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街上的小屋》——在傷痛中長出的花朵

N年前的某一天，在逛書店的時候，一本橘黃色的書皮迅速地抓住了我的眼球，於是毫不猶豫地拿到手中。封面上一隻蝴蝶從右上方飛向少女，彎曲的白色虛線畫出其飛過的痕迹，左側的白色少女剪影抬起頭、伸出手似乎在迎接蝴蝶的到來，右側的白色陰影少女則背對著讀者，似乎是在害羞？在少女的下方坐落著並不醒目的中英文書名——《芒果街上的小屋》（THE HOUSE ON MANGO STREET）。作者、譯者、出版社的名字更是越來越小地落款於書名的下方。就這樣，第一次，我因為一本書的封面設計而買下了它。

在閱讀之前，我以為是一本發生在芒果街上的趣事，或者是少女幻想的浪漫故事，可是讀著讀著感覺就不對勁了，簡潔輕快的文字里竟然滲透出濃濃的憂傷。也許是因為當時的自己還沒有面對悲傷的能力，草草讀完一遍，這本書便被遺忘在了書架上。

去年的某一天，去到另一座城市，走訪一位好友，我發現她家的書柜上也有這本小書，巧合的是，我們竟有著相同的買書理由。剛好朋友在做讀書節目，而我比較空閑，那就不妨為這本書做個推薦吧！於是，我重新拿起這本小書，再次閱讀竟讓我產生如獲珍寶般的感受。

等待變化的少女

《芒果街上的小屋》是由44篇少女日記組成的小說，日記主要記錄了一位正值青春期的貧苦墨西哥裔少女在美國芝加哥移民社區——成長的故事。少女的名字叫「埃斯佩朗莎」，關於主人公名字的由來，作者在書中這樣描述：

「在英文里，我名字的意思是希望。在西班牙語里，它意味著哀傷，意味著等待。它就像數字九。一種泥濘的色彩。它是每到星期天早晨，爸爸刮鬍子時播放的墨西哥唱片，嗚咽似的……我的曾祖母，女人中的野馬，野得不想嫁人。直到我曾祖父用麻袋套住她的頭。後來，她用一生向窗外凝望，像許多女人那樣凝望，胳膊肘支起憂傷……我繼承了她的名字，可我不想繼承她在窗邊的位置……我想要取一個新的名字，它更像真正的我，那個沒人看到過的我。」

9是10之前的那個數字，是變化之前的數字，作者選用這個數字來傳達一種等待的意味，因為「埃斯佩朗莎」，是一個即將成年的孩子，在等待改變，等待成熟和綻放。作者僅通過少女的名字，就表達出了墨西哥裔在美國的生存狀態、以及墨西哥女人的社會地位。最重要的是，「我的名字」體現了成長中的少女想要改變命運的願望。

五味雜陳的芒果街

上個世紀80年代，拉美國家面臨債務危機、通貨膨脹等經濟問題，於是，很多人選擇移民到美國，其中多數來自墨西哥。儘管美國本身是一個移民國家，但先來的移民卻嚴重排斥後來的拉美裔移民。這些拉美裔移民，多從事低收入的體力勞動，住在美國白人不願意居住的市中心地區。書中的芒果街就是其中的代表，也是埃斯佩朗莎成長的地方。

在日記中，心思細膩的女孩幾乎將觸角伸向了生活的各個角落。在這裡，埃斯佩朗莎有過短暫的快樂時光，也發生著令她尷尬和驚恐的事情。在這樣的背景下長大，少女的成長一定是充滿辛酸的。然而，不論有多少壓力，有多少挫折和傷害，少女都會像她家旁那四棵細弱的小樹一樣，突破磚石的阻撓頑強成長。

「它們的力量是個秘密。它們在地下展開兇猛的根系。它們向上生長也向下生長，用它們鬚髮樣的腳趾攥緊泥土，用它們猛烈的牙齒噬咬天空，怒氣從不懈怠……當我太悲傷太瘦弱無法堅持再堅持的時候，當我如此渺小卻要對抗這麼多磚塊的時候，我就會看著樹。」

隨著年齡的增長，埃斯佩朗莎開始關注身邊的人：黑暗裡醒來的疲憊的爸爸、永遠「等一個人改變她生活」的瑪琳；有很多孩子的羅莎·法加斯、懼怕父親的阿莉西婭、偷車的表哥、算命的伊倫妮塔、細高個的瘦骨美人鷺鷥兒、善解人意的拿喬叔叔、因太美而被丈夫終日鎖在房間里的拉菲娜、拒絕說英語的瑪瑪西塔......

埃斯佩朗莎變成了一個生活觀察者，觀察著芒果街上人們的生活。她看到了種族差異、看到了女性受歧視，她夢想著有一天可以離開芒果街。

「我想成為

海里的浪，風中的雲，

但我還只是小小的我。

有一天我要

跳出自己的身軀,

我要搖晃天空，

像一百把小提琴。」

再見，芒果街！

起初，小埃斯佩朗莎只是單純地想走出芒果街，擁有「像電視里」一樣的房子。隨著少女的慢慢長大，她意識到，等有了房子，她要在閣樓收留無家可歸的流浪者。

「不是小公寓。也不是陰面的大公寓。也不是哪一個男人的房子。也不是爸爸的。是完完全全我自己的……只是一所寂靜如雪的房子，一個自己歸去的空間，潔凈如同詩筆未落的紙。」

對房子要求的變化，正體現了埃斯佩朗莎對夢想的修正。成長後的她終於明白，只有不像「媽媽」、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樣地生活，通過自我拯救與寫作才能走上自由解脫的道路。後來，她終於走出了芒果街，有了自己亮紫色的房子。

離開是為了回來

「我離開是為了回來。為了那些我留在身後的人，為了那些無法出去的人。」

埃斯佩朗莎離開芒果街，是為了日後能夠再回到芒果街，把自我價值實現的覺醒意識帶給那些仍留在「芒果街」備受種族歧視的人。少女埃斯佩朗莎最終化身為作者桑德拉.希斯內羅絲做到了，她們帶著《芒果街上的小屋》回來了！

和埃斯佩朗莎一樣，相同背景的作者桑德拉.希斯內羅絲經歷了太多的歧視與羞辱，怎麼可能沒有憤怒與悲傷！可是通讀整部小說，都看不到一絲的委屈和抱怨。我看到的是，作者本著同情心和對美的感受力，用一雙清澈的眼眸打量著周圍的世界，用美麗而稚嫩的語言講述著成長、滄桑、生命的美好與不易、以及對夢想的渴望。桑德拉.希斯內羅絲沒有選擇很多人會採用的控訴，而是通過詩意的語言自然而然地轉化了悲傷。就如同她在多年後接受採訪時說的那樣：

「我要對抗這些金燦燦的虛假，我要給這些男人筆下的拉丁裔聚居區的面貌增加一個新的維度。或許，我無力去改變少數族裔在美國的現狀，但至少可以寫本書來反映真相。這樣，我就開始創作《芒果街上的小屋》，講述我的父母輩，我自己，還有別的拉丁裔女人和社會上的淪落者的故事。如果說，在悲哀的處境當中往往會誕生出最有力量的花朵來，那麼《芒果街上的小屋》就是這樣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