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時間：輸血的故事（上）

終於給我瞄到一回，可以寫一寫歷史上的這個月了。

1667年6月15日，法國路易十四的御醫讓·巴蒂斯特·德尼（Jean Baptiste Denys，圖1）實施了人類歷史上的首次輸血，治療對象是一個15歲的男孩，德尼通過頸靜脈為他輸注了少量綿羊血之後，孩子堅強地活了下來，這一事件通過報道立即就轟動了歐洲大陸（1），要知道，當時人們普遍認為輸血會致人死亡，當年的教皇英諾森八世（Pope Innocent VIII，圖2）就是口口流傳的例證。有傳言稱，英諾森八世在臨死之前，命人抽取男童的血液為他輸注續命，結果卻是男童和他雙雙生命不保（2）…

圖1：

圖2：

現在想來，考慮到英諾森八世生前霸道，口碑不佳，傳聞終究可能還是野史的某種演繹，具體什麼情況並不好說，畢竟整個15世紀都沒有留下任何對「輸血治療」進行描述的醫療文獻。可以說，在1616年之前，人們對血液的認識還是很粗淺的，到1616年，偉大的生理學家威廉·哈維（William Harvey）提出血液循環論之後，才可以說人們開始注意血液流動的實際意義了（3）。

這些人當中，最為關鍵的當屬理查德·洛爾 （Richard Lower，圖3），皇家學會成員。1650年代他正在劍橋進行血液循環方面的研究，課題是血液容積對循環的影響。洛爾設想如果減少血液量，動物會發生什麼情況呢？而又如果在想辦法讓血液恢復原來的量，又會如何呢？

圖3：

帶著這個疑問，洛爾設計了一套試驗方法，他給一隻小狗放血，直到它看來已奄奄一息，隨後從另一隻大狗身上取血，給小狗注入。奇蹟發生了，當洛爾「縫合了放血口之後，小狗好像看起來沒有經歷過什麼不適……」（4）。這一年是1665年，第一次動物輸血試驗成功，這一次試驗很自然地吸引了同行的目光，明爭未必有，「暗鬥」妥妥的。

2年後德尼的試驗就是「暗鬥」的結果，但是這並非說是洛爾不應戰，而是洛爾實在是找不到適合的人讓他接受輸血試驗。德尼的優勢在於，他身為御醫，很多事情自然就沒有阻力。在德尼拯救了孩子的性命之後不久，洛爾這邊也獲得了進展。顛狂症（可能是癲癇）患者亞瑟·科伽（Arthur Coga）被說服同意接受洛爾的新療法，用綿羊血替換他被魔鬼附身的血液。這次世紀治療在1667年11月展開，最終當然是可憐的科伽先生「去了他該去的地方」（4）。

為什麼德尼的小男孩沒有死？而洛爾的精神病患者死了呢？主要還是輸血量的關係！

在輸血量較大的情況下，從現代醫學角度來說，至少有兩個可致死的主要原因（5），一個是因血型不同導致的急性溶血、另一個則是急性過敏反應，以上兩者均可見於同類同種生物體之間的輸血，何況當時是由綿羊輸血給人呢？

很不幸，當時根本無法意識到上述問題的存在，所以，在隨後的幾次「動物-人」輸血試驗中，無論是先前「成功」的德尼，還是始終落敗的洛爾，都沒有再次嘗試出「神跡」，此時加上宗教力量的介入，引起了所謂的「宗教倫理之爭」，不久之後法國和英國的議會先後宣布，「動物-人」輸血研究不合常理，不予再次進行（6）。

雖然如此，1650年代的嘗試，依然為醫學事業打開了新的一扇門，理查德·洛爾雖然沒有在研究中壓製法國同僚讓·巴蒂斯特·德尼，但是他為輸血而發明的「輸液器「也算是現代輸液器起源的一個參照產品（7）。

多少年以後，產科大夫詹姆士·布倫德爾（James Blundell，圖5）不忍他的患者因產後大出血而死，他在了解了前輩的輸血試驗之後，認為如果是人給人輸血是不是就咩有「倫理」問題了呢？

