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的陰謀：沙特反腐背後的政治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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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76年，宋太祖趙匡胤駕崩，其弟趙光義登上皇位。趙光義是位有為君主，任內結束了自唐末黃巢之亂以來近九十年的藩鎮混戰格局，在形式上一統全國，而且將北宋經濟社會推到一個新高峰。

但是，為剷除皇權威脅，剪除傳位後患，趙光義對至親骨肉打開殺戒，自己的親弟弟、皇位競爭者秦王趙廷美被貶房州，抑鬱而終。太祖趙匡胤的四個兒子，次子趙德昭，三子趙德林早亡，長子趙德昭與幼子趙德芳，一一被逼上絕路。

——如果要為沙特反腐風暴尋找一個歷史模板，發生在宋朝的這段故事會非常合適。

1、 老邁的雄心

說到沙特反腐風暴，國際媒體都將眼光集中到了沙特王儲穆罕邁德身上，認為是這個大權在握的王儲，藉助新成立的「最高反腐委員會」，發動了對統治集團內部「三股勢力」（潛在王位競爭者、反對經濟和社會改革者、反對葉門戰爭者）的清洗。

這一判斷，嚴重忽略了站在穆罕邁德背後的真正主角——國王薩拉曼。

穆罕邁德確實權傾朝野，他不僅貴為王儲，還擔任沙特國家經濟和發展委員會主席、國防部長，掌握著沙特經濟和軍事權力。現在，透過剛剛成立的「最高反腐委員會」，他又將對統治集團官僚、特別是政治反對派更致命、更具威脅的反腐權力抓在了自己手上。

穆罕邁德也有著重塑沙特經濟與社會意識形態的雄心，他推出了「2030願景」計劃，內容包括建立一隻2萬億美元的巨型主權財富基金、出售國家石油公司股權、削減石油補貼和擴大投資等，試圖通過經濟結構性改革，擺脫對石油的過度依賴，實現沙特經濟轉型。

他還迎合沙特國內年輕人的心理訴求，例如開放婦女駕車權利、允許婦女進入體育場觀賽以及鼓勵更多的娛樂休閑活動，試圖擺脫沙特封閉保守的「恐怖分子輸出地」形象，把沙特重塑成一個開放、溫和的伊斯蘭國家。

穆罕邁德還宣布了一項空前宏偉的「造城計劃」，將投資5,000億美元，在沙特西北部打造一個經濟特區，並將這座未來新城形容為「全球追夢者之地」。

穆罕邁德的這些表現，使他成為國際媒體聚光燈下的「權力先生」，沙特的改革派代表性人物。然而，人們嚴重忽略的是，在沙特這樣的一個威權制君主國家，如果沒有國王薩拉曼的授權與支持，沒有把他當成未來的國王接班人培養，穆罕邁德可能什麼都不是！

換句話也就是說，穆罕邁德的所有動作，遂行的都是其父薩拉曼的意志。薩拉曼也是藉由兒子之手，來實現自身的老邁雄心，並著意栽培兒子，幫兒子鋪就上位之路。

2、崛起的王儲

穆罕邁德的接班人經曆本身就很有坐著火箭飆升的戲劇性——這一戲劇性在沙特王室統治集團內部，導致其執政合法性嚴重不足，難以服眾。所以，穆罕默德上位並鞏固權力的過程，必然伴隨著大規模政治清洗，必然產生嚴重的權力鬥爭，失敗者將被清洗出局，甚至丟掉性命。其實，這方面最典型且血腥的案例，是朝鮮的金正恩。

但穆罕邁德和金正恩不同，他有個更長壽的爸爸——國王薩拉曼，一路護送。

2015年1月23日，沙特老國王阿卜杜拉病逝，已經79歲的薩拉曼繼位，旋即廢黜了同父異母弟弟穆格林的王儲之位，任命侄子納伊夫為王儲，打破沙特王室數十年來「兄終弟及」的繼承製度。

但是，任命侄子為王儲，不過是這個老謀深算的國王在權力未穩時的臨時性過渡措施，其目的在於廢掉弟弟，而不是要樹立侄子。

因為在同時，他還任命兒子穆罕邁德為副王儲、國防大臣、國家經濟和發展委員會主席，掌管了沙特最高軍事和經濟權力。如果這個叫納伊夫的侄子連這個都看不透，那就太幼稚了！

果然，2017年6月，薩拉曼再次發布命令，免去侄子納伊夫的王儲之位，任命兒子穆罕邁德為王儲，並繼續擔任國防大臣，使得沙特自1932年建國以來，王位繼承序列上首次出現子承父位的關係。

這一接班人制度從「兄終弟及」到「父子相承」的變化，在王室集團內部引起巨大爭議。尤其是新王儲才年僅32歲，是個在父王恩寵下一路飆升的典型85後，比金正恩還年輕兩歲，而沙特王室的內部結構又派系林立，數千位王子枝丫縱橫。

