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底浦斯2：詹姆·蘭尼斯特（《冰與火之歌》）

當神諭宣布他將弒父娶母時，他遠走他鄉，想要擺脫這可怕的命運。他能破解斯芬克斯的謎語，卻看不透自己陷入的迷局。最後，當一切成為定局，殘酷的真相揭開，他刺瞎自己的雙眼，悲哀地在世間遊盪。他和命運的鬥爭，至死方休。

——俄底浦斯

當人們感嘆於命運對待提利昂·蘭尼斯特的不公時，很少人注意到，提利昂身邊那個高大英挺、武功蓋世的兄長也是個被命運折磨的俄底浦斯式的人物。

詹姆·蘭尼斯特人生的不幸，始於他愛上了自己的姐姐瑟曦。在當時，坦格利安家族的兄妹通婚被世人所接受——這是為了保持純凈的真龍血脈，但別的家族的兄妹通婚則只會被視為無恥的亂倫。

詹姆15歲時，他在比武大會中擊敗天下眾多高手，風頭一時無兩。那時候，他白馬銀槍，金髮飄揚，這大概就是他一生最榮耀的時刻。

隨後，"瘋王"伊里斯邀請他加入御林鐵衛，為了接近遠在君臨的瑟曦，他欣然應允，從此披上了白袍。

沒想到這卻是夢魘的開始。

他沒想到，伊里斯邀請他加入御林鐵衛，並不是多麼看重他的武藝，而只是想把他扣在手裡，作為牽制泰溫·蘭尼斯特的棋子；他沒想到，父親泰溫震怒之下會辭去首相職務，帶著瑟曦回了凱岩城。於是他和瑟曦仍然天各一方。

他的一切舉動只換來事與願違的結果，命運開始和詹姆·蘭尼斯特開起了殘酷的玩笑。

這時，詹姆方才醒悟：為他贏得白袍的既非武藝和技能，亦非清剿御林兄弟會時的英勇。伊里斯看中他只為了侮辱他父親，只為了剝奪泰溫公爵的繼承人。

即使到現在，過去這麼多年，想起那段時光，依舊讓他痛苦。那天晚上，穿著嶄新的白袍，騎著優良的駿馬，連夜南下，去往一個空空如也的城堡。少年熱血，壯志難酬。他不止一次想把白袍脫下，高掛枝頭，一走了之。但已經太遲了。他向著全天下發過誓，御林鐵衛是要終身不渝的。

——《冰與火之歌》

在君臨城，他作為伊里斯的護衛，面對"瘋王"的種種邪惡行徑，他只能選擇沉默，因為，身為"御林鐵衛"，服從國王是他的天職。

作為一個騎士，卻無法去保護那些被"瘋王"傷害的弱者。於是，從這裡開始，他曾經相信的騎士精神開始被一點點侵蝕。在君臨城的幾年過去，他從一個神采飛揚、意氣風發的少年，變成了一個玩世不恭、麻木不仁的青年。

直到君臨城陷，瘋王打算點燃野火、毀滅全城時，詹姆·蘭尼斯特終於用利劍割破了瘋王的喉嚨。

但是，其他人不了解瘋王焚毀全城的計劃，不知道詹姆拯救了全城人的生命，他們只看到詹姆背棄了自己的誓言，殺死了自己保衛的君王，從此他們開始稱詹姆為"弒君者"。詹姆也懶得辯解，他那顆已經變得憤世嫉俗的心讓他不屑於辯解，他現在最在乎的，只有他和瑟曦之間的愛情。

所以，在《冰與火之歌》的第一卷中，當布蘭無意間看到詹姆和瑟曦的姦情時，詹姆毫不猶豫地把這個七歲的孩子推下了樓。第一卷中的詹姆，就是這樣一個冷酷、傲慢、殘忍的形象。但到了第五卷，詹姆已經變得判若兩人，他睿智、仁慈、正義，是什麼造成了他如此大的改變？

當我們打算創作這樣一個前後判若兩人的角色時，這都是一個巨大的挑戰。稍微處理不好就會顯得生硬、不真實。我們最好先問自己三個問題：

一、這個人物有什麼內在特質促使他改變？

詹姆·蘭尼斯特表面上冷酷無情，但他本質上仍然是個騎士，雖然他內心的信仰已被可悲的現實扭曲，但他心中仍然殘留著正義、勇敢、保護弱小這些騎士信條，這些信條像一顆顆種子，暫時沉寂著，但在一個合適的機會下就會重新生根、發芽。

二、這個人物遭遇了什麼重大變故？

他做了俘虜，後來又被砍斷一隻手，那隻用劍的手。一下子，他從一個天下無敵的劍客，變成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殘廢。他不得不轉變，不得不開始思考——而在斷手之前，他一向是相信勇力勝過相信頭腦。

