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事拾遺

（其一）

張恨水於1934年春曾到西北旅遊考察，其行蹤自西安至蘭州，時甘肅荒旱，餓殍載道，土匪橫行，兵燹接踵，民不聊生。數月旅行，給張恨水極大觸動，自此行之後，其寫作風格大變，由鴛鴦蝴蝶轉為描寫民間疾苦。此後不久出版小說《燕歸來》，開篇有八首竹枝詞，名為小說內容，實則實記其甘肅之行。其詞云：

賣了耕牛賣種糧，幾天未吃餓難當。看來一物還能賣，爬上牆頭拆屋樑。

一斗麥子兩升麩．埋在牆根用土鋪。曾得大兵來送禮，免他索款又拉夫。

大恩要謝左宗棠．種下垂柳綠兩行。剝下樹皮和草煮，又充飯菜又充湯。

樹皮剝盡洞西東，吃也無時餓越凶。百里長安行十日，赤身倒在路當中。

死聚生離怎兩全，賣兒賣女豈徒然。武威人市便宜甚，十歲娃娃十塊錢。

平民司令把頭抬，要救蒼生口號哀。只是兵多還要餉，賣兒錢也送些來。

越是凶年土匪多，縣城變作殺人窩。紅睛惡犬如豺狼，人腿銜來滿地拖。

平涼軍向隴南行，為救災民轉弄兵。兵去匪來屠不盡，一城老婦剩三人。

其二

1940年，陳嘉庚組織「南洋華僑回國視察慰問團」到國內訪問考察，對抗日將士及家屬和難民進行慰問，5月14日抵達蘭州。後來在《南僑回憶錄》中描述蘭州情況，云：「商業不甚發達街麵店屋多舊時平房。最使人不滿意者．即是市內各街路，既無鋪石板，亦普通石塊．不過泥路而已。稍有陰雨則濘污難行，加以牛、馬、駝及汽車往返，污泥厚滿尺．汽車胎輪須加環縛鐵鏈乃可開行，吾則駕駛多不如意．並發生危險。余初到時，竊疑蘭州乏石．致各街路如此難堪，及往市外過黃河橋，則石塊、石子、石蛋滿山都有。」

對甘肅人民生活，他寫道：「沿途所見鄉村住宅甚筒陋，村民衣服破碎不堪入目，余不能形容其破爛，亦不能詳言其壞狀。古語云『懸鶉百結』．以余度之，無可結得下手處。男女童孩多露下體、貧苦之極．真令余心酸無已!」

其三

臨洮舊有「搶寡婦」陋俗，若有寡婦再嫁的消息傳出，就會有沒老婆的男子約請多人，埋伏暗處，攔路搶走，俗稱「搶寡婦」。搶寡婦沒有道理可講，誰的力量大，寡婦就歸為誰妻，被搶的寡婦沒有絲毫的人身自由，搶到寡婦的男家便到女方娘家送禮求認親戚，其父母親屬也不爭辯，就逆來順受地承認搶者為婿，社會也公認為合法婚姻。由於這有陋俗，迎娶寡婦的男子在迎娶過程中都邀請青壯男子持械保護，如遇搶者，雙方剝奪，多有死傷。

其四

1931年，馬鴻賓代理甘肅主席，8月，西北軍新八師師長雷中田發動兵變，扣押馬鴻賓，是為「雷馬事變」，一時之間，甘肅風雲激變。此時，蟄伏四川的吳佩孚以為有機可乘，於是在雷中田邀請下，進入甘肅，圖謀東山再起。

吳佩孚先抵天水，由天水軍閥馬廷賢款待，日日歡宴。天水士紳多去拜訪，吳在宴席之間絕口不提政治，只談四書五經和詩文。有人問他：「聽說蔣委員長要請大帥去南京，大帥去嗎？」吳回答：「鳥獸不可與同群。」

其後吳佩孚到達蘭州，調停雷馬事變，下榻於「吳上將軍行轅」，吳身著北洋軍服，佩戴五色帽徽，甘肅當局在省教育會議廳舉行歡迎大會，吳剛要上台，會場中突然有人高呼「我們歡迎人，我們不歡迎賊」，此人即為當初拒絕曹錕賄選的原國會參議員王庚山。一時諸人尷尬至極，主持人趕忙叫人將王庚山拉出去，並以「瘋老漢」開解，吳方上台演講。當晚，有人在其下榻的「吳上將軍行轅」大門貼了一幅對聯，云：「萬眾同心，蘭州將宰喪家犬；匹夫有責，甘肅不乏救國人。」

