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與演員

一

A市大學發生了一起命案。

老陳剛辦完上一個案子，沒睡個囫圇覺，就被局長一個電話從床上拖起來，火急火燎地趕往A市大學。

到的時候現場都封鎖好了，只是四周看熱鬧的學生依然湊著不肯離開，老陳靠著身上幾天沒洗澡的味道，才熏出一條道來，掀起黃色的警戒帶，一邊跟手下的幾個小年輕打招呼，一邊往現場裡面走。

這是大學裡的一個小樹林，平時人跡罕至，一到晚上就烏漆摸黑的，現在卻塞滿了人，和警車頭射出來的雪白燈光。

「什麼情況。」老陳把煙點上，腦子昏昏沉沉，讓他無法集中注意力觀察眼前的屍體。

「死者叫吳輝，男，今年21歲……」手下拿著剛剛調查得來的報告。

「行了，說重點，怎麼死的。」老陳在煙霧中眯起眼睛，凝視著屍體腦袋下被血染透的落葉。

「死者頭部被鈍器擊中，當場死亡，兇器我們已經找到了，是一塊石頭。」

「有指紋嗎？」

「正在做分析。」

「死者身上的東西呢？」

「只有一張校園卡，是否丟失了錢包等東西，還需要做進一步的調查。」

老陳「嗯」了一聲，腦子裡漸漸有了構想，他蹲下來，摸了摸地下的土，又往四周看了一圈。

「還有什麼線索，腳印、目擊證人，或者周圍的監控。」

像這種多半是臨時起意的搶劫，爭鬥過程中衝動殺人，兇手一般都會留下數量龐大的線索供他們去追查。看來這次的案子用不了太多時間，早點確定然後布置抓捕任務，說不定還能回去繼續睡覺。老陳這麼想著。

「隊長，我們已經問過學校方面了，這林子偏僻，本來也沒多少攝像頭，路口的一個也早就壞了。腳印的話，我們來的時候已經被學生們踩亂了，看不出來，至於目擊證人，現在還沒有什麼眉目。」手下露出為難的表情。

總之就是四個字，沒有線索。

這樣一來，要想抓到那個搶劫殺人的人，就只有慢慢排查了。

老陳擺擺手，忽然有些心煩，他把煙掐了，立刻又點上一根，問：「林子外面那麼多學生，一個目擊證人也沒有？行了，發現屍體的人呢？」

「在這邊，是一對情侶。」

「你剛剛說，情侶？」老陳看著眼前的兩個男生，一高一矮。

矮的那個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經由高的男生提醒，他才激靈一下抬起頭來，看著老陳。

「是我和我女朋友發現的屍體，但是她受了驚嚇，就先回去了。」他開口說。

「那你是誰？」老陳看著另外一個男生。

「陳警官你好，我叫趙南，我是來幫助你們破案的。」

老陳無視了趙南大大咧咧伸過來的手，皺了皺眉頭：「行了，無關人等請離開，這不是你玩偵探遊戲的地方，誰放你進來的？」

趙南吹了聲口哨，視線投向老陳身後。

「隊長，他老頭似乎是局長的朋友，局長剛剛親自打電話過來囑咐我們……」手下警員在老陳耳邊輕聲說。

老陳吐出一口煙霧，心中更加煩躁了，他盯了趙南一眼，但趙南只是一副「你拿我沒辦法」的樣子，老陳只好鬱悶地轉開目光，放在趙南身邊那人身上。

「你叫什麼名字，說說你發現屍體的經過……」

「陳警官，這些我剛剛都已經問過宋子峰了，他和女朋友散步來到這裡發現屍體就報警了，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線索。」趙南打斷老陳的詢問。

老陳有點冒火了，他啞著嗓子：「我辦案這麼多年，用不著你來教我，『趙公子』，不管你和局長有什麼關係，現在你必須離開這裡。」

他認定趙南是一個熱愛偵探故事，又恰好家裡有點權力可以讓他到現場來體驗一下的公子哥，放這種人進現場只能搗亂。

不知道局長是怎麼想的。

「別這麼仇視我，陳警官，我說過，我是來幫助你們破案的，這是我的一點點個人愛好，而剛好，我也有超出常人的能力。」趙南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他是在說自己很聰明？

「比如說今天這個案件……」趙南露出自信的笑容，只是話說了一半，沒有再說下去。

老陳聽出趙南的弦外之音，估計是已經有了一些眉目，他壓著火氣：「行了，有屁快放。」

「現場我看過了，很明顯的衝動殺人，如果按你們警方的思維來辦的話，此時應該已經從搶劫這個方面來考慮了，估計再過一會，你們就會發現，吳輝身上的錢包或者其他的東西不見了，然後把案件定義為搶劫殺人。」

在趙南說話的時候，負責去吳輝宿舍調查的警員剛好回來，走到老陳身邊，報告說根據吳輝舍友提供的情況，他身上應該是帶著錢包和手機的。

趙南露出「我說吧」的表情。

老陳懶得理他，對手下點點頭，說：「行了，今天就到這裡，回去整理一下資料，明天再過來附近查查有案底的那幫人，吳輝的社會關係也要趕緊弄清楚，雖然是搶劫殺人，但是也不能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

「如果你們這樣做的話，估計又得浪費一天的時間了。」趙南的聲音再次響起。

老陳轉過頭，看著他。

「校外的人不用排查，這事不是搶劫殺人，兇手拿走吳輝的錢包和手機只是為了給你們造成這樣的假象。」趙南盯著老陳的眼睛。

「憑什麼這麼說？」

「只有一點你說對了，這件事，是熟人作案。」趙南靠在樹上，「吳輝那個人我很清楚，他人不錯，平時都呆在學校里。」

「你說的，和是不是熟人作案沒有關係。」老陳擰著眉毛。

「有關係的來了。」趙南笑笑，「吳輝晚上不可能一個人來這種地方，所以他不可能在這裡被搶劫。他最近剛交了一個女朋友叫王婉，這種時間不是在煲電話粥，就是在外面約會，剛剛我打電話問過王婉，他們今天並沒有煲電話粥，也沒有來這個小樹林約會的計劃。」

