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新華社報道「屠呦呦獲諾獎2年已有的突破性發現」

2018年1月5日，新華社一則名為《屠呦呦獲諾獎2年已有突破性發現 2018還將憋大招》的新聞刷爆了朋友圈。大家幾乎狂熱地轉載，不知有幾人能保持冷靜，客觀地分析這則新聞內容的真實性，以學術的視角去挖掘新聞中提到的「屠呦呦獲諾獎2年已有突破性發現」。

一， 質疑新聞中提到的「屠呦呦獲諾獎2年已有突破性發現」的真實性：

屠呦呦，1930年生，浙江寧波人。2015年10月，因其發現的青蒿素可以有效降低瘧疾患者的死亡率，屠呦呦成為史上首位獲得諾貝爾科學獎項的中國本土科學家。

這顯然不是屠呦呦獲諾獎2年已有的突破性發現。

獲諾獎2年來，屠呦呦團隊正式發表15篇科研論文，其中包括2篇影響因子超過10的重要論文，還有三項專利正在申報中，針對青蒿素可能出現的耐葯機制研究也已啟動。

屠呦呦團隊是一個「國家隊」， 「目前有20多人」，在所內院內國內政策一片傾斜時，兩年內發表了15篇科研論文，包括國內期刊，包括掛名文章。這樣的科研產量就相當於一位高產的科研人員的產量，算不得「突破性發現」。因為「屠呦呦團隊」的人員組成不清，發表的15篇科研論文是否均出自中國中醫科學院青蒿素研究所自身的工作未可知，因此這15篇論文很難一一追蹤。但是新聞中提到「其中包括2篇影響因子超過10的重要論文」。筆者通過網上調研並詢問青蒿素中心一位老專家後確定，這兩篇影響因子超過10的重要論文如下：

Artemisinin-A Gift from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o the World (Nobel Lecture).

Tu Y.

Angew Chem Int Ed Engl. 2016 Aug 22;55(35):10210-26. doi: 10.1002/anie.201601967. Epub 2016 Aug 4. Review.

Unpacking Artemisinin Resistance.

Wang J, Xu C, Lun ZR, Meshnick SR.

Trends Pharmacol Sci. 2017 Jun;38(6):506-511. doi: 10.1016/j.tips.2017.03.007. Epub 2017 May 2. Review.

那麼問題來了：根據新華社新聞中的表述：「屠呦呦團隊正式發表15篇科研論文，其中包括2篇影響因子超過10的重要論文」。也就是說這兩篇「影響因子超過10的重要論文」屬於「科研論文」。百度上對「科研論文」的定義是：根據有價值的生產實踐或科研課題寫作的，具有原創性和獨到性的論文。一個學術性期刊通常會嚴格區分「科研論文，research article」還是「綜述，review」。新華社提到的兩篇影響因子10分以上的文章均屬於綜述（review），並不屬於科研論文。一篇是屠老師的獲獎演說，一篇是一位國外科研人員撰寫的關於青蒿素耐藥性的綜述（這位第一作者的科研人員的正式單位並不屬於中國中醫科學院青蒿素研究中心），掛了中國中醫科學院中藥研究所的單位。沒有哪國的學術界能把獲諾獎演說或者綜述（還不是本單位那些拿了國家資助的研究人員自己寫的綜述）的發表作為「突破性發現」的， 連「發現」也算不上，所以新聞中提到的「突破性發現」已經超越了誇大事實的範疇，屬於虛假新聞。

屠呦呦團隊在深入研究中發現，雙氫青蒿素對紅斑狼瘡有獨特效果。根據現有臨床試驗，青蒿素對盤狀紅斑狼瘡有效率超90%、對系統性紅斑狼瘡有效率超80%。

雙氫青蒿素抗系統性紅斑狼瘡根本不是屠老師獲諾獎之後的突破性發現，屠老師早在1999年就申請了「治療紅斑狼瘡和光敏性疾病的含雙氫青蒿素的藥物組合物」的發明專利,並最終授權(99103346.9)。在2000年後，屠呦呦與北京大學醫學部基礎醫學院藥理系或北京大學三院皮膚科等合作，研究雙氫青蒿素對自發性狼瘡性BXSB小鼠的作用。發表文章如下：

