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

一、

你在等什麼？

二、

今天與往常一般，奈何橋頭上人頭攢動。

我也如往常一般，站在桶前，打滿一碗碗孟婆湯，再將碗遞給排隊等候的那些人，盯著那些人接過仰頭一飲而盡。

人間曾有人揣度孟婆湯，那話我至今還記著。他們說：「孟婆湯是否分六口，一口出世甜、二口叛逆辣、三口珍惜酸、四口情責苦、五口身心麻，最後一口卻為白水，淡了口中味，忘了前塵事，泯了愛恩仇，舒了川字眉。」

我喜歡看那些人飲孟婆湯，喜歡看那些人原本灰暗的眼睛在飲下孟婆湯的瞬間，如擲入河裡的石子，綻放出最耀眼的光彩，然後在短短的幾秒鐘里仿若重走一遍輪迴，酸甜苦辣變幻若千，直到最後眼睛裡濃郁的滄桑逐漸淡化成一滴透明色的液體蒸發出來。我便知道，孟婆湯起作用了，那人也就會被鬼差趕著投入新的一次輪迴。

至於孟婆湯究竟是何滋味，我不知曉，又或者我曾經知曉了的，只是後來又忘記了，就如同面前的這些人。畢竟我也只是一個投不了胎從而被閻王吩咐著做一個孟婆的尋常鬼而已。

幾千年來，地府都是如此，一成不變。

我的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震響，有好奇的人伸長脖子朝我身後看，我則是抬頭望了望鍾。

嗯，五點二十，不多也不少，就連身後的震響，也與往常並不同。

五、四、三、二、一，我在心裡默數。

一隻手突然無力地從背後伸出來，搭在我的肩上，借著我的力站起來。

「老哥兒，這都一千年了吧。整整一千年，一千年啊，你居然一次都沒有扶過我。」葉城站起來後，低頭拍打自己的衣服，還不忘吐槽我。

我依舊穩著手打上一碗碗孟婆湯，眼上卻實打實翻了個白眼：「扶你浪費我的力氣。」

葉城攤起一雙手，端的是一副流氓痞子樣：「得了吧，你打湯就不浪費力氣啊。你分明就是嫌棄我，嫌棄我這隻老鬼每日都來打擾你。」

說著說著，葉城居然還真像模像樣地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淚。

我又翻了個白眼，我發現自從他出現以後，我翻白眼的次數只多不少。而後一把推開他，放下打湯的勺子，我就開始蹲下來在柜子里翻找給他的東西。

那是一碗孟婆湯，專為葉城研製的孟婆湯。

二、

葉城第一次出現在奈何橋頭，是一千年前。

如果不是葉城說已經整整一千年了，我都沒有意識到距離他鬧出的那場投胎事件都過去一千年了，而他也已經在陰間蹭吃蹭喝一千年了。

那年，人間經歷百年難遇的大雪，出現饑荒，死傷無數，餓殍滿地。奈何橋頭只排隊就將將排到南天門，枉死城一時鬼滿為患，就連十八層地獄都未曾幸免於難。

已經徹夜不休工作三天的我麻木地打滿孟婆湯，再推到他們面前，催促他們快點喝下去投胎，這樣我就可以躺在我的大床上蒙頭睡上七天七夜了。

葉城出現的時候，我的疲憊已經積累到頂點，可我還是隱約察覺到一絲不同。

來到奈何橋頭的人，為防他們鬧起來不喝孟婆湯不願投胎，大都會被鬼差抽去情緒，所以來人的眼睛多是黯淡。

然而葉城不一樣，他的眼睛裡有光。

那光細細碎碎，像極了我尚在人間時仰望的星空，溫暖而慈悲。

我驚訝地扭頭看向鬼差，鬼差則聳聳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我們抽去了他的情緒的。」為首的那個鬼差，溫聲說道，「我們這一行七個兄弟，每一個都試過了。所以我們兄弟猜測可能這人天生就如此。煩請孟婆擔待點。」

後面排隊的鬼差已經蠢蠢欲動，開始躁動不安起來。我只好點點頭，按下心裡的驚異，打好一碗孟婆湯給葉城遞過去。

葉城的眼神開始變化，喜悅、悲傷、憤怒等情緒如走馬觀燈般在眼睛裡閃爍不定，直至最後平息下來，他的眼內有一滴透明淚水蒸發出來，眼神里卻依舊閃著細碎的光，溫暖而慈悲。

我揮揮手，讓鬼差帶葉城去投胎。他一生經歷皆已化作一滴淚流了出來，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差錯。