「這些我們會調查清楚的。」老陳雖然這麼說，但是在心裡卻將「搶劫殺人」的可能性拉低了一點。

的確，一個人大晚上來這種小樹林，是不太正常。

「你們當然會查清楚，我這個熱心偵探，也不過是幫你們節省一點時間而已。好了，接著說，據王婉所說，吳輝今天晚上，好像是要見一個人。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吳輝來到這個小樹林里，是被一個他認識的人叫過來的，然後，被那個人殺了。」趙南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所以你說這是熟人作案。」老陳的腦子漸漸清晰起來，「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吳輝沒有告訴王婉。」趙南攤攤手，「我建議你們從這方面下手，而不是去排查什麼有案底的陌生人」。

「行了，我知道了，你們幾個記好了，明天去調查一下死者的通話記錄，還有他的社會關係，有沒有什麼仇人。」老陳頓了一下，突然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便跟著趙南的話走了。

這樣的發現讓這個刑偵隊長莫名有些惱火，卻又無可奈何，趙南的推斷並不複雜，但是異常清晰——要比老陳現在疲倦的腦子裡推斷出來的東西清晰太多了。

說不定他的「偵探遊戲」還真能幫上點忙。

趙南看見老陳的態度緩和了一點，嘿嘿一笑：「陳警官，現在像我這樣的熱心群眾，可不好找了。」

老陳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再給你們一個建議吧。」趙南又說，「吳輝這個人做事比較莽撞，如果非要說仇人的話，也數得出幾個，比如說上個月打籃球賽的時候，他犯規撞人，最後贏球了還好好羞辱了對方一番，鬧得很不愉快……」

「這些東西不是你一個人說了就算數的，我們明天會調查。」老陳打斷他，「說重點。」

「請問，我可以走了嗎？」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宋子峰突然開口，「我還有點事。」

老陳看了他一眼，明白他也被突然發現的屍體嚇到了，於是點點頭：「想去安慰女朋友是吧，行了，你走吧，以後有情況的話我們會再聯絡你。」

宋子峰說了聲「謝謝」，沉默地走出這片樹林。

看著宋子峰的背影遠去，趙南突然湊到老陳身邊。

「這個宋子峰，有問題。」

二

趙南說第一個發現屍體的宋子峰有問題，是因為宋子峰與死者吳輝之間，也曾有過矛盾。

老陳很快調查清楚，上個星期，吳輝與宋子峰同時競爭一個學校助管的崗位，宋子峰被吳輝擠掉了。

宋子峰家庭條件不好，這個助管每個月有600塊錢，以前一直都是他來做的，這一次不知道怎麼回事，吳輝橫插一腳，居然把宋子峰的位置佔了。

老陳看見面前的調查報告，犯了難。

在趙南的提示下，不只是宋子峰，還有另外兩個嫌疑人也浮出水面。

一個是和吳輝打球發生摩擦的張騰，另外一個，是吳輝女朋友王婉的狂熱追求者，叫馮良。

暫時看來，就這三個人勉強能夠構成殺人的動機。

吳輝的通話記錄沒有查出任何有用的線索，兇手不是通過電話與吳輝聯繫的。

老陳開始調查這三個嫌疑人的不在場證明。

「案發時間大概是晚上七點到九點之間，張騰說他在網吧上網，但是沒有人能夠證明，馮良說他在酒吧玩，同樣，也沒有人能夠證明。反倒是宋子峰，他一直和他女朋友李莉一起在校園裡閑逛，倒是有人看到。」

趙南侃侃而談，他是學校學生會主席，同時也是推理社的社長，人長得又高又帥，出手大方，在學校里人緣相當的好，有些消息比老陳他們警察還要靈通。。

他「推理遊戲」的進度，已經趕在了老陳的前面。

老陳瞪了他一眼，繼續跟手下安排調查任務。

小隊分成了四組，一組繼續調查有可能的線索，另外三組，則分別監視三個最有可能的嫌疑人。

趙南說宋子峰的嫌疑現在最小，老陳就偏偏親自帶人去監視他。

「我跟一個年輕人斗什麼氣。」老陳搖搖頭，看見宋子峰提著盒飯從打工的店裡出來，趕緊跟了上去。

宋子峰是不住在學校里的，老陳第二天才知道，案發晚上宋子峰離開現場，不是去安慰女朋友，而是直接走出了校門。

走著走著，竟然走進了一家醫院裡。

老陳跟在後面，看著宋子峰腳步不停地進到一間病房，顯然已經來過這裡很多次。

老陳往裡面一看，便看見宋子峰站在一張病床前，將手中的盒飯打開，一口一口地餵給病床上的人。

那是個小女孩，不過七八歲的年紀，一雙漆黑的大眼睛一邊吃飯一邊不安分地四處亂瞟，剛好看見門口的老陳。

她對老陳眨了眨眼。

宋子峰感覺到了什麼，回過頭，看見是老陳，很明顯吃了一驚。

「這個小女孩是你什麼人？」老陳走進去，坐在另一張沒人的病床上。

宋子峰有些局促，他猶豫著是不是要先放下手中的盒飯，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我是他內內。」小女孩嘴裡還嚼著飯，說話含糊不清。

老陳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妹妹」。

「陳……老師，我們出去說吧。」宋子峰把盒飯放在桌上，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頭，對她說：「乖，自己吃，我一會就回來」。

