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天46人——櫻井玲香

2012年的時候，乃木坂們在舞台上做自我介紹，櫻井玲香登場，風度翩翩，走路小碎步，手交叉插在前頭很有模有樣。她開口，掰著手指頭，說：「我從小開始就讀的是女校，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都是。」她頓了頓，「所以我從沒跟異性說過話啊，緊張的要死，像什麼老爹啊，乃木坂里的男性成員啊…」

底下的觀眾樂壞了，這小姑娘說什麼傻話呢。玲香木訥著，愣了一會兒，雙手捂臉，改口：「是男性工作人員！」瓮聲瓮氣的，惹人發笑。大家都想，這孩子的口才真是爛到了別一境界。

5年後的12月底，她和乃木坂們走上日本唱片大賞的舞台。弦哲也老先生為他們頒獎，玲香接過鑲了金飾的紅獎狀，很沉穩老到，一鞠躬，很是正經，身為隊長的做派風骨全都體現的淋漓盡致。她代表乃木坂發言，臉上表情轉換很微妙。她鞠躬禮盡，抬起頭，「真的很高興，難以置信。」接著，一瞬，她視線瞥向下，沉著頭，沒再看著觀眾。再抬頭時，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種難以言盡的，複雜的情感湧上心頭，她被攫住了，臉上不再笑，眼睛裡滿是堅定和流淌著的時間。她吸了口氣，說：「我首先要感謝在背後一路支持著我們的工作人員們，以及尚未到場的（哽咽，停頓）成員們，各位（沉默，哽咽）粉絲們，所有與乃木坂相遇的所有的人們，真的非常感謝。」又是一記深深的鞠躬。

很優雅，很自然…等等，剛開始的時候，她不是連話都說不順溜嗎。

她當然不是生來就巧舌如簧，臨場似神了無顧忌的，她頭一年，甚至都會說著說著，大腦里會忽然一片空白，砸吧著嘴啞口無言。但她是乃木坂的隊長，明白自己的責任擔當，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這種事情，她向來比誰都了解。

我第一見到玲香的時候，是2012年的夏末秋初。那會兒，我看完前田在東京巨蛋的畢業演唱會，跑去涉谷宇田川的PARCO劇場，看乃木坂的「16人主角」公演。那時候，乃木坂才剛出道半年，發行到第三張單曲「河西練單車」，高山一実和白石麻衣並為握手會雙雄，生駒里奈三次連任Center，冠絕天下，生田繪梨花剛搞懂原來電磁爐上得放鍋，松村沙友理信誓旦旦地宣稱自己正座著睡覺，星野南臉頰瘦削無比，少年意氣，橋本奈奈未還在團里。當時我在演出的時候瞅了一眼，玲香演個「撲克牌4號」。

我瞄著她的臉，心裡吐槽：「這娃兒的皮膚也太黑了，招風大耳，跟那保羅弗蘭克的大嘴猴似的。」

玲香是神奈川人，記性好些的粉絲們可能會明白，神奈川是個怎麼樣的地方。這臨海的城市像是用海風浸潤了每個人的靈魂，不管是橫濱，川崎還是湘南出身的偶像們，似乎身上都帶著點領導氣質，天生就是做隊長的料。像是super girls里的志村理佳，16年成為第二任隊長，以前早安少女的石川梨華，11年當上第七任隊長，Berryz工房的隊長清水佐紀，是神奈川人，upupgirls的隊長古川小夏，是神奈川人。我們熟悉的，倉持明日香，2014年當上Team-B隊長，大島涼花宣布畢業的兩年前，就任了Team-B的副隊長，大島優子12年就是Team-K的隊長，第一人，大場美奈向來都是舊Team-4的山大王。乃木坂里，卡琳是選拔外說話最有分量的人之一，梅澤美波是實際意義上的三期生領頭人。

去年我和認識的人散步到橫濱港附近，隨意插科打諢，開玩笑說：「指不定哪天，內山奈月慶應畢業了，就跑去競選神奈川知事了，我們終於也算是粉過政治家，跟領導人握過手的好漢了。」

但幾年過去，回過頭來想想，那些當隊長的似乎命運歷程都不盡順遂人意。而不任官職的孩子，平步青雲，一股子吞併天下的架勢，反倒是隊長們的路，顯得一言難盡，落得個不上不下的境地。很多人喜歡玲香，覺得她是個多面手，對於她的演技，聲嗓舞藝，從不吝惜讚美，但我們很難說玲香就是天下第一人，她甚至很難在前五裡頭排上號。她永遠都是那麼謙恭溫順，有時候會表現出來一種難以形容的浮誇傻氣，像個長不大的死小孩。每個人都承認她是個千里難尋的好孩子，可她的路卻永遠走的四平八穩，甚至有時候普通的不像是個隊長。