兩位眼看王位到手卻雞飛蛋打的被廢王儲——穆格林和納伊夫，以及依附在這兩位王儲周邊結成利益集團成員，則根本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而薩拉曼上任以來藉由兒子默罕默德之手推出的一系列經濟和社會改革措施，以及發動葉門戰爭，在幫兒子樹立鞏固了權威的同時，也將大批既得利益集團和宗教保守派人士放到了政治對立面。

這些政治反對派和王室成員互相勾結，抵制改革，圖謀王位，不可避免。對於薩拉曼和默罕默德父子來說，繼續執政和改革的關鍵前提，就是要剷除這些反對勢力。

3、反腐背後的政治鬥爭

當反腐成為政治鬥爭的工具，被打擊的對象就不言而喻。

在這次因腐敗被逮捕的王室成員中，最引人關注的兩位。一位是有「中東股神」之稱的沙特首富瓦利德，他儘管是薩拉曼改革和穆罕邁德的支持者，卻在王室內部會議中，以轉移在沙特國內的資金為由，威脅默罕默德釋放之前被軟禁的前王儲納伊夫，犯了嚴重政治錯誤。

另一位穆塔布?本?阿卜杜拉，是沙特國民衛隊隊長，前國王阿卜杜拉第三子。他是前國王阿卜杜拉時代最有影響力的王子之一，一直掌握著保衛王室和境內聖地與主要石油基地的精英部隊——沙特國民衛隊，歷來被視為王室第三代中的傑出人士和現王儲的潛在王位競爭者。

其它被逮捕的17名王子和高官還包括現任經濟和計劃大臣、前財政大臣、前皇家典禮局局長、前沙特航空公司總裁、前沙特電信公司總裁、前利雅得省省長、前國防副大臣等。

而在此前，從今年8月開始，國際媒體就開始頻繁報道沙特對反對派的清洗行動。首先是四位流亡歐洲避難的沙特王子「秘密失蹤」。其中一點陣圖爾基?本?班達爾，是負責保衛王室安全的警察部隊前高級官員；另一位蘇爾坦?本?圖爾基，是前國王阿卜杜拉小女兒的丈夫。

隨後，另一波逮捕行動是針對宗教人士、法官和學者，被捕者包括學者薩勒曼?奧達、阿艾達?蓋爾尼、阿里?歐麥里，詩人齊亞德?本?納赫特和經濟學家伊薩姆?扎米爾等，另外還處決了一位什葉派宗教人士，他們在沙特國內的影響，都對薩拉曼的經濟和社會改革構成了阻力。

4、綿密的算計

外交是內政的延續。如果要認識這位老國王試圖重塑沙特、鞏固沙特在中東「老大哥」地位的老邁雄心，以及他環環相扣地為兒子穆罕邁德的未來上位鋪路，還必須注意到他最近以來的密集外交行動。

今年初，薩拉曼就展開了持續將近一個月的極其奢華的東亞之行，經濟目的極為明顯。薩拉曼此次訪問的重點是日本和中國，特別是對中國的訪問，重點圍繞沙特過於依賴石油的經濟結構轉型和基礎設施建設，經濟特區建設、中小企業合作等和中國簽署了大筆協議。

薩拉曼在美國大選期間，原本並不看好特朗普，特朗普也多次強烈批評沙特輸出恐怖主義。特朗普上位後，薩拉曼急忙派出穆罕邁德赴美，透過特朗普家族成員斡旋，爭得特朗普將沙特作為上任後的首次外訪對象。結果，特朗普5月訪沙特，沙特當場就簽署了3700多億美元的軍購和貿易協議，讓「美國優先」的特朗普大為滿意，又達成了鞏固盟友的目的。

進入10月，薩拉曼又對俄羅斯進行了歷史性訪問，沙俄兩個石油大國簽署了涵蓋油氣、核能、交通、通信、農業等多個領域的協議，並且對俄羅斯進行軍購。因為俄羅斯在中東影響力度的持續提升，以及美、俄在中東亂局當下的政治和軍事角力，人們普遍認為，薩拉曼此行不僅著眼於經濟目的，更著眼於中東地緣政治目的。

在中東內部，在卡達問題上、在葉門內戰上、在伊朗問題上、在敘利亞問題上、在反恐問題上，沙特也都當仁不讓介入其中，扮演著不可忽視的、有時候甚至霸道的角色。

老國王薩拉曼所有這些動作的目的無外乎：第一，為國內政治權力的鞏固，以及沙特的經濟和社會意識心態轉型服務；第二，為鞏固沙特在中東的地緣霸權和政治話語權服務；第三，為兒子默罕邁德未來上位鋪路。

而這反過來也說明，這位已經81歲的國王，儘管有著一顆「志在千里」的老邁雄心，但是對自己的身體，可能真的沒有太大信心。（更多相關討論，歡迎搜索並關注微信公眾號「杭子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