「哥哥老是摸我頭，以後該長不高了。」妹妹嘟起嘴巴。

穿過人潮擁擠的醫院走廊，宋子峰沉默地帶著老陳爬樓梯，最後拉開鐵門，來到醫院的天台上。

「我妹妹她……身體不好，我怕打擾了她休息，所以……」宋子峰慢慢地開口：「陳警官，你今天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你怎麼發現這個地方的，嗯，環境不錯，很安靜。」老陳看著遠處的城市風景，沒有開門見山，他看出宋子峰現在很緊張。

「什麼？哦，你是說天台。」宋子峰抓了抓腦袋，「我妹妹住院住很久了，我經常來，心裡鬱悶的時候就會來這裡坐坐。」

「你有很多煩心事嗎？」老陳看似漫不經心地說。

宋子峰愣了一下，馬上又說：「沒有。」

「你妹妹什麼病？」

「白血病。」宋子峰眼睛裡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怎麼就你一個人，父母呢？」

「爸兩年前去世了，媽媽半年前……不見了。」

「不見了？」

「家裡一直很窮，妹妹又生了這個病……」

「這段時間，就你一個人撐著。」

「嗯，學校給我籌集了一點，我平時也有打工，給妹妹攢手術的費用。」

說到這裡，宋子峰臉上已經沒有了痛苦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強的平靜。

老陳本來只是想隨便聊兩句，和宋子峰拉近一些距離之後，就詢問他吳輝的事情，沒想到他家裡的情況這麼特殊，這讓老陳突然有點問不出口了。

風將樓下的喧囂聲帶到這天台上來，老陳向不遠處的商場望去，那裡似乎即將舉行一場明星見面會。

「陳警官，你今天來，是想問我吳輝的事吧？」宋子峰主動開口。

「沒錯，聽說你和他，有點矛盾。」老陳搓了搓臉。

「是有點矛盾，學校助管的事相信您也聽說了吧，一個月600塊錢，對於現在的我來說，的確很重要。」

老陳「嗯」了一聲，宋子峰坦白得讓他說不出話來。

「但是再重要，我也不可能為了600塊錢，就去殺人。」宋子峰忽然笑了笑，「我的妹妹還等著我來照顧。而且那天晚上我和陳莉在一起，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情了。」

老陳明白宋子峰的意思，如果他出了事，他的妹妹也就難熬了，所以，他絕不可能意氣用事去殺人。

「你和陳莉什麼時候在一起的，你周圍的同學好像都不知道這件事情。」老陳點起煙，說出他最後一個疑問。

「小莉她是一個月之前就跟我在一起的，我條件不好，怕說出去丟了她的面子，就一直瞞著周圍的同學，不過她倒是不在意這些，經常拉著我在校園裡逛。」

宋子峰自嘲地笑笑笑：「我都不知道，她是看上了我哪一點。」

樓下商場的喧囂聲越來越大，夾雜著女生的激動尖叫，明星見面會好像開始了。

「行了，沒什麼事了，我就是過來看看。」老陳抽了口煙，轉過頭，發現宋子峰正在聚精會神地看著樓下的見面會。

「怎麼，你還追星啊？」老陳已經在心中把宋子峰從嫌疑人名單里劃除，開起了玩笑。

「追星倒沒有，不過你忘了，我是電影學院的。」宋子峰將目光拉起，投向遠方。

「三年前我剛考上大學的時候，夢想還是當一個演員。」

他說這話的時候，老陳似乎能看見他眼睛裡的嚮往和淡淡的憂傷。

老陳沒忍心問他現在的夢想是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等忙過這一陣，你妹妹的事，我幫你想想辦法。」

三

案情陷入了僵局。

學校和醫院方面都已經證明宋子峰所說的事實，他徹底在嫌疑名單中消失。

只是當老陳把目光集中在剩下的兩個嫌疑人身上時，卻又驚奇地發現，張騰和馮良兩個人也有近乎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老陳接連不斷地抽完一包煙，也沒能從網吧記錄和酒吧監控中找出任何的漏洞，張騰和馮良兩個人當時確實不在學校，他們不可能殺人。

用來當做兇器的石頭上檢查不出任何人的指紋。

事情好像變得複雜起來，老陳擰著眉毛，經過這幾天在學校里的調查，吳輝的社會關係已經查得很清楚了，跟他有點矛盾的熟人也就他們三個，沒有其他嫌疑人。

約吳輝去樹林里，然後把他殺掉的，到底是誰？

難道這次不是熟人作案，而真的是搶劫殺人？不過吳輝大半夜去那種地方，怎麼也說不通。

老陳心煩意亂，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不知道趙南那小子這幾天在忙什麼，有什麼新的線索沒有。

老陳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跳，趕緊又抽了一包煙壓壓驚——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刑偵隊長，居然想要依靠一個學生來幫助破案，怎麼想都是恥辱。

突然，手下急匆匆地走進辦公室。

「A市大學那邊，有情況。」

夜晚，A市大學。

老陳趕到大學體育館，才知道到底是什麼「情況」。

只見體育館中燈火通明，外面圍了不少學生，在入口處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每個人手中還拿著一張門票樣子的東西。

