戲法的。我只知道，看魔術就好像我在畫廊看畫一樣，我最有興趣的東西，是透過畫作想像工作室里地上的油漆斑點、藝術家所花費的功夫，以及他們在作品前低著頭、眯著眼專心思考的樣子。

也許魔術的秘密正是如此，魔術並沒有秘密，只有藝人的功夫。魔術不是平凡的娛樂，而是應該與繪畫、文學、音樂、雕塑相提並論的藝術，完美的表現只是冰山一角，不計其數的功夫都沉入水中。

這就是為什麼，你去 blackstone 時，千萬不要問他們魔術是怎麼變的，這些答案對普通人來說是沒用的。「魔術界有一種說法，假如我們魔術師把變魔術的秘密告訴了你，除了把美妙的幻象捅破，其實沒有其他任何用處，就像你就算知道鋼琴是怎麼發出樂聲的也不代表你就會彈鋼琴。」 說到此處，魔術師把撲克牌拋向空中，其他的卡片都落在了地上，唯獨黑桃A 粘在了天花板上。

仔細看

作者： 霸克李·布拉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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