在葉城被壓著轉身離開的時候，我看到他朝我眨了眨眼。我頓時愣住，那滴升騰到空中的淚緩緩落到我手裡，一陣不好的預感頓時襲上心頭。

我低下頭，看到淚滴里空空如也。

身後突然一聲震響，我瞪大雙眼朝後看去，輪迴鏡已然在空中炸開，碎片閃爍著流光砸中排隊的鬼。

一時之間，鬼悉數被吸入輪迴境中，原本可排到南天門的鬼一下子全不見了。我愣愣地望著空無一鬼的奈何橋，嗯，這可是平生第一次。

我身後突然伸出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借著我的支撐站了起來。

「嗨，老哥兒，我叫葉城。」葉城一邊低下頭，拍拍自己的衣服，一邊同我打招呼，「我沒想到傳說中的孟婆還是個男的。」

我拽起他的衣領，質問他：「你做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啊，就是被鬼差大哥趕進一面鏡子里，然後鏡子就炸了。」

葉城攤起雙手，一臉無辜。

我深呼吸一口氣，轉身就走。

葉城跟在我身後，亦步亦趨：「哎哎哎，孟婆大哥，你去做什麼？」

「睡覺。」

「那我怎麼辦啊？」

「涼拌。」

不管現在是什麼情況，我要去睡覺，再大的事，還有個高的頂著呢，我急什麼。抱著這個想法，我蒙頭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可當我再想閉眼睡的時候，葉城的眼睛卻總是從腦海里浮現出來，對我形成實質性干擾。最後我只好穿上孟婆的服裝，朝閻王殿趕去。

三、

我到閻王殿的時候，葉城正坐在一個桌子前，桌子上擺滿了各式湯水。只消一眼，我就看出那是從古至今的孟婆湯大集合。

「閻君好。」我抱拳彎腰，做足了形式。

「何須多禮，小玥玥，你快來看，這人好生奇怪。」閻王一見是我，急忙上前拉住我，將我扯到葉城旁邊，「這個叫葉城的人，無法抽去情緒，輪迴境也排斥他。」

「那他……無法投胎？」

「對的。他情感太重，輪迴境不接收他。」

「生死簿上可有他？」

「有。只不過他的名字被放在生死簿最後一頁，且被批註此人需特殊處理。」

我同閻王說著話，卻仍不忘看著葉城。葉城正被逼迫著喝下那一碗碗孟婆湯，眼神里情緒不斷變幻，最後依舊會平息成細碎的光芒。

我聽見自己說：「將他交給我吧，我來研製新的孟婆湯，助他投胎。」

「小玥玥你……可以么？」

閻王有些遲疑，我已轉身拽起葉城的手，走出大殿。

「孟婆，站住！」有鬼差攔住我，一桿銀色長槍遙遙指著我。

「讓他去吧。」閻王低低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從那時，到如今，原來已經一千年了啊。

這一千年，我不斷研製新的孟婆湯，可是對葉城從未起過作用。輪迴鏡一次次炸開，他一次次從裡面走出來。

這期間我曾同葉城聊過天。

我會問他，如今的人間是什麼模樣，白日里是否還有糖葫蘆可以吃，夜晚是否還有婆婆講鬼故事。

而每當說起人間的時候，葉城的眼睛就會明明滅滅地亮起細碎的光，像極了溫柔的星空。

也曾有佛家弟子路過陰間，他們停在葉城面前，低眉順眼，誦起佛經。我聽過這類佛經，據說可以凈化七情六慾，在我初初死亡的時候，他們來到我面前，誦的便是此經。後來我嫌煩，將他們都趕走，方才得了半分清靜。

「喏，給你。」我從柜子里翻找出昨夜新做的孟婆湯遞給葉城。

葉城一反常態地沒有接過孟婆湯，反而做出一副斟酌的樣子：「老哥兒，你在這兒做孟婆也要有三四千年了吧。」

「嗯。」

「那你沒有厭過么？」

「我沒有喜怒哀樂。」我翻了個白眼。

「可你也會沖我翻白眼，你看，你又翻了。」

一個預感突然在心裡升起，我盯著他，第一次耐心地向他解釋：早在幾千年前，我也如你這般，不被輪迴境接收，後來我被強抽取了情絲。」

「就是說，我不再有情感——七情六慾、喜怒哀樂，那於我而言，都變成了一種想像。」我將視線投到黃泉的盡頭，那裡安放著真正的輪迴境，「我按著想像中喜怒哀樂該有的樣子表現，沒有人發現不同，偶爾我也會被自己欺騙。」

「只是終究是沒有的，是吧？」葉城把話接了下去，「終究是沒有情感的，因而生不出喜怒哀樂。」

我不置可否，穩著手打滿一碗碗孟婆湯。

「孟婆，我執念太深。這一千年，我一直都記得我還小的時候，才三四歲的時候，父親將我高高地舉起，母親在一旁笑得溫柔，她說，如果有下一世，我們還要做家人。」葉城有些悵惘，他伸出手，比量那時自己的身高，「所以我死後，不願意投胎，一心等著父母，想繼續一世家人。我能感覺到孟婆湯在心裡散開，情感從淡轉濃再轉為虛無，可我心裡，始終有著最初的那一句溫柔的話。」