老陳隨手拉過一個排隊的學生，拿起他手裡的門票一看，差點沒被氣死。

「偵探秀：極致的推理。」

「推理社社長趙南將公布本次校園兇殺案真兇」

「今晚七點，不見不散」

老陳一把將門票捏成團，狠狠地扔到地上，踩上一隻腳，罵道：「這個趙南想幹什麼！」

公布真兇？

這不是打他們警方的臉嗎？

案子遲遲沒破，上面和學校那邊給的壓力都很大，趙南這個時候搞這麼一出，到底是什麼意思。

老陳陰沉著臉，讓手下把體育館封鎖了，自己帶著人走了進去。

偌大的體育館中，已經聚集了上百人，猶如觀看比賽一般坐得整整齊齊，看見警察的到場，沒有讓他們緊張，反而更加熱鬧起來。

「喂喂，喂。」趙南站在籃球場中間，正在調試手裡的麥克風。

他竟然還穿上了一身黑色西裝，戴著一頂黑帽子，彷彿真的是站在舞台上一般。

老陳鐵青著臉，走到他面前正準備奪下麥克風制止這場鬧劇，卻只聽見趙南輕聲說了句：「這是你們局長允許的。」

見老陳的手僵住，趙南對他做了一個抱歉的表情，又輕聲說道：「我弄這麼一出，也是為了幫你們找到兇手，平息校園裡的緊張氣氛，你們警察這幾天在校園裡東竄西走的，一直找不到兇手，同學們都有點害怕。」

看著趙南真誠的眼神，老陳胸口起伏，總算忍住了沒動手把趙南揪出去，他想起門票上的話，壓著嗓子說：「別給我搞這一套，你老實說，今天聚集這麼多同學，到底想幹嘛？公布真兇？你拿什麼公布。」

趙南笑了笑，指著自己的腦袋：「我說過，剛好，我有著超越常人的能力。」

看著他那自信的表情，老陳心中一顫，難道他真的知道兇手是誰了？

這時候，指針指向七點半，體育館中的燈光一下子熄滅，陷入黑暗。

老陳下意識地去摸後腰，卻聽見趙南吹了聲口哨，說：「開始。」

一束光落下來，打在趙南身上。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你們來到……推理之夜！」四面的音響中傳來趙南的低沉嗓音。

觀眾席上傳來一陣熱烈的歡呼。

「真是胡鬧。」老陳搖搖頭，慢慢地退到球場邊上，點燃一根煙，火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說實話，他此刻也有點好奇，甚至有點期待趙南那雖談不上驚艷但是絕對清晰冷靜的推理。

他真的能找出兇手？

「大家都知道，前幾天，我們學校里小樹林里，發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我的好朋友，吳輝。」趙南表情有些悲傷，「殺害他的兇手，到現在也還沒有找到。」

他停頓了一下，積累觀眾的情緒，然後忽然昂起頭，環視全場，聲音堅毅：「不過今天，我就要揪出兇手，還吳輝一個公道！」

不得不說，趙南身上自有一種吸引人的魅力，短短几句話，便已經將所有人的情緒和好奇心調動起來。

「吳輝的屍體被發現在小樹林里，頭部被鈍器擊打致死，現場……」接著，他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案情，並且一針見血地指出，兇手是吳輝的熟人。

「也就是說，兇手就在我們中間。」

隨著趙南的話音落下，又一束燈光打下來，落在觀眾席上。

老陳眯眼看過去，那竟然是張騰。

看張騰詫異的樣子，顯然不知道這個環節。

「和吳輝有過節的人……還有兩個！」趙南的手揮向另外兩邊。

馮良……還有宋子峰。

他們三個人竟然都來到了這裡，這是巧合嗎，還是趙南故意的安排？

「首先我們來說說張騰，他在籃球賽中和吳輝結下矛盾，事後也不只一次地放話說要弄死吳輝，這件事情，我相信你們很多人都知道。」

張騰的臉在燈光下更加蒼白。

「張騰你不用緊張，像『弄死你』這種狠話，我們同學平時在吵架的時候也經常用到，算不上什麼強有力的動機或者證據，我的女朋友不只一次地叫我『去死』，或者說『打死我』，我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觀眾席上響起適時的笑聲。

」更重要的是，張騰他沒有作案時間。根據推斷，吳輝死亡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到九點左右，而在這個時間裡，我們的張騰同學正在網吧里和一位不知名的女網友開黑，這位女網友一定很漂亮，讓你能夠一直戰鬥到第二天早上。「

聽見他的調侃，張騰臉上紅了紅，人群中的笑聲更大。

趙南打了個響指，體育館的電子屏幕上出現了一張遊戲戰績圖，看時間的確是從當天下午五點開始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早上七點。

緊接著，是一段網吧的監控錄像，裡面可以看到，張騰一直坐在同一個位置上，只在上廁所的時候離開過幾分鐘。

「就這幾分鐘的時間，張騰當然不可能跑到學校裡面的樹林里去殺人。」趙南解說道，「同理……」

又是一段錄像放出來，這次是在一個嘈雜的酒吧，雖然昏暗，但也能勉強辯清人影。

趙南指著錄像上的一個人影：「我們也可以看到，馮良出現在這個距離學校十公里以上的酒吧，一直從下午六點坐到了晚上十二點才離開，中途雖然消失了幾分鐘，但是那遠遠不夠回學校殺人。相比之下，我更好奇你為什麼會選擇在下午去酒吧，你難道不知道，十二點過後的酒吧，才是狂歡的聖地嗎？好吧，這個問題我們私下再聊。」

趙南露出自信的微笑。

這小子，哪裡搞來的這些監控錄像。老陳在黑暗中不動聲色，到目前為止，趙南的推理和他們警方掌握的情況沒有出入。

但是這僅能說明他是一個消息靈通手腕高超的學生會會長，還不是一個能找出兇手的大偵探。

張騰和馮良頭上的燈熄滅了，只有宋子峰頭上的光還亮著。

聚光燈下，他的身影顯得異常單薄。

「最後一個，宋子峰。」趙南的語調突然沉下來，「我能邀請你到台上來嗎，我的好朋友？」

趙南、宋子峰和吳輝都是電影學院的同班同學。

宋子峰從座位上站起來，穿過人群，路過老陳旁邊，然後站到了趙南的身邊，微微低頭。

老陳不知道趙南要做什麼，在他看來，宋子峰的嫌疑是最小的，無論是動機，還是不在場證明。

「宋子峰，我們本來是最好的朋友，我們一起在大學度過三年，發誓以後要一起站上舞台，沒想到，今天卻以這種方式實現。」

趙南不再像之前那樣嘻嘻哈哈，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嚴肅，雙眼盯著宋子峰。

宋子峰身上不自然地顫抖了一下，他抬起頭，稍微觸碰趙南的眼神，然後又馬上移開，竟然有些無所適從的緊張。

全場都安靜下來。

老陳皺眉望著趙南和宋子峰，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你說……什麼？」宋子峰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你該不會在懷疑我吧，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那晚我和李莉在一起，而且我也沒有動機……」

