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懶為什麼要用盡一生的運氣，在同一個坑裡便便？ | 睡前科學故事

作者 七君

小朋友大朋友們，今天我們要講一種懶出天際的動物做的一件不平凡的事情。

這種懶出天際的動物大家其實都比較熟悉，就是樹懶。

樹懶究竟有多懶呢？樹懶懶到人類在給它取名字的時候，直接就用了天主教「七宗罪」（seven deadly sins）中的懶惰（sloth）這個詞。

樹懶取這個名字真是不辱使命。先簡單列舉一下樹懶這種世界上最宅的哺乳動物的日常吧。

• 樹懶是世界上最慢的哺乳動物，反應時是人類的四分之一，一整天平均就動1米。
• 樹懶半聾半瞎。就算你站在它面前對它說「biu」，它也懶得回應你。

• 樹懶每天要花9.5小時睡覺。它們大約睡1小時左右就會醒來吃點東西，撓一撓屁股，爬到有食物環抱的地方再繼續睡。它們是在思考懶生還是發獃都不重要，對樹懶來說，最重要的事就是什麼也別做。

• 三趾樹懶比二趾還懶，科學家經常發現它們一整天都掛在同一根樹枝上面。

▲ 「啊，地球轉得太快啦！」說完這句話以後，三趾樹懶就睡著了。

• 最不合理的是，樹懶可是連梳理行為（grooming）都沒有的動物。蒼蠅都知道洗臉，可是樹懶對個人形象非常放縱，連臉也都懶得洗，所以它們在雨季身上會長出苔蘚、蘑菇和蟲子，「天懶合一」。

• 和其他的恆溫動物不同，樹懶一天內的體溫可以有10攝氏度的波動。冷就冷吧，懶得抖起來給自己增加體溫啊。

• 因為樹懶懶得動，它身體的肌肉含量也很低，只佔體重的25%-30%，而其他哺乳動物的肌肉含量一般為40%-45%。

• 那麼，剩下的70%的體重是什麼呢？其實樹懶體重的30%都是胃腸道里的食物和屎尿屁。想想看，一個100斤的人，肚子里有30斤屎尿屁是什麼畫面。

。。。

為什麼樹懶這麼懶？

樹懶這麼懶，還能存活到現在，其實也是一種本事。樹懶的懶是適應了樹棲生活的結果。（同樣作為幾乎只吃樹葉的樹棲動物，考拉不僅萌，還很呆，點我學習）

因為生活在樹上，樹懶的食物主要是樹葉和嫩芽。一個成年的三趾樹懶每天只要吃60克樹葉，也就是差不多1兩多的蔬菜沙拉就能維持生存。如果樹懶變成一個100斤重的人類，它每天只要吃大約800克的綠葉菜就能活了。好養活吧？

當然了，樹葉是非常沒營養又難消化的東西，所以樹懶的基礎代謝率大約是其他同等大小哺乳動物的一半，這樣不用吃多少東西也不會餓得慌了。

▲ 由於樹懶的兩性異形比較小，雌雄樹懶外形差不多，所以許多希望繁育樹懶的動物園經常收到2隻同性的樹懶，被氣哭。其實，雄性三趾樹懶背上有紅橙色的標記，靠這個可以認性別。

不過，樹懶的消化系統還是很給力的，對付樹葉還是挺有一套。

一片樹葉在樹懶身體里可以呆上大約25天。樹懶並不急著把它排出身體，它就用這漫長的一個月慢慢等它被體內的細菌分解。

等到這些樹葉被消化完出去的時候，已經是一坨沒有什麼營養價值的干磚。如果你漫步森林，那種硬到根本咬不動，在地上躺一個月都沒有屎殼郎理的糞球，極有可能是樹懶留下的。

到這裡為止，樹懶的一切都是合乎懶漢邏輯的，為懶漢生活服務的。但是下面這件事就叫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樹懶（尤其是三趾樹懶）拉屎一定要下樹，而且要堅持在同一個坑裡。

它們的如廁很規律，每4-8天從樹上下來便便和尿尿一次。三趾樹懶幾乎從來不在樹上直接解決問題。要知道，其他樹棲哺乳動物都是直接在樹上空投，只有樹懶這種哺乳動物會兢兢業業地從樹上爬下來上廁所。

