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和吳彥祖聊了聊他的新劇《荒原》，以及亞洲演員應該如何繼續為影視界的族裔多樣性作鬥爭。

我們和吳彥祖聊了聊他的新劇《荒原》，以及亞洲演員應該如何繼續為影視界的族裔多樣性作鬥爭。

吳彥祖原本並沒有打算做 AMC 新劇《荒原》（Badlands）的男主。參演這部劇需要他出演大量複雜的打鬥戲 —— 已年入四十的吳彥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能不能吃得消。

「當時我覺得，我已經四十歲了，該拍的動作片也都拍過了，我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接這種戲。」 吳彥祖在電話里這樣告訴我，電話那頭的他正在南非拍攝《古墓麗影》系列的新作。

吳彥祖當時只是擔任《荒原》的執行製片人，因為他有一定的武術經驗。他曾經在香港參演過《太極》和《赤裸特工》等動作片，在《鐵拳》和《魔獸》等美國電影中也出演重要角色。但在一個又一個演員試鏡《荒原》的主角 —— 武功高強的戰士 Sunny 之後，大家發現只有吳彥祖才能勝任這個角色。「製片人對我說：我們已經面過太多人了，這些人要麼是完全不懂武術的好演員，要麼是完全不懂演戲的武術行家。只有你文武雙全。要不你考慮一下？」

雖然一開始就沒打算接這個角色，但吳彥祖還是決定放手一試。他每天努力健身、訓練，直到恢復健美身材 —— 當他看到這個結果時，他決定接下這個角色。

今年3月19日播出第二季的《荒原》改編自中國神話《西遊記》。本劇背景設定在一個被七大領主控制的末世世界，吳彥祖扮演的是一個武藝超群的戰士（劇中管這種人叫 「clipper」），名叫 Sunny，他有著一段神秘的過去。在整個故事當中，Sunny 一直渴望能夠從他喜怒無常的主子身邊解放出來，結果他遇上了阿拉米斯·奈特（Aramis Knight）飾演的孤兒M.K. —— 他有著一種特別的力量，兩人隨即形成某種師徒關係，並且踏上尋找真相的旅程。

2015年《荒原》第一季首播時，獲得了廣泛的好評，讚美之聲主要集中在本劇的打鬥場景上。《好萊塢報道》的蒂姆·古德曼（Tim Goodman）將這部劇比作 「一部血腥、有趣、娛樂性十足，非喪屍版的《行屍走肉》」，《名利場》的莫琳·瑞恩（Maureen Ryan）稱這部劇像是 「由香港武打團隊精心打造而成的經典武士片」。

《荒原》的成功也讓現年42歲的吳彥祖逐漸為美國觀眾所知。但對於亞洲影迷來說，吳彥祖早就是銀幕上的大熟人了。吳彥祖在美國加州出生長大，1997年，他到亞洲旅行並見證香港回歸。當時的吳彥祖剛剛大學畢業，準備回美國後做一位建築師。但有一天，吳彥祖在酒吧里被星探相中，邀請他出演一部電視廣告。正是這個機會讓吳彥祖進入了影視圈，並出演了他的電影處女作《美少年之戀》。在該片中，吳彥祖飾演一位同性戀警察。「一到了片場，我就愛上了拍電影。我想我一定要繼續拍下去。」 就是在那時，吳彥祖意識到自己必須繼續在香港待下去。於是，在出演《玻璃之城》、《新古惑仔之少年激斗篇》等電影之後，吳彥祖很快便簽下了成龍的製作公司 JC Group。

作為一個在美國長大的華裔男孩，吳彥祖從小就喜歡看成龍、李小龍、李連杰的功夫片。實際上，正是這三位演員讓吳彥祖開始走上習武之路。「我就是因為這些電影才開始學功夫的。七歲那年，我看了李連杰的電影處女作《少林寺》，當時我就想：我一定要學這個。」 吳彥祖說，「另外，作為一個在加州長大的華裔美國人，我能感覺到自己和中華文化的緊密相連。所以我決定學功夫。」

《新警察故事》（2004）海報。圖片來源：英皇電影

吳彥祖的功夫底子讓他在亞洲銀幕上如虎添翼。他隨後接拍了《新警察故事》、《精武家庭》、《特警新人類》等多部動作戲吃重的電影。在亞洲大獲成功後不久，人們便開始鼓勵他回美國拍片。