這當然不能說是神奈川縣的命運，只能歸結為是…隊長身份的詛咒。

前前後後把所有綜藝都看過的粉絲們當然明白，玲香是怎樣的角色。

她是大家閨秀，外表看著靈逸沉鬱。說起話來卻絲毫不在乎表情揮灑，隨意無忌。她總擺出一副蠢萌蠢萌的樣子，從不擺架子，像只小狗一樣，任人戲弄，嘟著嘴，百口莫辯的神情。她是乃木坂的隊長，卻看上去永遠不靠譜，睡懶覺，遲到，在攝影間隙抱著個枕頭陷在瓦楞紙垛里倒頭就睡，在演唱會上把紫色認成綠色，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更喜歡欅的手勢。她就是個風致盎然，嬌小可愛，靠不住，不硬氣，管不住人，難斷家務事，大大咧咧狂放自然的二傻子。

在她的身上，所有的事情看上去都那麼孱弱無力，也許她擅長的，只有那歌舞技藝，天下無二的平穩氣息，以及勁道渾成的舞姿。

所以愛玲香愛得深沉的粉絲們叫她「廢柴隊長」，她也滿不在乎，自鳴得意，「My

head is…Popcorn。」她甚至把這句話印在了自己的生日T恤上。

在2012年春天，玲香被任命為隊長前，她是秀雅翩翩的美人，無所不能，乃木坂大小姐的代表。萬理華被她一身水珠花紋的弔帶衫和強烈的藝人氣場嚇到，若差點以為她是混血兒，紅色短褲白色T恤配尖頭高跟鞋，插著耳機踮腳哼歌，「潮到爆啊。」那個時候，最奪目的，不是美得耀眼的白石麻衣，不是相聲大師高山一実，是這個櫻井玲香。2012年2月的時候，她擔任臨時隊長，成為少女們的第一發言人，在指原莉乃新單發布會上，縱情獨舞。那年6月，她正式就任隊長，走上和高橋南們一樣的路，玲香變成了一個真正的領導者，監督者。2013年3月，她在第五張單曲里被選入了小分隊，擔任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的Center。2014年，她開始尋求自己的舞台之路，相繼出演了「Mr. カミナリ」，「犬天」等一系列作品，成為了乃木坂演技的標杆，之後的一年，她又承接了女子落語，松子，一時風光無限。

之後的2017年，她只拿到了一個韓語節目，像是又回到了那個毫無外務的2013年。

她經歷過了無數角色，在乃木坂的7年，她參加了19張單曲，皆是選拔，13次福神，從未離開過人們視線，但我們心裡都知道，玲香從來都不是其中最耀眼的人。

說到歌聲，所有人都說生田繪梨花，川村真洋，舞蹈，會說是萬理華，生駒里奈，演技，會想起小百合純奈們。玲香每個方面都能涉足，並且都能完成的至善至美，但很少有人會提起她，會念叨著：「我覺得玲香也很厲害。」

很少能有人像她一樣，轉變得如此自如利落。2011年之前，她是從未和異性說過話的單純少女，磕磕絆絆，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如今她是乃木坂的中流砥柱，馳騁業界，往來流水，談笑風生。

玲香很聰明，比誰都明白很懂得自己的身份地位在乃木坂里意味著什麼，時刻注意著說話的分寸，思量著自己的處境，從不逾矩。因此當你回顧她偶像歷程里的種種，她很少大包大攬，奪人視線，那些魯莽蠻橫的錯誤，她從來不會犯。這也是為什麼，她所做過的每個，不朽的，偉大的，無私付出的時刻，比如12年大戰指原莉乃之前，她在後台把要說的話抄在筆記本上，反覆背誦，急的流眼淚，2013年在演播室里抱著白石麻衣，安撫著她控制不住的情緒，2014年和若月佑美跑去找堀未央奈談心，2015年牽著剛從AKB回來的生駒的手，蹦蹦跳跳，2016年夏天大病初癒，拿起那支標著她名字的麥克風，英雄歸來，大多被她所做過的傻事給淹沒了：她念錯山下美月的名字，發不出吸面的聲音，總是在綜藝上被婊，做什麼事都給人一種顫顫巍巍的，半吊子的感覺。

她這輩子都好像是這樣，從沒有過自私的，一騎當千的，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世界的時刻——很多隊長都被抱怨過蠻橫，嚴苛，而玲香所被指責的，不過是她的所謂無能而已。

在「西洋世界軍事史」里，富勒這麼描述屋大維和凱撒。他說屋大維是不朽的傳奇，赫赫戰功，冠絕天下，是個英雄人物，集英勇豪邁之氣與堅定執著的意志於一身。但他卻從來不和凱撒是一路人。凱撒是鐵血領袖，天生的世界之王，能以言語行動激勵人們體內埋藏著的熱血。屋大維並非如此，他更聰明，更精於規劃，運籌帷幄。他沒法去鞭笞，催促別人，沒法站在萬人之上，揮手就是雷鳴電閃，他沒有那種凱撒的現實扭曲力場。

讀到這一段的時候，我想到了櫻井玲香。

她生來就是一尊王孫公子的優雅外表，但骨子裡確實藏著溫順的，柔潤的性格。她更喜歡站在少女們之間，成為她們中的一員，而非翱翔在她們頭頂。玲香的團隊意識，無畏無私，都造就了她現在的處境。她可以是乃木坂的隊長，顏面，也註定了讓她沒法要求更多。