「不對。」趙南打斷他的話，突然大吼；「宋子峰，看著我的眼睛！」

宋子峰又抖了一下。

老陳感覺到不對勁了。

「我怎麼也沒想到，你……就是殺害吳輝的兇手。」趙南這句話猶如一顆炸彈，在現場每個人心中爆炸。

「我沒有……不是我！」宋子峰咬緊了嘴唇，重複道：「那晚我和李莉在一起，很多同學都看見過我們。」

「和李莉在一起？我已經問過在校園路上看見你們倆散步的同學了，他們的證詞都很模糊，根本記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案發時間內看見你們倆的，更有不少人都反應，他們是在八九點才看見你們的，也就是說，你完全有時間在殺了吳輝之後，才和李莉一起散步，最後假裝路過樹林，發現屍體。」

「這不可能。」宋子峰無力地反駁。

「的確不可能，趙南，你說的可能性我們也想過，但是我們仔細詢問過李莉，她說那天晚上吃過晚飯就和宋子峰在一起了，而且宋子峰神色如常，並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就連最後去樹林的地方散步，也是她提出來的……」

老陳忍不住出聲，但是說著說著，他卻突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

「陳警官，你也想到了吧，人的證詞，尤其是這種親密之人的證詞，是很有可能偽造的。」趙南說。

偽造證詞？

「他們是同夥作案？」老陳脫口而出。

宋子峰一言不發，雙目低垂。

「不，不是同夥，只是李莉單方面的包庇而已，她當晚就感覺到宋子峰的情緒不對，兇案曝光後，她也意識到宋子峰有可能就是兇手，但他們畢竟是處於熱戀期中的情侶，理所應當就選擇了為宋子峰掩蓋事實。」趙南娓娓而談。

「行了，有這種可能嗎？」老陳想起詢問李莉時的場景，她怎麼看也只是一個膽子很小的普通女生，怎麼可能立刻就下定決心為宋子峰掩蓋秘密。

還在警方的詢問下掩蓋得這麼好。

「這幾天我一直在校園裡尋找線索，李莉的室友偷偷告訴我說李莉半夜躲在被子里哭，我就覺得不對勁，經過幾天的勸說引導，我終於說服李莉，她決定說出真相。」趙南往觀眾席上一指。

該死，這些情況我怎麼不知道，在校園調查的人竟然忽視了這麼重要的信息。老陳瞪了身旁的手下一眼。

燈光落下，李莉接過旁邊遞過來的話筒。

「宋子峰……我愛你。」她剛一站起來，就涕不成聲，「但是……不！」

李莉沒法說出完整的真相，但是她的樣子已經說明了一切。

宋子峰抬頭與觀眾席上的李莉對望，眼中也泛出淚花。

但是馬上，那淚花又被一種堅強的神色代替了。

「那天我只是去接李莉遲到了而已，所以我們散步的時間才晚了一點，這能證明什麼，這能證明什麼！你根本就沒有證據，不要污衊我殺人！」宋子峰轉身對趙南大吼起來。

老陳看著宋子峰氣急敗壞地模樣，已經認不出他是那天在天台上的少年。

「你要證據是嗎？你看看這是什麼？」趙南從西裝口袋裡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讀道：「今晚七點，學校樹林見，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說。」

「你好好看看，這上面是你的筆跡！」趙南將紙條高高舉起。

全場驚呼。

老陳正在驚訝這紙條是哪裡來的，就看見宋子峰臉上一白，隨即閃過一絲狠色，驟然發力，朝體育館外面跑去。

趙南的位置剛好攔住宋子峰的路上，他大喊：「宋子峰，別這樣！」

「這是你逼我的。」宋子峰雙眼發紅，從袖子里滑出一把手工刀，朝趙南衝去：「讓開！」

沒想到趙南不閃不避，竟然迎了上去，身子一扭躲開宋子峰的刀，然後狠狠地一拳打在他臉上。

宋子峰狼狽倒地，趙南抖了抖拳頭，齜牙咧嘴。

老陳把宋子峰銬起來的時候，觀眾席上的一百多號人全都已經站起來，掌聲如雷，為趙南的智慧，也為他的勇敢。

趙南拾起話筒，壓了壓帽檐，聲音低沉：「不要鼓掌，我還有幾句話想對宋子峰說。」

掌聲停了。

「宋子峰，我知道你為什麼要找吳輝，你想讓他把助管的位置重新讓給你是吧，然後一時衝動……我知道這600塊錢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可能不算什麼，但是對於你，卻已經是幾個月的飯錢，你家裡的情況我知道，你背負了多麼沉重的擔子我也知道。」

趙南的聲音有些悲涼：「但是犯了法，就必須受到懲罰，在這個原則上，我幫不了你，希望你不要記恨我，畢竟我們是朋友。以朋友的名義，我會將你的妹妹接到我家名下的療養院裡面去，相信我，她一定能得到最好的治療，我會照顧她，就像照顧我的親妹妹一樣。」

