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BIM（十三）

業主大會結束後9小時

太陽早就已經下山，街燈發著淡黃的光，照亮這個郊外的小鎮。我們三人坐在計程車司機推薦的大排檔門外，吃著店主推薦的菜色，就像世上數之不盡的遊人。

「你是第一次出省啊？」馬總一邊吃，一邊問我。

「嗯，第一次出省，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住工地。」我一邊吃，一邊回答。

「好，以後還有很多機會讓你出來看看，年輕的時候就要多到外面走走。」

「但我整體感覺，就是換了一個地方建模，換了一個地方做動畫，換了一個地方加班而已。」

「你這樣理解不行。來到這，確實也是建模、做動畫、加班。但同時你跟客戶的距離更近了，溝通更方便了。也就可以更深入地了解他們的需求，他們也能更深入地了解我們的技術能力。這樣相輔相成，才能為他們帶來更多好處。」馬總吸了一口煙，繼續說「你們這次要是都在廣州做這項目，沒有跟他們面對面的交流，能輸出一樣多的成果么？動畫能保證符合他們的預期么？還有今天那個會議，你們要是在廣州，怎麼知道他們在會議上都討論些什麼，關心些什麼。怎麼了解他們的想法。他們想要什麼你們都不知道，怎麼提供諮詢服務。」馬總又吸了一口煙，最後說「這些，都是學習的機會。」

馬總忽然說這麼一大段，儘管挺有道理，但以我這破腦殼一時之間確實難以消化，加上扯談能力不佳，實在憋不出可以回應的話，唯有一邊點起頭來，一邊「嗯，嗯，嗯」地表達同意。

在我一連串的「嗯、嗯、嗯」之後，陳老闆才不慌不忙地接上話來，說：「是的，雖然表面上來看，我們來到這裡，只是換了一個地方工作。但除了常規的工作之外，我們還在與客戶進行更高效的溝通。這個過程中，我們能學習到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如何理解客戶的想法。這時在廣州的辦公室做不到的。不出來看看，也不知道我們在辦公室里作做的，是否就是客戶想要的。」

我一邊佩服著陳老闆的機智，一邊嘗試著理解他的話。儘管現在科技發達，通信便捷，但很多事情，還是需要親身去體會，才能過得真實的感受。就像那些廣告，在廣播、書刊、電視或者網路上，都會把產品描繪得神乎其技、十項全能。但只有真正去接觸過，才能了解到它的真實效果。

BIM正是如此。在辦公室里，我通過網路所看到的BIM，是一片光明、片途無量、無所不能，全身上下散發著七色的查克拉。業主喜歡它，設計熱愛它，施工擁抱它，運維要把它帶回家。BIM在網路上的形象，簡直是建築業的未來，是信息化的春天，是人類走向新文明的重要一步。給人無盡美好的遐想，讓人擁有成為BIMer就是成為行業先行者一樣的感覺。但當我來到這浙江大地，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業主、專家對它一知半解，不以為然；總包把它當作裝逼的工具，忽悠的志願軍。它為項目貢獻的種種成果，不管為項目提供了多少幫助，卻仍然得領導們的關注。它像是一顆滄海遺珠，沉沒在海洋的深處。

我相信遇到這種窘境的絕對不止於我們。全中國這麼多BIM服務公司，這麼多使用了BIM的項目，不可能只有我們這個項目不重視BIM。但為什麼一直都沒有人正式提出過這個問題呢？每當他們提及到BIM，不管是出錢做BIM的，還是出力做BIM的，還是出聲吹BIM的，都異口同聲地說BIM好，為項目帶來如何如何多的價值。他們真的如此一帆風順？還是說，他們只是在自欺欺人？在成功學與雞湯肆虐的世代，成功的案例比起失敗的教訓更容易取得旁觀者的關注。做不好的，說做好了；做好了的，將效果誇大10個次方。業界同仁，眾志成城，編造出一幅BIM盛世的幻像。

在我自己一人胡思亂想的時候，馬總一聲不吭地喝了一口酒，然後喃喃自語，似問非問地說：「為什麼H總好像一點都不重視BIM呢？」

雖然我也有同樣的疑問，但是卻想不出什麼像樣的回答，只是小聲地說：「H總好像跟會搞項目動畫的東西，可能他只把我們當做是一個動畫公司吧。幫項目裝一下逼。」

而馬總卻保持著沉默，也不知道是沒聽到我的話，還是不滿意我的回答。我唯有把目光投到陳老闆身上，看看他有什麼高見。而陳老闆眉頭緊皺，正是一副努力思索的模樣。這時桌上已無人說話，安靜卻如洪水般兇猛。

片刻之後，他才結束了沉默，說：「其實這個問題，我很早就也跟向老闆溝通過。」

聽到陳老闆這話時，雖然馬總只是淡定的「嗯」了一聲，但我卻是精神抖擻了一下。原來兩大老闆早就已經為這個問題有過神交，那按理來說，應該已經得出了結論跟解決方案。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H總對BIM仍然是不重視的。證明他們的討論未能解決到問題。莫非這個問題連兩大老闆都束手無策？我是翹首而盼地期待著陳老闆說出個詳細。

「向老闆在柳州的時候，是業主在強推BIM。總包如果不用好BIM的話，業主就不給錢。有了業主撐腰，加上向老闆的機智，自然能在項目上吃香喝辣。BIM工作的開展自然也是乘風破浪。而我們這個項目，是總包浙江這邊的高層在推動，但問題在於H總是其他省份分公司的人，他只是調到浙江來幫忙的，不受浙江公司的控制。」陳老闆吞了一下口水，繼續說「這個項目也不是他自己棣屬的分公司的項目，跟他沒有直接利益關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他自然只管處理好自己負責的事情。他也不是對我們不滿意或者討厭我們，只是不想管太多，萬一沒搞好他也不能全身而退。而且就算他把BIM搞好了，自己也不會得到格外的好處，自然就能不搞就不搞了。浙江這邊的高層施壓了，他就讓我們做做動畫，展示一下模型，裝下BIM咯。」陳老闆嘆了一口氣，最後說「這個不是技術能解決的問題。」

三人又再沉默起來，馬總伸手拿起酒杯，我跟陳老闆見狀，也一同把酒杯舉起。三個玻璃杯碰撞在一起時，發出的響聲如同街頭上吹過的寒風一樣利落。深褐色的藥酒先在口腔里翻滾，讓酒味滲透到嘴巴里每個角落。然後滑過喉嚨直衝胃腑，在片刻平靜之後，一陣烈火在心口燃燒起來，不管寒風如何猖狂，那陣烈火就是不熄滅，在冰冷中頑強地燃燒著。

你以為我是用寒風來比喻BIM的處境？用烈火來比喻我們執意去推動BIM的決心？沒有，我只是單純練習一下拖字數。

（未完待續）
推薦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