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天46人——斉藤優里

偶像的命，短暫嗎。或者說，一位少女做偶像的年紀，能有多長呢。

10月31日，渡邊麻友在埼玉超級競技場里，唱完了自己偶像生涯里最後一首歌，此後，就將成為演員，歌手活在這個娛樂世界裡，等到12月末，她走出堂吉訶德九樓劇場大門，親手摘下鑲著自己照片的相框，同這棵駐足了10年的櫻花樹揮手作別之際，世界便可以開始回憶了：過往十年，她是如何朝乾夕惕，夙興夜寐，感嘆一句天道酬勤，努力終有回報。

6月17日晚，德光和夫處變不驚地念出指原莉乃的名字，她慢步上台，接過獎盃，以第一的頭銜結束了長達9年的總選旅途。她的9年總選，4次第一，總計109萬6千4百票，以及一次史無前例，很有可能後繼再無人可企及的三連霸。她進AKB來算，已經整10年有餘了，她經歷許多角色：廢宅，進步者，罪人，墮落者，流放發配的迷途少女，追趕者，勝利，失敗，登頂，天下第一，全在這10年里，悄然過去。

實際上，並非只有她們。

前田敦子12年夏末在東京巨蛋，夢之船曲盡，AKB首次出現墜落之勢的時候，她偶像的的路，走了7年。

大島優子在紅白舞台上，對著全世界的觀眾，說出那句飽受非議的畢業宣言時，她26歲，進入秋葉原這個小小劇場開始算起，待到正式畢業，已經是快第9年。

高橋南正式下馬卸任，掛冠求去，是14年的12月8日，她被夾在慾望無窮盡的大人和粉絲中間，揉搓了好些時日，16年4月8日，她25歲生日那天，謝別千萬人，那是她的第11年，久的都快讓人匪測：她還沒走哪。

但我們也都明白，那終究是頂級偶像的世界，是成日照耀在聚光燈下，方寸熒幕前，奔跑流轉片刻不停的天才少女們。

大家無時無刻不惦記著她們，所以時間在她們身上被無限地縮小了，顯得不那麼煎熬，折磨。

大部分的偶像都素白，平凡，世界把她們的嘴堵上，抹掉了一切光彩。

AKB的粉絲都知道的，田名部生來，和渡邊麻友，柏木由紀同為三期生的酒仙角色，被人丟在時間的流沙河裡快8年了，若是沒有16年底猜拳大會那次神來之筆，她可能就會在不關注劇場的粉絲腦後，驀然老去了。峯岸南，最後的一期生，舉目無親，所有恨她的，愛她的，都已經離去了，在意她的人，幾乎快消失殆盡了。

可就是這些苦撐了10多年的老人們，至少也已經被人記住了，逢年過節還能被人念叨起，打個玩笑照面，在偶像這一行里，已經是上乘了。

大部分的偶像，那些看過且過的粉絲們是記不住名字的。

僅今年一年，AKB畢業了50人，其中的好些人，畢業了也不過是在劇場里年上一句話，可能會有那麼兩三位動情的先生為她淌下兩行清淚，但也不過如此了。像是泥沼吞沒了一顆石子，連波瀾氣泡都沒有，平靜得可怕。例如飯野雅，酒井萌衣，這些個名字，對於不熟悉team-4，SKE的人們，又怎麼會注意到呢。

偶像的世界，大都分為兩種，一種渡邊麻友和指原莉乃的世界：超凡巨星，上億收入，頂級模特，一張臉世界皆知，一顰一笑都能上娛樂頭條。另一種便是普通偶像的世界：屬於她們的光彩歲月，不過平均4年而已。

喜歡偶像的多數不願意承認，偶像的巔峰，來得游移不定，但幾乎都短暫，那卓犖超倫，登峰造極的場面不過是一瞬一刻，接著就是無窮盡的墜落。深川麻衣和橋本奈奈未畢業時，是第5年，中元日芽香和萬理華，則是第6年——她們更年輕些。至於那些被人忘乾淨的，拉零，一樣第5年，畠中清羅，三年半，二期生研究生們不提，轉瞬即逝，最年長的佑美姐，不過一年三個月。

齋藤優里在乃木坂里待了6年多，24歲，6次選拔，她的偶像之路，好像已經快走到盡頭了。

17年3月時，她在17單個人影片里已經講的很明白了：712天7小時18分鐘15秒——大概是不到兩年，那個時候齋藤優里25歲半，差不多該是離開的年紀了。

但多數人都沒有在意，如果那個時候真是她偶像的終點，齋藤優里也已經在乃木坂里同所有矛盾糾葛纏攪了近8年了——比大部分偶像都要久了。

靠的是什麼呢。

我們都知道，齋藤優里的舞蹈水平與演技都在平均水準之下。

至於歌唱技巧…毀滅型。

具體便像是16年2月播出的，乃木坂卡拉OK真格決鬥，鈴木拓裝著酷，問優里：你水平如何？她也不拖泥帶水，一嗓子吼著：爛的很！這話還真不是謙虛，她選了首大塚愛的「櫻桃」——求婚大作戰里，長澤與榮倉合唱的那首，極具偶像風格，節奏感，音調都很講究的曲子。然後呢，她唱得抑揚頓挫，也算響遏行雲，但是四調分的不清，五音也不算全，聽上去著實稱不上享受。況且要命的是，她唱歌的路子還和其他幾位出了名的水平不在線的偶像們不同，秋嫂嫂唱的差，是因為她稍加了些細碎的技巧和小聰明，讓人覺得：這孩子肯定是故意的，真實水平，藏著掖著不見人；蘋果的唱法，則更加羞澀，不太有張力——也就是收放不夠自如，外人聽著額頭冒汗：別用這種聲優般的可愛唱法啦，替她捉急。齋藤優里唱歌時，手上，腰肢，眼神，細節不停，姿勢，媚眼，腳步，一樣不缺，五臟俱全，雖然看著很是軟綿柔潤，動人心，但也難免讓人惋嘆：調子差了些，假音沒上去，節奏稍慢點，總之，一口氣的事兒。