「那句溫柔而慈悲的話，桎梏著我，一世又一世。」

「然而現在，我準備走了。」葉城抿起嘴角，嘆了一口氣，「昨天我看到他們其中一人喝下孟婆湯就這麼投胎去了。我思考了一夜，整整一夜。我想，也許愛就是經曆本身。在這場經歷里，他們是真的愛過我，只是他們後來一世世里也同樣愛著其他人，也許，這就是愛的魅力，讓人們一次又一次地投身輪迴境。而我還是想去輪迴體驗愛。」

我看到葉城眼裡細碎的光芒一點點散開來，那星芒散入陰間每一寸土地，彼岸花的紅又洇重些許，三途河上的哀號一時竟不見了。

「砰！」 葉城手裡的孟婆湯打碎在地上，湯汁灑在地上，有鬼差朝這看來。我揮手，招來一個鬼差，吩咐他將葉城帶去投胎。

四、

閻王聽聞葉城自行散去執念，便來找我。

「小玥玥，你呆在這兒也有三四千年了吧。」

閻王的開頭和葉城的開頭如此相像，令我不察笑出聲來：「該不會你也看透輪迴，要去投胎了吧？」

「什麼？」

「沒什麼。我呆在這兒整四千年了。」我收起笑容。

「那你想不想去投胎？」

閻王的問話讓我一時讓我不知道回答什麼是好。

據閻王說，當年我走入輪迴境後，輪迴境靜止半晌，而後突然破裂，所以才會有輪迴鏡這種替代物的存在。

這事甚至鬧到人盡皆知，西天那便有來了佛家子弟度化我。

閻王說，他從沒見過這樣的人，眼裡明明無一物，卻偏生有著化不去的執念。

再到後來，南天門來人強行抽取我的情絲，結果就是輪迴境徹底碎了。很長一段時間裡，輪迴境靈都不願意讓我再靠近它。

「你在等什麼？」閻王問我。

我低下頭，復又抬頭望向閻王：「情絲已無，我又怎知我在等什麼。」

是夜，我來到黃泉盡頭的輪迴境。

「輪迴境。」

「是你。」輪迴境靈揉著朦朧的眼睛，張大嘴，「你居然還沒去投胎。」

「我想取回我的情絲。」我跪在輪迴境前，用盡了數千年的虔誠。

「你決定好了？」

「嗯。」

痛，無盡的痛意。

過往如潮水般擠入我的大腦，酸甜苦辣，喜怒哀樂，鑽入我身體的每一寸，掃盡細胞里的每一寸。

我看到自己出生長大死亡，看到自己跪在佛前祈求兄長安康，看到自己持長槍於戰場酣暢淋漓，看到自己害羞地低著頭不敢面對心儀的女子，我看到母親伏在床前為我們兄弟二人縫製衣衫，看到自己馬革裹屍，與兄長相約來世仍為兄弟。

我看到……兄長赫然是葉城的面孔。

五、

我仍舊做著孟婆的事，閑來無事時愛研究孟婆湯的新做法。

我希望能夠有一天，我能為我執念深重的兄長研製出有效的孟婆湯，如此他便不用世世受此折磨。

閻王又去問過輪迴境，為何我仍無法投胎。

輪迴境靈揉揉自己可愛的眼睛，撅著張嘴：「你投胎去了，誰給我做糖葫蘆吃啊，才不會讓你走。」

「所以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沒有執念就是最大的執念，所以我的本體仍然無法接收你。」

彼時我笑笑，手下卻沒有耽誤地撈起一串糖葫蘆遞給輪迴境靈：「小境乖。」

我想起那晚閻王來找我。

「你知曉自己的執念為何了么？」

「嗯。」

「那為何還不去投胎？」

「來這兒的人大都有自己的執念，有的可以散去，有的卻不可以。我原本的執念已散，卻甘願留在地府，研製新的孟婆湯，為執念深重的人減少痛苦。這也算是一種執念。」

「其實你也是怕輪迴境靈再次受傷吧。上次的傷用了四千年才將將恢復，你不敢再進輪迴境。」

「嗯。」

「你還怕我一個人在地府孤單，怕黑的時候就找不到你來給我唱童謠了。」

「嗯。」

「每天都有新的執念產生，我約莫也是不希望你離開的。」

想到這，我抿起嘴角，微扯出一個笑來，雖說地府幾千年來都是一個樣子，可誰說它不有趣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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