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

坐在角落桌邊的那個人

其實是一道牆

別人看不出來

可是我知道

他隔在兩個破敗的院子中間，左手院子里的男人獨自撫養兩個孩子，靠著修自行車；右邊的院子里住著八十多歲的兩口子，以及一棵九十多歲的枇杷樹。

枇杷樹是牆的老朋友了，白天的時候她把無人修剪而雜亂無章的枝葉搭在牆的肩上，爬過院子看另外一邊的兩個孩子在院子里打鬧。

晚上的時候牆會化為人形，到我在街角的酒館喝一壺酒，枇杷樹則在這個時候努力的張開枝葉，儘力把影子拉成牆的樣子，以免被起夜的人發現牆不見了。

左邊的男人在牆上訂了一排釘子，掛著工具袋、備胎、打氣筒以及其他的工具或者零件，為此牆每次晚上出來喝酒，都得花時間把這些東西取下來，枇杷樹心情好的時候，會催促他趕緊走，然後自己撿起工具掛在樹杈上，就像牆還在。

可要是碰上她心情不好了，就會故意藏起一兩樣東西，看牆著急。

牆的有一頭，背對著巷子，巷子里供著一尊土地，總有虔誠或者覺得好玩的人往供碗里丟點零錢——牆會從那裡取錢來喝酒，儘管大多數時候我都不會收他的酒錢，只是要求他講一些故事——比如老兩口年輕的時候無盡的爭吵，或者修自行車的男人曾經開著好幾家公司，或者土地公理論上算是他的遠方親戚。

右邊的老兩口基本不會關上院子的門，附近的孩子或者年輕人逐漸進進出出，在院子里跳繩、跳舞、跳房子，在牆上塗抹、攀登、倚靠，天氣好的時候，老頭子會在院子裡邊曬太陽邊抽煙斗，偶爾也會因為撒野的孩子氣得發脾氣——所謂的發脾氣，也就是氣鼓鼓的抽了煙又賭氣似的吐出來，老太太見了，總會樂呵呵的走過來拍拍他微微凸起的肚子，然後給孩子們拿一些糖吃。

牆講那些故事的時候，通常會用第一人稱，有時候他是那個在自己的腳邊撒尿的小孩子，有時候他是靠在他身上彈吉他的少女，有時候他又是那個吐了他一身又拿頭撞他的中年人，而更多的時候他就只是一堵牆，看著一切在身邊發生，卻無從參與。

漫長的雨季斷斷續續的延綿了三個星期，終於放晴的那天，右邊的老頭突然心血來潮想要修剪枇杷樹，從凳子上摔了下來，進了醫院就再也沒有出來。

奔喪的人們擠滿了院子，牆第一次見到院子里有這麼多的人，有的道貌岸然，有的悲痛欲絕，而彷彿所有的人都在暗自謀劃著什麼。

人群里突然爆發大聲的爭吵，爭吵變成推搡，推搡變成大打出手，本來就不牢固的牆終於不堪重負的崩潰，磚塊散落一地，坍塌像多米諾骨牌般蔓延開去，順便連累了老舊的房屋和遠房親戚土地公，還有修車男人的工具，以及靠著牆邊寫作業的小兒子。

人群散去，牆死了，男人大聲的叫喊咒罵著，警笛聲尖嘯著奔跑而來，沒人願意宣布對這一事件負責。

右邊的葬禮接著葬禮，左邊的修補接著修補，只有枇杷樹不知道為什麼在盛夏里落完了葉子，也不死去，也不開花結果。

小兒子拆開最後一條繃帶的時候，右邊的院子早就空了，沒有新的主人到來，沒有重新築牆，也再沒有孩子來玩耍，修自行車的男人走到枇杷樹旁，撫摸著樹榦，又抬頭看了看上面的樹冠，默默的嘆了一口氣，從包里摸出幾顆釘子釘在了枇杷樹上，又掛上那些工具和配件。

牆身上掉下的磚散落一地，某個側面還殘留著塗鴉的顏料，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