像是跟她的偶像生涯一樣，差上一口氣，一小步。

我們都知道，齋藤優里前三單都是選拔——儘管只是三排不起眼的小小角落，但至少，也算是選拔。之後便是從中墜落，時而穿插著夏女傳說，第6，第9，第12張單曲，雖然，也還是罕有人關心的最後一排。似乎，從16年開始，她被神忘記了，就連這個時而被人提起，樂道的夏女傳說也離她而去了。等她再進選拔的時候，是4張單曲，快2年以後了。那個春天，回來了2個人，新進了2個人，總數是令人驚嘆的21名，因此也不會有在意，齋藤優里的重入選拔，有多永劫兆載，彌足珍貴了。之後的夏天，她仍沒受眷顧，秋天，她託了電影的福，站熟悉的，彷彿千古不變的三排。回頭想想她的履歷，好像很是豐滿繁密，落英紛呈。

但齋藤優里已經24歲了，下一次呢，還能有下一次嗎。

少有人想起，她是全乃木坂第6大，而排她前頭的，放眼望去，幾乎全是選拔里缺一不可的天才們。她16年夏天說的：偶像生涯至今，最艱難的，便是3單至4單，她掉出了選拔，「是自己做錯了什麼嗎」，「是自己不夠努力嗎」，「抑或是，自己運數已盡？」，這位東京出生，還未滿一歲便做了模特，學生時代飽受欺凌，為了尋找一生的朋友而來到乃木坂的少女想不出個答案。中田花奈曾落寞地說過：退步了的偶像，幾乎是沒有未來的。

對偶像來說，畢業從不是終點，遺忘才是。退步了的偶像，大多沉默著，走出了世人的視野，耕作自己的別路去了。即便是過了整300天，那些牽掛著橋本奈奈未的淚人們，一個也沒有少過。

因此和所有其他少女們一樣，世人不太記得，齋藤優里有廣播節目，是全乃木坂第一位，時間最長，像是3周年，她和櫻井玲香主持中長模特5人走秀，台詞功力，一聽便知，火候分寸，韻律腔調，都在。15年，她曾被選為ANNA SUI日本代表模特之一——其餘兩人是飛鳥和北野日奈子，都是標標正正的模特，齋藤優里也從未停止過對模特工作的追求，哪怕不會有人在意，她一直懷著從事時尚的目標。我們都有這樣的時候，把她們沉默著的付出視作無物了。

但這便是齋藤優里了，可愛與缺陷並存的傢伙，遊離在世人眼線邊緣卻又一身技藝，遊刃有餘。

但畢竟，也24歲了。

命運這玩意兒，向來沒有絲毫道理可講。你永遠不知道那些可在史書石板上流傳雋永的傳奇，熱誠，甚至是天災，人禍，會在你什麼年紀時忽然降臨，然後無聲息地走開。然而比這更加刺痛人心的，是你根本無法明了自己是否還有能那麼一段幻化如夢境的巔峰歲月能夠品嘗——最有可能的，也是最悲慘最讓人無法想像的，便是你最純，最真的時光已經逝去，灑落在身後難以挽回了，多少個中田花奈，偶像巔峰如指尖點雪，那些滋味已經忘記了。只是偶爾間回想起過往，才會輕輕地喟嘆：所有最好的一切，已經過去了。

而齋藤優里——和所有相信著她的我們，能做的，只有十年如一日的，耐心平靜地等待並接受一切。偶像的命運終究是各不相同的，有人能當天才少女，13歲揚名天下，20歲轉身離去，留下光輝傳說與無盡的讚歌回憶，也總有人要在選拔外苦等，可能是20歲，可能是25歲，可能一輩子也等不到那個16人中的一個寶貴席位，但她們總得等，總得努力拚命，她們永遠相信著：自己告老還鄉的那一天，能背著渾身功名，笑著無愧滿堂親眷，與還沒放棄的自己。

也許對齋藤優里，以及其他不再年輕的偶像們來說，最好的時光已經或即將過去了，但她們也才20來歲，是一個人最圓渾婉轉，成熟大成的年紀，最有可能的，那些美麗的，溢著光的時刻，還沒有到來呢。

像是她在個人影片里最後說的那樣：如果倒計時歸為零的那一刻，便代表著這個偶像的世界，不再需要這個齋藤優里了，她可以離開了，不再有人惦記，想念她了。

每柱蠟炬終會成灰，每一行眼淚也都會幹透。很少有人想過，偶像存在的意義。他們大多覺得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狷介意得地覺得，是偶像需要他們，這個龐大的經濟泡沫需要他們出人出力，情，錢缺一不可。

但恰恰相反的，是我們需要偶像，就像人類飼養貓，是人選擇了貓，而非貓依靠人才能存活。齋藤優里的偶像時間，是會隨著喜歡她的人們被其逆流而走的身姿，搏鬥不息的意志的感動而一點點增加，延長的。

世上偶像世界兩種，前者是巔峰巨星的王國，後者是齋藤優里的小小舞台，她明白自己還能為那些喜歡著她的粉絲們做什麼，即便這個世界偏執，扭曲，她仍竭力去做了，用盡全力為我們去笑，去跳，去瘋狂了，哪怕她已經24歲了。

只要還有像我一樣的無家可歸的，獃滯，愚鈍，落寞，孤單，終日流淚挫折，需要偶像的光熱拯救的少年存在，齋藤優里的偶像生涯就還遠沒有結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