「這是我能為你做的，唯一的一件事。」趙南看著宋子峰。

宋子峰低著頭，眼淚滴到地板上，他站直了，然後深深地對趙南鞠了一躬。

趙南的背後是全體起立的學生，在老陳看來，宋子峰不是對著趙南一個人，倒像是在對全場所有人鞠躬似的。

四

案子破了，宋子峰對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認不諱。

他給吳輝留下紙條，讓他在小樹林一見，想要勸說吳輝把助管的位置讓給他，吳輝不厭其煩，推了宋子峰幾把，宋子峰怒從心起，回過神來，吳輝已經倒在了地上。

第二天，A市報紙上便刊登出了「殺人案破，學生偵探大放異彩」的頭條。

整個刑偵隊都鬆了口氣，感嘆終於可以好好休息的時候，老陳卻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皺著眉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宋子峰的供詞。

他始終覺得有哪裡不對。

哪裡不對。

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明明趙南說出了全部的過程，還拿出了證據，甚至連宋子峰自己也承認了。

現在全市的人都知道，趙南是個天才偵探。

他的推理無懈可擊，不，在老陳眼中，他簡直就是有如神助，突然之間就找到了眾多警力也搜尋不到的線索、證人。

這個推理，強得太過分了。

老陳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是他這麼多年查案的直覺——宋子峰，不是兇手。

他仍然記得宋子峰在天台上說的話，他是有一個家庭需要支撐的人，會這麼不計後果地殺死一個人嗎？

如他自己所說，怒火攻心，單純的……衝動？

經過在醫院的一面，老陳覺得宋子峰不是那樣的人，他應該是堅強而又溫柔，無論生活多麼痛苦，依然平靜得像是湖水。

這個印象和宋子峰在體育館中的樣子相去甚遠。

老陳忽然想起宋子峰說過，「我的夢想是當一個演員」。

難道在醫院的一切都是他裝出來的？體育館裡才是他真實的樣子？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的演技也太好了一些。

老陳越想越悶，心裡憋得慌，披上外套走出警局。

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宋子峰臉上的表情在他腦海中起起伏伏。

不知不覺，他竟然走到了宋子峰妹妹呆的醫院。

照著記憶找到那個病房，老陳心情複雜地往裡一看，那張病床已經空了。

他拉住一個護士，問：「之前在這張病床上的小女孩呢？」

護士停下來：「今天被人接走了，好像是要送到什麼高檔的療養院裡面去，怎麼，你認識他們兄妹？」

「算是吧。」老陳揮揮手，轉身準備走。

「這對可憐的兄妹總算是遇上好心人了，妹妹有人照顧，當哥哥的也不用每天晚上都跑過來守著了……」

護士隨口感嘆了一句，正準備走，卻被一隻手拉住了。

「你是說，宋子峰他每天晚上都會過來？」是老陳。

「當然了，妹妹一個人在醫院裡，哪個當哥哥的敢放心。」

護士見老陳沒了響聲，又感嘆了一句，就走了。

老陳獃獃地站在原地，彷彿有驚雷在自己腦子炸起。

兇手既然是吳輝的熟人，就肯定是學校裡面的人，他們全力在學校里搜查，卻忽視了外面的線索。

他們努力想去證實宋子峰和李莉散步的時間，卻完全忽視了一個最簡單的事實。

宋子峰當時，根本就不在學校。

發現屍體的時間是十點左右，他應該是那時候才從醫院趕回學校，和李莉一起，發現了屍體。

這麼一來，宋子峰殺人的時間就沒有了。老陳腦子越轉越快，對，就是這樣沒錯，只要來醫院調出當天的監控錄像，就能找到宋子峰的不在場證明。

只不過，既然宋子峰能夠輕而易舉地證明自己，為什麼他要說自己和李莉在一起散步？

老陳陷入更大的疑惑中，這樣一來，豈不是加大自己的嫌疑嗎？

他走到天台上，需要借著寒冷的夜空來理清一下思路。

宋子峰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晚上十點特意從醫院趕回學院，和李莉一起發現屍體？

老陳想到了唯一的一個可能性——他想幫李莉提供不在場證明。

李莉在樹林里殺了吳輝，驚慌失措下聯絡她的男朋友宋子峰，於是宋子峰想出這麼一招來幫她脫罪。

第二天，老陳起了個大早，單槍匹馬趕到A市大學，找出李莉的同班同學還是室友，挨個詢問，想找出她殺害吳輝的動機。

但是所有人都表示，李莉根本就不認識吳輝。

不過，既然李莉和宋子峰的關係都能隱藏這麼久，她和吳輝暗地裡有什麼關係，也說不一定吧？

還有一種可能，她為了幫宋子峰的忙，和吳輝談判，然後一怒之下……

不，不可能。

老陳突然一拍腦袋，暗罵一句自己真是老糊塗了。

李莉一個小女生，在沒有預謀的情況下，怎麼可能一個人就殺了高大的吳輝？

有幫凶？不像。

推斷到這裡，老陳不得不承認，李莉殺害吳輝然後宋子峰幫她掩護這個可能性是極低的。

「陳警官，您還在聽嗎？」李莉的同班同學出聲問道。

老陳從思緒中緩過神來，揉了揉眉心，說：「在，你繼續。」

「其實也沒什麼可說的了，只能說李莉看走了眼吧，事實上，我們也是經過這件事，才知道她竟然和『破爛王子』在一起了。」

「破爛王子？」

「啊，不好意思。」那女生驚覺說漏嘴，不好意思地說，「因為平時宋子峰老在學校里收集空瓶子，大家就都這麼叫了……」

「這麼說來，李莉能夠不顧眾人的眼光和宋子峰在一起，還真是有點勇氣，她那麼漂亮的一個女孩子。」老陳說。

「是啊，不可思議呢，宋子峰平時在學校里也很少出現，真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好上的。」