然而找戲拍卻遠比他想像的困難。吳彥祖說：「回到美國後，我去見了很多人，但都沒有下文。很明顯，十多年前的美國並不像今天這樣能在電視上看到豐富的族裔多樣性。我心想，那算了，反正我在亞洲還有戲拍，不用擔心美國這邊的發展。美國是我的家，但如果他們因為我的種族而不給我戲拍，那我有什麼辦法？」

接下來吳彥祖繼續在亞洲市場活躍，他接下了各種不同的角色，避免自己的戲路被限制在武打明星上。他演過愛情片男主角、警察、罪犯。最終，他憑藉《荒原》，憑著他的武術經驗殺回美國。

作為《荒原》的執行製片人，吳彥祖極力確保本劇在打鬥場面上更真實。為此，吳彥祖專門邀請了香港特技指導谷軒昭和導演馮德倫來幫助指導動作戲。「要想把打戲拍好，唯一的辦法就是和香港團隊合作。時間很寶貴，我們每集只有八天的拍攝時間，每集中都有兩場打戲。我不覺得西方團隊能有這麼高的工作效率，但香港團隊習慣了這種拍攝速度。」

《荒原》充滿真實感的打鬥場景也可以歸功於演員的不懈努力。在開拍前，吳彥祖進行了四五個月的特訓。在此之後，本劇眾卡司又參加了一個 「格鬥訓練營」，連續五周每天進行八到九小時的高強度訓練。在格鬥訓練營中，他們學習了斗劍、特技動作、跆拳道、中國武術等各種功夫。

但是特訓並不是讓本劇的動作戲如此真實的唯一原因。對於從小習武的吳彥祖來說，武打的美感也非常重要。「作為一名銀幕上的武打演員，你要了解武術的方方面面，另外還要熟悉各種武器，翻騰、跑、跳樣樣都要在行。我見過從來沒學過武術的人在銀幕上打得有模有樣，他們只是身體非常靈活，知道鏡頭需要什麼樣的效果，而且他們對此非常在行。」

許多人都是沖著打鬥場面去看《荒原》，但這部劇最大的突破在於，它擺脫了亞裔男主角的窠臼。在《荒原》中，吳彥祖飾演的角色非常有深度 —— 他心地善良，但又是最無情的殺手；他曾經是一名刺客，現在又竭盡全力想要擺脫黑暗的過去。

吳彥祖表示，這個角色讓他能夠扮演一個完全不同於以往的形象 —— 一個反英雄角色。「我扮演過的大部分角色都很簡單，非黑即白，但這個角色有著非常獨特、骯髒的過去，而現在他想變成一個好人。」 他解釋說。

在流行文化網站 Nerds of Color 的創始人周奇斯（Keith Chow）看來，吳彥祖的角色的複雜性是前所未見的。他表示，亞洲演員經常被刻板印象化，常常飾演沒有太多深度的功夫高手角色。「他們的作用基本上就是當白人的老師，比如《龍威小子》里的宮城先生就是個典型 —— 一個教會白人男主角變得英勇無畏的睿智亞洲老人。」

雖然吳彥祖在《荒原》中扮演的也是一個功夫高手，但周奇斯表示 Sunny 這個角色有很多層次。在過去，亞裔演員飾演的角色大部分都很蒼白單一，而且他們的角色總是與愛情無緣。「90年代有很多香港演員跑來美國發展，周潤發拍了一些電影，李連杰也拍了一些電影。」 周奇斯指出，這股浪潮源於成龍主演的《尖峰時刻》的成功，「他們總是對這些動作男星做性冷淡處理 —— 在西方的動作片中，男主角在片尾總是會親吻女主角，但李連杰得到的只是一個單純的擁抱；他們對亞洲動作明星的展現總是有一道跨不過去的坎。」

《荒原》中的瑪德琳·曼托克和吳彥祖。圖片來源：Patti Perret/AMC

在《荒原》當中，吳彥祖扮演的卻是一個有感情戲的男主角。他飾演的 Sunny 和瑪德琳·曼托克（Madeleine Mantock）飾演的 Veil 發生了跨族裔的感情。該劇的粉絲在推特上對此讚賞不已，並附加 #ColorMeBadlands 的標籤。「我覺得在本劇中讓一個亞洲男性和一個黑人女性相戀真是很精彩的設定，」 吳彥祖說，「這在電視史上可能是第一次。」