圖5：

在利用動物試驗練熟了手之後，布倫德爾開始著手臨床實踐，他將孕婦的丈夫作為供血者，聯通丈夫手臂的動脈和妻子手臂的靜脈，如此進行輸血（8）。可想而知，這樣的操作風險很大（因為血型不合，同樣可造成溶血或其他併發症），在1825到1830年間，他操作的10台手術中有5台患者因此而殞命，但即便如此，他的這一「發明」也使得當時產後大出血死亡率近乎100%下降到了50%（對他的病人而言）。

這些臨床經驗很快就被《柳葉刀》（圖）進行了報道，獲得了廣泛關注，在布倫德爾的引領下，一大批輸血實踐機構得以成立，其中就有著名的愛丁堡皇家醫院，它日後將成為歐洲輸血技術標準化制訂的牽頭機構，同時也將是現代意義上世界第一家「血庫」的所在（9）。

圖6：

實際上，直到進入20世紀，輸血操作才在理論層面上獲得了進步。這一進步的核心就是血型的發現。卡爾·蘭德斯坦納（Karl Landsteiner，圖7），奧地利生理學家，1930年諾貝爾醫學獎獲得者，獲獎原因是表彰其對血型研究的突出貢獻。在我們已經的常見四種血型中，蘭德斯坦納鑒別出了3種，即A、B、O血型（AB血型是他的學生髮現的）（10）。

圖7：:

現在我們知道，O型血可以輸給其他3種血型，但是不能接受其他3種血型的輸入；而A型和B型血雖然可以輸給AB型血，但是卻不能接受AB型血的輸入；A型血和B型血本身也不能互輸。違反以上原則，就可能導致紅細胞凝集，致死接受輸血者。這一段繞口的原則，就是蘭德斯坦納歷時10餘年的結晶，現在所有看來輕而易舉的東西，不僅當時對最為聰明的頭腦進行了挑戰，還確實讓很多人死於非命。可以說，蘭德斯坦納的這個「小小」發現，將拯救了今後數千萬人的性命（想一下我們屠呦呦老師的青蒿素，也是如此，善莫大焉）。

蘭德斯坦納的傳奇其實遠不止於此，在獲得諾貝爾獎之前3年，他還發現了其他的血型系統，那就是相對罕見的MN血型和P血型，而在獲獎之後10年，他更是鑒定出了Rh血型。如此，稱蘭德斯坦納是「血型之父」並不為過，而若考慮到他對輸血實踐的貢獻，恐怕稱其為「現在輸血技術之父」似乎也是名正言順的吧？

現在，每年的6月14日被WHO、紅十字會和紅新月共同定為「世界獻血者日」，其來源正是1868年6月14日，未來的英雄蘭德斯坦納出生。

在下一篇中，我將回到實踐，談一談輸血技術本身，歡迎持續關注。

參考文獻

1. When Was The First Blood Transfusion?

2. Jacalyn Duffin, History of Medicine: A scandalously Short Introduction,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1999

3. William Harvey

4. Tubbs Shane; Loukas Marios; Shoja Mohammadali M et al.. Richard Lower (1631–1691) and His Early Contributions to Cardiology. Int. J. Cardiol. Netherlands. 128 (1): 17–21.

5. Bolton-Maggs PHB, Poles D et al. On Behalf of the Serious Hazards of Transfusion (SHOT) Steering Group (2015).

6. John Felts. Richard Lower: Anatomist and Physiologist". 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 132 (5): 420–3.

7. Rivera AM, Strauss KW, van Zundert A et al..The History of Peripheral Intravenous Catheters: How Little Plastic Tubes Revolutionized Medicine.Acta Anaesthesiol Belg. 2005;56(3):271-82.

8. Ellis H. Surgical Anniversaries: James Blundell, Pioneer of Blood Transfusion. British Journal of Hospital Medicine, August 2007, Vol 68, No 8.

9. Alastair Masson. The History of the Blood Transfusion Service In Edinburgh.

10. Rous P. Karl Landsteiner. 1868-1943. Obituary Notices of Fellows of the Royal Society. 5 (15): 294–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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