徐麗敏，等，雙氫青蒿素對狼瘡性BXSB小鼠的作用，中國中西醫結合皮膚性病學雜誌，2002年第1卷第1期。

董妍君，等，雙氫青蒿素對BXSB小鼠狼瘡腎炎的作用及機制研究，中國藥理學通報，2003，19（10）：1125-8

隨後，屠呦呦拿下了雙氫青蒿素抗狼瘡的臨床批件，因為缺少經費支持進行後續的臨床試驗，該臨床批件後來過期失效（新的臨床批文是在此基礎上不了一些數據後獲得的）。

中國科學院上海藥物所左建平課題組多年致力於青蒿素類衍生物抗系統性紅斑狼瘡治療藥物的研究，發現了青蒿素衍生物SM934治療系統性紅斑狼瘡的療效作用及機制，發表了多篇高水平的文章。並且在2013年3月27日的中國醫藥報上報道了「青蒿素衍生物治療系統性紅斑狼瘡再獲進展」。因此，「雙氫青蒿素對紅斑狼瘡有獨特效果」並不是屠呦呦團隊在諾獎之後的「深入發現」。

Artemisinin analogue SM934 attenuate collagen-induced arthritis by suppressing T follicular helper cells and T helper 17 cells.

Lin ZM, Yang XQ, Zhu FH, He SJ, Tang W, Zuo JP.

Sci Rep. 2016 Nov 29;6:38115. doi: 10.1038/srep38115.

Therapeutic effects of the artemisinin analog SM934 on lupus-prone MRL/lpr mice via inhibition of TLR-triggered B-cell activation and plasma cell formation.

Wu Y, He S, Bai B, Zhang L, Xue L, Lin Z, Yang X, Zhu F, He P, Tang W, Zuo J.

Cell Mol Immunol. 2016 May;13(3):379-90. doi: 10.1038/cmi.2015.13. Epub 2015 Mar 16.

Artemisinin analogue SM934 ameliorates the proteinuria and renal fibrosis in rat experimental membranous nephropathy.

Li TT, Zhang XH, Jing JF, Li X, Yang XQ, Zhu FH, Tang W, Zuo JP.

Acta Pharmacol Sin. 2015 Feb;36(2):188-99. doi: 10.1038/aps.2014.134. Epub 2015 Jan 26.

SM934 treated lupus-prone NZB × NZW F1 mice by enhancing macrophage interleukin-10 production and suppressing pathogenic T cell development.

Hou LF, He SJ, Li X, Wan CP, Yang Y, Zhang XH, He PL, Zhou Y, Zhu FH, Yang YF, Li Y, Tang W, Zuo JP.

PLoS One. 2012;7(2):e32424. doi: 10.1371/journal.pone.0032424. Epub 2012 Feb 28.

Oral administration of artemisinin analog SM934 ameliorates lupus syndromes in MRL/lpr mice by inhibiting Th1 and Th17 cell responses.

Hou LF, He SJ, Li X, Yang Y, He PL, Zhou Y, Zhu FH, Yang YF, Li Y, Tang W, Zuo JP.

Arthritis Rheum. 2011 Aug;63(8):2445-55. doi: 10.1002/art.30392.

而新聞中所提到的「根據現有臨床試驗，青蒿素對盤狀紅斑狼瘡有效率超90%、對系統性紅斑狼瘡有效率超80%。」這個臨床數據也是多年前的，並不是正規的臨床實驗數據。正規的臨床實驗正處於患者募集的準備階段。

研究人員還已證明，青蒿素在治療腫瘤、白血病、類風濕關節炎、多發性硬化、變態反應性疾病等方面也有一些效果。

如果大家懂英文，可以在NCBI上搜索一下，青蒿素在治療腫瘤、白血病、類風濕關節炎、多發性硬化、變態反應性疾病等方面的文章比比皆是，筆者不一一列舉。如果讀者不懂英文，可以上中國知網上進行檢索或者參考一下屠老師的唯一專著《青蒿及青蒿素類藥物》的第四篇第四章「青蒿素類藥物其他藥理作用研究進展」。《青蒿及青蒿素類藥物》這本書是2009年1月出版的。所以「青蒿素在治療腫瘤、白血病、類風濕關節炎、多發性硬化、變態反應性疾病等方面也有一些效果」的發現是別家研究團隊的研究成果，並且是十多年前的，怎麼能歸功為「屠呦呦獲諾獎2年已有突破性發現」？