三趾樹懶拉屎的動作一般是這樣的，用殘留的小尾巴在地里刨個小坑，然後用尷尬的蹲姿開始便便。完事之後再扒拉一些土把便便蓋起來。這整個過程速度非常快，大約只需要6個小時。

二趾樹懶沒有三趾樹懶這麼講究，它們沒有尾巴，沒法挖坑，所以一般就地解決，有時也會高空拋物。

▲ 南美蘇利南動物救助中心的一隻叫做 Danitsja 的樹懶學會了使用馬桶，從此欲罷不能。當她想上廁所的時候，會慢慢爬到廁所間，然後優雅地方便。

▲ 鏟屎官 Monique Pool 表示從來沒見過這麼講究的動物。話音未落...

建議大家晚上不要使用這家救助中心的廁所

一開始發現樹懶這種奇怪行為的人叫做 G. L. Buffon，他在1848年在小本子上記錄下了樹懶的這種詭異行為。也不知道他在樹下蹲了多少天。

對於一種在樹上出生、樹上生孩子，甚至在樹上老死的生物來說，下樹拉屎真的要花不一般的勇氣。

首先，樹懶的內臟分布不太適應趴著的姿勢。

由於樹懶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掛在樹上做，所以它們不光皮毛倒著長（從肚皮往背部這裡長），而且內髒的位置也適應了倒掛著的朝向，和在陸地上的動物不大一樣。如果要它們下地爬，就相當於人類躺著走，其實是一件比較痛苦的事情。

其次，樹懶每拉一次屎，要花去一天8%的能量攝入，相當於一個人用華少的語速碎碎念半個小時花去的能量。從節能環保角度講，這很不合理。

第三，下樹以後，許多掠食者都可能成為樹懶的敵人，比如豹貓、獵豹等。甚至連浣熊這種以撿垃圾為生的猥瑣小動物都可以 kao 死下了樹的樹懶。

因此，樹懶一半的非正常死亡都是因為下樹拉屎造成的。真不明白在這麼危險的環境下它怎麼拉得出來？

樹懶也知道地面危險，所以非常害怕地面。這麼說吧，樹懶很耐摔，但如果樹懶寶寶不小心掉地上，樹懶媽媽是不會下去撿孩子的，因為它們對地面怕得要死。

所以它們為什麼要下樹拉屎，還要拉在同一個坑裡？

關於樹懶的這種癖好，一開始大家就只是笑笑。但是笑完以後許多生物學家開始認真沉思，因為大自然的不合理背後往往蘊藏著深意。他們提出了許多理論來解釋，不過直到現在還沒有任何一個理論能夠讓所有人都滿意。

第一種解釋是「交友說」。這個解釋認為，樹懶在同一個坑裡拉屎的目的是給自己的領地做標記，相當於告訴別的樹懶，「來聞聞我的屎嘛，我住在這裡哦，可以來找我玩」。所以這個一直存在的糞坑吧，相當於是插在地上的頭像。

這種解釋的致命弱點是，樹懶是一種獨居動物，而且樹懶求偶的模式根本不是靠聞，而是靠吼。每年到了繁殖的季節，母樹懶就會聲嘶力竭地、「伊伊伊」地吼，直到公樹懶找上門。

在固定地點拉屎並不能幫助交友，而且公樹懶平時不忙的時候也不會滿世界亂竄，一家一家地去聞門前的屎是什麼味道。所以這個解釋基本可以排除。

後來又出現了一個更好的解釋「肥料說」。

這個解釋提出，樹懶因為靠樹吃樹，所以它當然希望這棵樹能活得好好噠，長出多多的葉子，把自己舉高高。因此，它會跑到自己最愛的樹根附近拉屎，給樹木補充營養。

但這個解釋的弱點在於，樹根往四面八方長，要肥它的話，繞成一圈拉也可以的，為什麼要執著於同一個洞呢？

而且，樹懶的便便堅硬異常，連屎殼郎這種以吃糞為生的生物都不要碰。那麼誰來分解它們的便便，轉化為樹木可以用的肥料呢？

再說了，空投也可以起到同樣的效果，而且高空墜物的話，還可以把堅硬的便便 kao 軟 kao 碎，這樣更容易被樹木吸收利用不是嗎？

後來在20世紀中期出現了第三種解釋——「養成說」。

這種解釋提出，樹懶非要下地拉屎是因為一類專門生長在樹懶身上的螟蛾（Bradypodicola hahneli，Cryptoses choloepi）需要樹懶的便便才能繁殖。