「畢竟他還要努力掙錢照顧妹妹，所以在學校的時間少了點吧。」

老陳剛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又突然定住不動了。

「陳警官？」

「沒事，行了，謝謝你。」老陳僵硬地揮揮手。

他剛剛想到了一件事情。

宋子峰每天要上課，還要到處打工，還要去醫院照顧妹妹，一天24個小時都不夠花，他哪來的時間談戀愛呢？

順著這樣大膽的思路往下想，宋子峰和李莉的戀情也越發可疑了。

他們一致說交往了一個月，但是這件事卻沒有任何其他人知道，他們也沒有說任何的戀愛細節。

更重要的是，李莉到底看上了宋子峰什麼呢？

老陳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他回到辦公室，拿出紙筆，用自己做過無數次的推理方法——將想法寫下來。

一、宋子峰當時應該是在醫院裡，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在晚上十點跑回學校。

二、宋子峰和李莉的戀情可疑。

假設宋子峰和李莉沒有在談戀愛——老陳用筆將第二點與第一點連起來。那麼，他為什麼半夜跑回學校，還和李莉一起在樹林里發現屍體？

不謀而合？不，一定有什麼聯繫著他們。

是一個人。

老陳趕緊寫下第三點。

三、有人聯繫了宋子峰和李莉，所以他們才會同時出現在十點的學校樹林。

老陳看著第三點，思路一下子清晰了許多。

聯繫宋子峰和李莉的人，一定就是殺害吳輝的人。

不過這個人是誰？

老陳將幾個名字通通寫在紙上。

宋子峰，張騰，馮良，李莉，王婉，這些都是和吳輝的死有緊密聯繫的人。

根據不在場證明，老陳又一個一個將這些名字劃掉。

最後，這五個名字都被劃掉了。

還有誰？

老陳仔細回想他在學校里見過的人，和吳輝有關係的人，卻怎麼也找不出第六個名字，他煩躁地理了理衣領，眼神突然瞟到桌子上的報紙。

報紙封面是一個自信的笑容，配上「天才偵探」的字樣。

那個喜歡吹口哨的身影闖入老陳的腦海。

趙南。

對了，趙南！

老陳感覺自己渾身在發熱，耳邊轟隆隆地響——他明白自己終於找到問題所在了。

一個他一直以來都忽視的盲區，俗稱的燈下黑。

自稱偵探的……趙南。

靈感急速運轉，老陳假設趙南為兇手，飛快地在紙上和腦海中做著案情的推演。

他想像自己回到了當晚的案發現場，站在樹林上方，靜靜地看著下面發生的一切。

七點鐘的時候，吳輝來到樹林，他叫了幾聲，趙南從樹後面走出來。吳輝沒有驚慌，因為叫他來這裡的，正是趙南。他們發生了激烈爭吵，吳輝轉身想要走，趙南抓起地上的石頭，狠狠地砸向吳輝的頭。

趙南當時應該慌了一下，但是他很快鎮定下來，他用電話將宋子峰叫過來，想了想，又叫上李莉，給宋子峰深更半夜來這小樹林找了一個理由。他們三人碰了頭，應該商量了一下，到十點，宋子峰報了警。然後李莉回去，宋子峰和趙南同時出現在案發現場。

老陳閉上眼睛，努力回憶著當晚在樹林里的所有細節。他走到趙南和宋子峰面前，宋子峰好像很緊張，而趙南則一直說他是來幫警察忙的，最後宋子峰先走了，趙南說兇手有可能是宋子峰。

對了。

老陳睜開眼睛，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他終於明白當晚兩人的反應為什麼會是那樣了。

本來以為宋子峰的緊張是因為看見了屍體，現在想想，其實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即將要做的事——幫趙南頂罪。

而趙南，他是偵探社社長，偵探小說迷，殺了人後迅速冷靜下來為自己想好了後路——找一個人幫自己頂罪。

但是他不可能讓宋子峰自己就去自首，那樣太明顯了，反而會引起懷疑和進一步的調查，如果調查到自己身上，很可能出現漏洞。

需要一個人來引導警方。

一個偵探。

於是趙南以偵探的名義出場，努力將嫌疑引到宋子峰身上，同時，利用這個時間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所以他當時的推理才那麼清晰，因為這是他在腦海中早已想好的劇本。

本來第二天就可以讓宋子峰故意露出破綻被抓，但是這個時候，趙南的想法發生了一些變化。

他突然覺得，自己可以利用這個機會……玩一玩。

像他看過的無數小說和電影里的那樣，來一場真正的「推理」。

於是，他放棄直接暴露宋子峰的計劃，而是給警方拋出幾個煙霧彈，並且利用李莉給宋子峰製造了強大的不在場證明。

他迷惑了警方好幾天，然後串通李莉和宋子峰，安排了一個完美的劇本，在警方一籌莫展的時候，當著全校上百人的面，上演了一場偵探秀。

完美的演出。

李莉的表演精彩到位，而趙南最後拿出來的有決定性證據的紙條，也是宋子峰給他寫好的。

他在體育館的推理天馬行空，神乎其技般拿出種種證據，正是因為，這是他早就想好的劇本。

甚至就連最後宋子峰掏刀結果反被趙南打倒，也是劇本的一部分。

假設趙南為兇手，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他最後宣揚要照顧宋子峰的妹妹，不是什麼為了朋友，而是因為這是他和宋子峰所談好的交易價格。

至於李莉，可能根本就跟趙南有一腿吧。

想起她在體育館中哭著喊「宋子峰，我愛你」，還有趙南假惺惺地跟宋子峰說「為了朋友」，老陳突然有點反胃。

他再也按捺不住，急匆匆地跑上樓，敲開局長的門，將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請求局長下命令讓他帶隊去調查趙南殺人的證據。