他開始切身體驗到他的弟弟提利昂那種身為殘廢的痛苦，他也開始學著像提利昂那樣用智慧去解決問題。

三、有其他什麼人物促使他改變？

提利昂對詹姆當然起到了一定表率作用，但真正促使詹姆改變的人是布蕾妮·塔斯。布蕾妮高大丑陋，身為一個女人，卻一心想著做騎士。別的人只覺得布蕾妮可笑，但詹姆卻感受到了布蕾妮身上的閃光點，她的堅強，她的忠誠，她對騎士精神堅持不渝的遵從。這些都是詹姆快要遺忘的東西。

是布蕾妮喚醒了詹姆內心的那個騎士。當詹姆為了營救布蕾妮，跳入熊坑，以獨臂面對野熊時，那個白馬銀槍、金髮飄揚的十五歲少年開始醒來。

救了布蕾妮後，書中這樣寫道：

「詹姆爵士?」即便穿著不能遮體的粉紅綢緞和蕾絲，布蕾妮看上去仍像穿女裝的男人，不像女子。「我很感激，可……可你已經上路了，為何回來呢?」

無數譏笑浮現在腦海，一個比一個殘忍，但最終詹姆只聳聳肩。「因為我夢見了你。」說完他揚長而去。

——《冰與火之歌》

當詹姆破繭重生後，他的故事還沒有結束。命運還給他安排了三個難題：一、他斷了手後，武功全失，連個普通人都打不過了，但其他大部分人還不知道這一點。一旦他們發現了詹姆的虛弱，詹姆將如何應付？二、他出於對弟弟的溫情，放走了提利昂，但提利昂卻殺死了他們的父親。當再次遇到提利昂時，他該如何面對？三、最重要的一點，他一直愛著瑟曦，但瑟曦真正愛著的卻只有權力。他們的愛情註定不會有好下場，最後會如何結束？

在影片的第六季中，瑟曦用伊里斯埋藏的野火炸毀了大教堂，剷除了她的敵人，但也害死了無數無辜生靈。然後她自己坐上了鐵王座。

很多年以前，詹姆為了阻止伊里斯使用野火，不惜背上"弒君"的罪名，但現在使用野火的卻是他最心愛的姐姐，這真是命運的嘲弄。

第六季結尾，導演給了兩個意味深長的鏡頭：

詹姆和鐵王座上的瑟曦嚴肅地對視著，這似乎意味著他們的關係從情人往敵人的轉變。他們最後的結局會是怎樣？

我作為一個創作者，始終覺得，文學創作中有一種必然性，故事情節不是作者想怎麼編怎麼改都可以的，當塑造的人物成形、其它外部條件也確定時，一切都會導向一個必然的結局，就像從一個數學證明的條件到最後的結論。

而對於詹姆和瑟曦，他們的結局則是：詹姆會殺死瑟曦，然後自殺。

會在什麼樣的情境下發生呢？我自己構想的一個情境是，當丹妮莉絲兵臨城下，君臨即將陷落時，瑟曦打算把敵軍引誘進城，然後用野火炸毀整個君臨。於是，為了挽救城中的千萬生命，詹姆不得不殺死瑟曦，正如多年前他殺死瘋王伊里斯。時光彷彿輪迴了，就像命運開的一個殘酷玩笑。

最諷刺的是，這一切早已寫在女巫對瑟曦的預言裡面了：

「我什麼時候嫁給王子？」她問。

「永遠都不會，你會嫁給國王。」

「我會成為王后，對吧？」年輕的她問。

「是的，」巫姬的黃眼睛裡閃爍著惡毒的光芒，「來日你將母儀天下……直到另一位女人的到來，比你年輕也比你美麗，她會推翻你，並奪走所有你珍愛的東西。」

「我和國王會有孩子嗎？」她問。

「噢，當然。十六個屬於他，另外三個屬於你。」

老婦人卻沒說完，「他們將以黃金為寶冠，以黃金為裹屍布，」巫婆叫道，「將來有一天，當你被淚水淹沒時，你的兄弟將扼住你蒼白的脖子，奪走你的生命。」

——《冰與火之歌》

女巫預言的前半部分都已應驗。而關於那個"會推翻你，並奪走所有你珍愛的東西"的女人，瑟曦一直覺得是瑪格麗·提利爾，所以對她百般陷害，但瑟曦猜錯了，預言中的那個女人其實是指丹妮莉絲·坦格利安；至於那個會親手掐死她的兄弟，瑟曦覺得毫無疑問是她一直厭惡和提防著的提利昂，但她又猜錯了，那個兄弟其實是詹姆。

於是，詹姆和瑟曦，他們所有的努力都擺脫不了那個預言，反而一步步更深地陷入進去。他們所有的愛，所有的恨，所有的奮鬥與掙扎，都只會是命書中的淡淡一筆。

很俄底浦斯的結局，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