前幾天，我翻到一些新聞，玲香說她想要再往前一點，不滿足於現狀——說到底，她也還是像重新站在第一排，甚至當Center的。她還說，自己年紀已經過了23了，快要到偶像生涯的盡頭了，總是會夢見自己畢業時的樣子。她想像了一下沒了她之後乃木坂的樣子，「那些孩子們要好好努力啊。」，她一邊皺眉一邊大笑，笑的嘴都快裂開了。

幾年之前，她剛就任隊長的時候，和若月佑美抱成一團，她很慌亂，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裡比其他人好，她說自己不如白石麻衣好看，不如高山一実會說話，沒法向別人發火。在她小學的時候，玲香是體育委員和班長，在為了運動會的準備綵排時，她面對調皮搗蛋的同齡男生，甚至做不到嚴厲地呵斥他們，她下不了口，被那幾個壞小孩牽著跑，蹲在地上無助地大哭。

而如今，我們都習慣了，被玲香溺愛著，被玲香慣著，被玲香嬌縱著的乃木坂，離開了玲香之後的乃木坂，簡直像是挖走了左心房。她在乃木坂的7年，是擔任隊長的七年，幾乎所有時刻都在提醒自己「我乃木坂的隊長，這些話不能說，這些孩子需要照顧，做這樣的事對團體有好處」。

可能某種程度上，玲香，就是乃木坂了。

關於玲香，我最喜歡的時刻，是每一年的夏天。

2014年夏天，乃木坂開始全國巡演。她們相繼失去了重病差點死掉的橋本奈奈未，想要念大學的無業琴童繪梨花。神宮開演前，玲香和孩子們圍城一圈，圓陣口號喊得比以往任何時刻都響，像是要讓病床上的，書桌前的那兩個人都聽到似的。演完之後，她蹲在地上哭，嚎啕大哭，哭得很醜，比2012年初次表演時都要丑上不少。玲香很不滿意演出的表現，自怨自艾地責怪自己，出場順序沒有傳達到位，人力車沒有用上，辜負了工作人員的苦心，自己發言又結巴打戰，舌頭不聽使喚，她哭得很兇，像是把這輩子的眼淚都哭幹了。

2015年夏天，神宮終場，她哭著大喊：「我們絕對會成為不讓大家感到後悔的組合來的！會成為一個不輸給任何人的組合！所以請大家繼續愛著乃木坂吧！」她在開演前始終在擔心，能否把這次巡演的主題「乃木坂的風格」表現出來，她對著鏡頭笑著抱怨：「自己能算是乃木坂的風格嘛，明明其他人都這麼優秀，我這個隊長廢氣衝天。」

2016年夏天，玲香缺席了幾乎全部場次的演出。她病倒了。中途MC的時候，生駒使了個帶著挑逗成分的眼神，意味深長地把話柄交給玲香。她慢慢騰騰地說：「呀真是不好意思添麻煩啦，玲香復活啦。」台下的觀眾很給面子，搖著不知道是誰反正不是玲香本人的應援毛巾，尖叫「我愛玲香」。她說了一堆不痛不癢不偏不倚絕對正確的客套話，眼睛裡平靜似水。

在失去玲香的那些天里，所有成員都說過類似的話，像是被抽掉了一條腿，舉步維艱。因此玲香回來了，那是我們第一次的，如此深刻的意識到，原來面前的這個人，這個出場就自帶著滑稽光環，吞氣吐字倉皇謹慎的人，對乃木坂是如此的必不可少。

2013年的時候，諸如開閉九課的字幕組們喜歡把Captain，隊長一詞翻為開普騰。我很喜歡這個譯法，因為這個詞總會讓我想到圖騰。我覺得，圖騰這兩個字真是對櫻井玲香最好的，最完美的稱呼了。她就是乃木坂的圖騰，乃木坂風格的體現，一期生的風骨，最適合乃木坂的隊長。

前兩年高橋南畢業的時候，我給別人稿子里寫過，隊長的意義，就在於把所有時光歲月，精神靈魂，光榮傳奇，跌宕起伏給濃縮提煉，然後鑲嵌到自己身上，她是時光的象徵，是過往歲月的真實寫照。只要隊長一天還在，那麼她們那個時代的面貌就還沒有死去，那個時代的風骨就還沒有散盡。

櫻井玲香對於乃木坂，對於我們就像是習慣了彼此照應的老夫老妻，吃飯睡覺，嬉笑打鬧都需要對方才能相映成趣。我們總會抱怨對方的不好，惹人厭看著就嫌煩，但如果她悄然離去了，赤裸的事實暴露在面前，我們終於明白了，只有她在的日子，才叫生活。她不的每個白天黑夜，只能叫做折磨。

玲香快24歲了，總有一天，是要離開乃木坂的，到那個時候，所有人都要面對，都要習慣，沒有了玲香的乃木坂。

很多人不太了解玲香，只知道她是乃木坂的隊長，廢柴無能，所以常會有人無心地說開上一句玩笑：「隨便來個人都能當嘛。」

但如果，玲香真的離開乃木坂了，便像是，乃木坂真的，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推薦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