其五

劉郁芬為馮玉祥國民軍第二師師長。從1925年10月至1929年8月，任甘肅省政府主席，他就任期間，苛捐雜稅，多達百種，徭役無日無之。青壯年拉去當兵，老弱婦孺供應糧草。而潰兵散卒，流為匪徒．殺人越貨，無惡不作，無業游民，嘯聚山林，伏莽行劫。民間歌謠曰：「劉郁芬入甘，土匪遍山；劉郁芬一到，雞犬不叫。」

當時甘肅老百姓以諧音稱劉郁芬為「留一分」，謂其將百姓財物十分里颳去九分，只給百姓留一分。

其六

民國時，甘肅秦腔有兩大名家，一為「福慶班」班主福慶子，一為「東盛班」班主十娃子，兩人為師兄弟，師承光緒時期秦腔名家元官（三元子）。有一次，兩班在山陝會館唱對台戲，演出《碧游宮》，福慶子和十娃子同扮演通天教主。十娃子按照傳統，繪紫色臉譜，福慶子別開生面，繪金色臉譜。論唱功，福慶子本在十娃子之上，加之他別出心裁的扮相，因此觀眾紛紛移到福慶班台下，竟然把十娃子涼在台上。十娃子憤恨之極，戲演完之後，他竟然悄悄躲在門口，手持板磚將師弟福慶子打得頭破血流，福慶子大驚問為何打人，十娃子回答：「當初師傅教咱們三教主打紫臉，你為何要打金臉？」

福慶子嗜抽鴉片，最後竟然連走路都需要人扶，然而一上台，則生龍活虎。十娃子煙酒不沾，持身極謹，私生活極為嚴肅，在舊社會藝人中，可謂難能可貴。

其七

劉思明，天水伯陽（今天水市伯陽鄉）農民，1918年10月，雲南靖國軍（唐繼堯部）第八軍軍長葉荃率眾圍攻天水，天水總鎮兵胡立成率兵抵抗，欲揀選一掌大旗之人，時劉思明入城探親，聞之慨然自任。戰鬥自晨至午，劉思明立身於北山皇城（隗囂城）之上，手掌大旗，激勵士氣，葉軍最終潰敗，劉思明奮勇追擊，結果中彈身亡。

事後胡立成尋覓到劉思明遺體裝殮下葬，並欲賞其家人大洋120元，賞銀命令已經下，結果不久之後胡病死，事遂作罷。

其八

馬步青（馬步芳之弟）喜看秦腔，1931年，他任騎兵第五軍軍長，駐紮武威。駐紮期間，他將蘭州、西安等諸多秦腔名家搬去武威，成立民樂社，以滿足他看戲的慾望。

民樂社演出時，馬步青都在戲院門口架兩挺機槍，觀眾准入不準出，必須要陪他把戲看到散場。每年4月，馬步青會把民樂社搬到騎五軍的駐地新城唱半個月，平時新城不許百姓進入，而這半個月之內，民眾可隨意進出新城，還可以隨意參觀，甚至可以進入馬步青辦公室，馬步青稱之為「軍民同樂」。

其九

1930年5月，匪軍馬廷賢（馬占鰲之孫，馬占鰲為西北馬家軍老祖宗）自靜寧南下進攻天水。時值中原大戰，陝甘馮玉祥駐軍多調至內地參戰，城守空虛，天水城內守軍為三個保安大隊，且裝備不群，編製不滿，由土匪改編的段鶴鳴駐守。天水士紳鑒於力量懸殊，主張迎馬入城，而段鶴鳴自稱守土有責，堅持抵禦。馬軍來時，守軍一觸即潰，段鶴鳴縋城而逃。馬軍入城之後，見人即殺，見財即掠，見女即淫，於是街衢之上，屍堆如山，血流成河，厥狀慘極。

時天水士紳賈瓚緒（字宇清）與馬廷賢有舊，馬軍入城後，賈冒險跑到馬廷賢司令部，口呼馬廷賢的字，說「立湯，天水人要被殺光了，你快下令禁殺吧。」馬方才下令停止屠殺，而搶掠猶自持續了數日而止。此次屠城，一日之內無辜平民被殺害者3000人之上（一說4700餘人），而婦女被淫辱而自殺者，尚未統計入內。

馬廷賢攻佔天水後，隨即攻打隴南諸縣，而禮縣抵抗最烈，馬軍最終於8月4日破城，破城之後，再次進行大屠殺。禮縣是個小縣，常駐人口不過七八千人，算上戰時入城的郊區人民，也不到一萬人，而馬軍這次屠殺，從4日上午破城時開始，直至次日上午，禮縣男人全部被殺絕，事後統計死難者近6000人。

就在兩次大屠殺後不久，蔣介石以馬廷賢「減輕民困，嚴肅紀律，注重訓練」，「軍紀嚴明，絕無屠殺不法情事」等原因，任命其為隴南綏靖指揮。

解放後，馬廷賢為人民政府逮捕，正法於監獄，天水禮縣萬餘冤魂始得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