▲ 樹懶的寵物小可愛——樹懶蛾

這種樹懶蛾可能是靠吃樹懶毛孔分泌的皮脂過活，換句話說，它們靠「舔汗」為生。不過，它們只能在樹懶的便便里產卵，而且因為常年住在樹懶糾結的毛髮里的關係，它們的翅膀已經不中用了，不能隨便飛來飛去。

所以如果樹懶隨意空投的話，它們不容易找到產卵地點，而蛾子小北鼻也不容易找到新的樹懶宿主。如果樹懶定時定點便便的話，蛾子接班人的問題就容易解決了。

▲ 養成說示意。寵物蛾子的主要功能是供養樹懶身上的老泥

可是，如果樹懶冒著生命危險，不顧原則地下樹拉屎只是為了養蛾子當寵物，這非常說不過去，背後肯定有故事。

所以最近又有人提出，孵出來的新蛾子，還有繁殖後回來的蛾子身上會帶上一點屎，這些屎能給樹懶皮毛中的真菌和藻類補充養分。

另外，這些蛾子死了以後也可以成為真菌和和一種富含脂質的藻類（Trichophilus algae）的肥料。而這些真菌和藻類是樹懶的救急糧倉，平時食物短缺的時候，樹懶擼一把身上的老泥，就能湊活好幾天了。

所以按照「養成說」，樹懶養寵物蛾子只是問題的表面，實質是為了「種菜」。蛾子活著的時候可以幫它往身上塗便便，還可以親自拉便便餵養樹懶的真菌和藻類，死了以後還可以繼續變成肥料為自己服務，這寵物聽起來真是太有用了啊！

▲ 樹懶和樹懶蛾的隱秘塗便便生活

這種解釋有一些證據支持。比如每次快接近樹懶下樹拉屎的時間點，就有許多樹懶蛾默契地聚集到樹懶的屁屁周圍，並且開始激動地嗡嗡嗡。一旦樹懶完成固定動作，雌蛾子就迫不及待地撲向樹懶的便便，開始產卵。

還有人研究了一下，樹懶皮毛里的老泥是否和胃裡的營養有關係。結果他們發現，樹懶皮毛里養的蛾子越多，藻類和真菌就越多，而樹懶胃裡的氮和磷的含量就越高。這說明蛾子和樹懶的營養有關係，這一切似乎很合理。

不過你可能也想到了這個解釋的弱點。既然樹懶下樹是為了蛾子用便便給身上的真菌和藻類增加營養，那樹懶直接把屎拉在手上，捏成粉以後然後塗到身上不是更直接、更安全嗎？而且也沒有人看見樹懶刮毛里的老泥舔呀。

再說了，生活在動物園裡的樹懶被洗得白白的，身上根本不長老泥，它們也不會因為吃不到老泥而營養不良呀。

總之呢，樹懶對於「馬桶」的倔強還是一個謎團。如果能搞清楚樹懶上廁所和它們的懶之間的聯繫，我們說不定會發現了不得的進化秘密呢。

不管怎樣，樹懶究竟為什麼要下樹便便，它真的懶得和我們說。

圖片來源：giphy, Animal Fact Guide, National Geographic Kids, Upworthy, National Geographic Video, MAB, 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Unearthed

參考資料：

http://rspb.royalsocietypublishing.org/content/281/1778/20133006

Voirin, Bryson, et al. "Why Do Sloths Poop on the Ground?." Treetops at Risk. Springer New York, 2013. 195-199.

https://www.sciencedaily.com/releases/2014/01/140125172205.htm

https://voices.nationalgeographic.org/2014/01/21/mystery-of-sloths-tri-weekly-poop-trips-solved/

https://www.livescience.com/50861-animal-sex-sloths.html

http://www.bbc.com/earth/story/20140926-life-in-sloth-mo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