「老陳啊，不是我說你，你這個人就是沉不住氣，來，先坐下。」局長坐在黑色皮椅上，笑眯眯地看著老陳。

「局長，我們得抓緊時間，趙南的反偵察意識極強，我怕再晚一會，證據就都沒了。」老陳不坐。

「老陳，這件案子已經結束了，宋子峰已經認罪伏法，你還折騰什麼呢？你也說了，你這些都是假設，為了你這麼一個毫無根據的假設而興師動眾，不好。」局長慢吞吞地說。

老陳都快急瘋了，他不再向局長要命令，摔門走了出去，一個人來到學校。

沒想到一進校門，就剛好碰見了趙南和幾個同學在一起。

趙南把他拉住，問：「陳警長，這麼著急來我們學校幹嘛啊？怎麼，又有案子了？」說完，還對老陳擠了擠眼睛。

老陳甩開他的聲，冷冷道：「行了，趙南我問你，吳輝被害當晚，你在哪裡，在幹什麼？」

「喲，這是什麼一回事啊，兇手不是已經都被我抓出來了嗎？怎麼，調查我啊？」

「趕緊說！」

「好吧。」趙南聳聳肩，指著他身後的幾個同學：「那天晚上有個同學過生，我跟他們一起在KTV呢，喏，他們都能證明。」

那幾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說：「沒錯，趙哥那天晚上跟我們在一起呢。」

老陳鐵青著臉，不再理趙南，徑直往學校裡面走，找到趙南他們的同班同學，挨個詢問。

然而所有人的回答都是驚人的一致，當天有人過生，趙南跟他們在一起。

過生的那個人甚至拿出身份證給老陳看，的確是那天。

老陳回到警局的時候，臉色難看得都沒人敢跟他打招呼。

他剛一坐回辦公室，局長就找上門來了。

「老陳啊，我說吧，你那只是設想，沒有證據的，別去學校里瞎轉悠了，影響不好。」

「我知道了，找不到趙南的證據沒關係，只要我證明宋子峰是無辜的就好了，醫院裡應該有監控，我現在就去。」老陳屁股還沒坐穩，立刻又站起來就想往外沖。

局長一把將他攔下，喝道：「陳國禮！」

老陳站住了。

「我現在命令你，不許再插手這件事情，給我好好獃著，哪都不準去，從明天開始，給你放假一周！」

老陳沒有說話。

局長瞪了他一會，語氣忽然又軟下來；「老陳啊，我們是一起進來的，你還有兩年就退休了，我也要退休了，你說，你這又是何必呢，人家自己都認了的事……」

「人民要的是真相！」老陳義正言辭。

局長嘆了口氣，又說：「你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宋子峰想想，為他可憐的妹妹想想，你這麼做，是他想看到的嗎？別為了你所謂的那個真相，把全世界都給得罪了，你這個臭脾氣。」

老陳說不出話了。

宋子峰是冤枉的，他就算舍下這一身皮，也要為他抗爭到底。

但是正如局長所說，這件事歸根到底，是宋子峰自己願意的，如果沒有他的配合，趙南根本不可能演這出大戲。

這場趙南買通了許多人的大戲，宋子峰是主角。

他在體育館中一鞠躬，根本就是作為一個演員，在向觀眾們謝幕啊。

為了救活他的妹妹。

他肯定知道，靠著打工微博的收入，維持生活都困難，又怎麼可能攢的齊做手術的費用呢？所以，在趙南打電話叫他去的時候，他才會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並且親手，把自己送進牢房。

所有人配合趙南演了一出「偵探秀」。

老陳拋下局長，慢慢走回自己的辦公室，一路上不斷有手下的警員湊過來勸他要好好休息，別想這件事。

「滾開！」老陳發火。

手下們面面相覷。

老陳看著他們的臉，又看看還站在門口望著自己的局長，突然覺得背脊發涼。

他們也是趙南劇本中的一部分嗎？還有學校里的那麼多……證人？

老陳終於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中，他重重地關上門，喘氣。

他把外套脫下來，卻又覺得一股寒意在自己身體里上躥下跳，只好又把外套穿上。

走到桌邊，拿起那張報紙，他死死盯著上面趙南的笑容。

「去他媽的偵探。」

五

老陳終究拆不穿趙南的虛偽面容，幾天後，他拖著疲憊地身子，去看守所里看宋子峰。

他們隔著厚厚的隔音玻璃，相顧無言。

良久，老陳拿起話筒說；聲音嘶啞：「你不用這麼做，我在醫院的時候跟你說過，我會幫你的。」

「你是個好人。」宋子峰緩緩說。

「但是我太累了。「

「太累了？」老陳問。

」我已經承受不起任何的施捨，所以能夠用這種方式來救我妹妹，我很開心，我甚至要感謝趙南，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我。」

宋子峰自嘲般地笑了笑：「可能是因為，我撞見過他追求王婉不得的場景吧。王婉是個特別的女生，她喜歡有正義感的男生，所以她才會選擇『看上去』很有正義感的吳輝，現在吳輝死了，她大概會選擇大出風頭為全校抓到兇手的趙南了。」

老陳看著宋子峰自顧自地說話，默不作聲。

「陳隊長，我這齣戲，演得還可以吧。」宋子峰淡淡地笑著，彷彿又變回了醫院天台上那個平靜而堅強的少年。

老陳似乎能聽到他說：「我的夢想，是當一個演員。」

「時間到了。」看守所的警衛說。

宋子峰放下話筒，站起來，對著同樣站起來的老陳，右手按在自己的左胸，鞠躬。

老陳愣住了，這個動作和他在體育館中做的一模一樣。

他在謝幕。

為自己奉上的這一場人生中最精彩的戲，致意。

最後。

老陳看見宋子峰慢慢地伸出一隻手，手掌向下，在自己腰前的位置輕輕地晃了晃。

像是在摸妹妹的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