二， 關於屠呦呦的新年期待：發現青蒿素更多「秘密」，「把論文變成藥」。屠老師的原話是這麼說的：「我們明白了青蒿素抗瘧機理，就能更充分地發揮藥效，更好地應用這種葯，這是青蒿素研究的重要環節。」弄清楚青蒿素的「秘密」，很可能不僅僅是發揮它抗瘧的作用，還有「在擴大適應症方面的希望」。屠老師的意思是在搞清青蒿素作用機制的前提下，拓展它的適應症。

但是在科技部青蒿素適應症重大新葯創製項目前期組織過程中，被整合進去的適應症有：抗瘧，抗弓形蟲，抗類風濕關節炎，抗系統性紅斑狼瘡，抗光敏性皮炎，抗腫瘤，抗心律失常，抗糖尿病，抗神經病理性疼痛，抗內毒素血症，抗血管性痴呆。而且子項目的負責人往往不是青蒿素或者相應適應症方面的專家，有良好工作基礎的很少。

青蒿素不是一個中藥，是一個化學結構明確的化葯。一個化合物有多種藥理學活性是很正常的，但是它能否開發為抗11個不同適應症的新葯，需要大量的臨床前研究，尤其是對其作用機理的研究。如果藥物作用機理不明，我們如何做到正如屠呦呦所說的去「破除『西醫讓你明明白白地死，中醫讓你稀里糊塗地活』的謬論」？

青蒿素抗瘧機制研究方面，屠呦呦團隊（這個團隊組成至今不清晰）的「青蒿素類化合物抗瘧機理研究」項目，獲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500萬元資金支持。該項目2016年6月30日答辯後，專家的意見是：集中力量解決一件事情，找出青蒿素真正可以突破的方向，集中力量解決真正的藥物機制，最終有國際認可的成果產出。該項目2016年7月底撥付經費，現在一年半時間已經過去。在2018年的年初，青蒿素中心老專家向新華社記者說：青蒿素研發「驚喜」連連：抗瘧機理、適應症研究有所突破。但是「驚喜」在哪裡？突破在哪裡？除了一篇國外掛名的10分以上的綜述性文章，我們沒有看到實質性的發現。

「廖福龍介紹：『我們與中科院國家納米中心等科研單位，新加坡國立大學、首都醫科大學等高校，大型上市葯企等國內外各領域的不同機構開展專題協作研發，共同主辦學術論壇等，以實現全球青蒿素科研資源和力量的整合與共享。』」在國家有大量經費資助的情況下，國內外大協助很容易產生。但是青蒿素研究的經費外撥依據是什麼？憑的是人情關係還是科研基礎？各個單位在這場大協助中各佔了多少資源，出了多少成果？因此這500萬究竟如何分配使用的，是不是值得好好扒一扒？

「廖福龍告訴記者：在對青蒿素抗瘧機理的研究方面，我們目前更傾向於『多靶點學說』，並已取得一定研究進展。」 青蒿素抗瘧機理「多靶點學說」在國外已有多篇文章提出。青蒿素中心在最近兩年內用了國家數百萬的科研經費，獲得了什麼樣的研究進展來支持國內早已發現的「多靶點學說」，這一點更值得讀者關心。

Haem-activated promiscuous targeting of artemisinin in Plasmodium falciparum.

Wang J, Zhang CJ, Chia WN, Loh CC, Li Z, Lee YM, He Y, Yuan LX, Lim TK, Liu M, Liew CX, Lee YQ, Zhang J, Lu N, Lim CT, Hua ZC, Liu B, Shen HM, Tan KS, Lin Q.

Nat Commun. 2015 Dec 22;6:10111. doi: 10.1038/ncomms10111.

Artemisinin activity-based probes identify multiple molecular targets within the asexual stage of the malaria parasites Plasmodium falciparum 3D7.

Ismail HM, Barton V, Phanchana M, Charoensutthivarakul S, Wong MH, Hemingway J, Biagini GA, ONeill PM, Ward SA.

Proc Natl Acad Sci U S A. 2016 Feb 23;113(8):2080-5. doi: 10.1073/pnas.1600459113. Epub 2016 Feb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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