周奇斯說，Sunny 的角色在好萊塢是一個罕例 —— 大部分時候，亞裔演員扮演的角色無非是 「宅男、傅滿洲、母老虎、外國人、功夫高手」 一類的角色，但在《荒原》中，「吳彥祖的角色不僅有戀情，而且有著複雜的情感。他是最可怕的殺手，但又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 周奇斯說，「通常亞洲角色的特點就是會功夫，沒有更多的角色深度。」

Sunny 是近年來一大批交給亞裔演員飾演的動作片角色之一。當前，一部真人版《花木蘭》電影正在製作當中，該片準備採用清一色的亞裔卡司。另一部熱劇《神盾局特工》的主演也有溫明娜、汪可盈等亞裔美國演員。

相比於過去影視劇中刻板印象化和蒼白單薄的亞洲角色，這顯然是一種進步。在《蒂凡尼的早餐》中，飾演 Yunioshi 先生的米奇·魯尼通過特效化妝、粘上假嘴打扮成誇張的日本人形象。在《十六支蠟燭》中，飾演 Long Duk Dong 的渡邊蓋德（Gedde Watanabe）操著一口生硬的亞洲英語成為全片的一大笑點。前幾年的電影《雲圖》中，吉姆·斯特吉斯（Jim Sturgess）也化妝成一個亞洲角色，對此亞裔美國人媒體行動網路（Media Action Network for Asian Americans）總裁青木·蓋伊（Guy Aoki）評價道：「這就是一種雙重標準：除了黑人角色之外，白人演員什麼都可以演，而且永遠是主角。太平洋島民要讓黑人來演，而亞裔男性演員根本不存在。」

族裔多樣性鬥爭一直持續至今。最近，喜劇演員鮑比·李（Bobby Lee）在自己的電台節目 TigerBelly 中談到了曾經在試鏡某個角色時遇見《行屍走肉》明星史蒂文·元（Steven Yeun）的故事 —— 當時他們試鏡的角色只有五句台詞，因為這一行給亞洲演員的機會真的非常少。在另一篇文章中，演員賈斯汀·錢（Justin Chon）回憶自己在一次試鏡時被要求用 「亞洲口音」 表演的經歷。而近期剛上映的新片《長城》也被批評選用馬特·達蒙扮演 「白人救世主」 的角色。

吳彥祖也承認，影視行業在族裔多樣性上已經有了很大進步。以《荒原》為例，吳彥祖表示本劇製片人在選角上向各族裔的演員開放。「製片人在選角上要更加多樣化。」 他說，「如果你把某個角色定性為某一族裔，那你不可避免的會落入刻板印象化的俗套。所以你一定要與這種思想作鬥爭。」

吳彥祖還表示，直到《荒原》正式播出，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角色多麼有進步意義。「我真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因為我在香港當了二十年演員，在那裡我根本不用考慮種族的問題，片中的每個人都是中國人。」 他解釋說，「但在美劇中讓亞裔演員當主角，真的不多見。當我從這個角度去審視，我才意識到 —— 哇，這太有進步意義了。」

不過，儘管吳彥祖對於自己參演《荒原》感到自豪，但他表示自己還是非常小心謹慎，避免被業界貼上打星的標籤。「美國這邊可能都是通過 Sunny 這個角色認識我，知道我是個武打演員，但我在亞洲已經拍過超過70部電影，角色類型從宅男，到公司老闆，到黑幫分子，包容萬象。」 他還表示接下來有意拍一部喜劇片。

至於給其他演員的建議，吳彥祖表示他們應該繼續為族裔多樣性作鬥爭。「作為演員，你在整個選角的過程中是非常被動的，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堅強起來，拒絕那些你覺得不適合你的角色，爭取那些你覺得真的很棒的角色。」 他說。

「這是一種犧牲，特別是在你要靠演戲賺錢的時候，這麼做非常困難。但你還是要堅持你自己的立場。」

內容來自：VICE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