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爺爺

我爺爺於12月15日突發腦溢血去世。因此，這段時間很是心力交瘁，又覺得之前在追悼會上替爺爺寫的悼詞太過書面，因此重寫一篇，順帶寫一寫最近的感悟，就當做是我2016年的總結了。

一

爺爺是1934年出生的人，到去世的時候83歲。後來問起家裡人，才知道爺爺出生在一個還算富裕的書香世家。「祖上可是清朝的榜眼。」家裡人這麼和我說。

但是爺爺一直沒說過這些話。印象里，他一直是一個沉默寡言，不甚言語的人。他並未說過他的家族是多麼龐大，也無一言提及家族中其他人。印象里，他相當有「本事」。當然，這裡的本事並不是世俗認為的本事。他會拉二胡，會吹笛子，會識譜。懂象棋、圍棋、寫的一手好毛筆字（為此據說在文革時期還遭了很多罪。），會背誦大段大段的古文。（之前在知乎上提過，爺爺會背很多古文。）這些本事都不是他主動說出來的，都是在平時生活里發現的。比如說，我之前學校要求學笛子，他看見我在擺弄，上來指點了幾下。自己拿了去就能吹。諸如此類，不勝枚舉。因此，在小時候感覺爺爺是一個神奇的人，什麼都會。除此以外，他還做的一手好木匠活，在我們家家庭條件尚困難的時候，家裡的衣架都是他自己做的。小時候還用廢木料給我做了個小汽車。

聽奶奶說，爺爺小時候家庭條件算是不錯的，住在上海的一棟別墅里。他的妹妹在大學任教，哥哥則是中國最早的一批電影攝影師。在這點上，從不誇耀的爺爺也頗為自豪地說過：我們一家子人都是讀書人。

爺爺平時最喜讀書。因此，在他上了年紀以後，我送生日禮物倒是省事了，直接買套書就能送出去了，爺爺必愛不釋手。印象里，他愛看明清時候的小說，家裡《狄公案》、《三言兩拍》、《聊齋志異》放了很多。

爺爺年輕時候當過兵，是抗美援朝的空軍。語言天賦頗高，會說重慶話、上海話、湖南話和一些粵語。小時候，他經常說一段方言，讓我猜是什麼意思。後來想想，他走了那麼多地方一定有很多有意思的經歷，只是當時沒想多問問。現在再想問，也是來不及了。

二

爺爺雖然出身富貴，雖然講究，但卻一直很節儉。許多東西，例如衣服、鞋子、手錶，都用了幾十年，卻都是嶄新的。他走的那晚，送他去急救，在救護車上，醫生摘下他的手錶。這塊表他帶了幾十年，表面都有些磨花了，錶帶也換了幾次。我一看是一塊雜牌的表，當時眼淚就止不住地掉——我自己有好幾塊表，都是家人從國外帶的，卻一直因為覺得不好看，就閑置家中。

爺爺有些固執，乃至於有些迂腐。什麼東西都喜歡放在原有的地方，習慣一旦形成絕難更改。哪怕習慣給生活造成了許多不便，都不願意動搖一絲一毫。在原來單位里，他是管物料採購，旁人來送禮，他都是一言不發將人轟出去，連句客氣話都不說。乃至於，在外面有些人戲稱他是大獃子。當時當兵，爺爺本可以留在總軍區，上頭暗示他可以送禮。他卻絲毫不為所動，埋頭複員到了我們這塊小地方。

不僅僅是這樣，有時候感覺爺爺的生活就像是一塊精密運行的時鐘。什麼時候做什麼事情，應該做成什麼樣，往往不差一絲一毫。想來是在軍隊養成的習慣。

爺爺話很少。聊到感興趣的事情，才會簡單說幾句。對我卻很啰嗦，從小拉著我說一些做人和做事的禮節和道理。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和我說「食不言，寢不語」。他吃飯也是如此，不發出一點聲音。雖然話不多，但卻很疼我。小時候家庭條件不好的時候，他經常偷偷給我買水果吃。一個個的橘子，他能用小刀削成橘子花。橘子給我吃，橘子皮他晒乾了，自己泡在水果罐頭改作的茶杯里慢慢地喝。

今年夏天，我在網上買了兩箱子水蜜桃放家裡。出差一周回來看，一箱子水蜜桃都沒了。全削的整整齊齊放在冰箱。

算來和他共處的幾十年，像這樣的小細節其實數不勝數。大抵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爺爺走了才知道他的細節處，往往能體現出一個長輩對晚輩的提攜與關愛。

三

我去年這時候寫過一篇文章，叫《愛的太遲：我的2015》。話雖如此，可我自己卻沒能做到。現在想來，對爺爺有太多虧欠，也有太多做的不對的地方。我們對至親往往太過忽略，而當時間真的走了，才覺得有所不足。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很多道理，大家都瞭然於胸。可是當真到了這個時候，卻自查起不足。這大概是人的通病

現在才覺得，爺爺大概是我見過所有人里最接近君子這個定義的人了。他有缺點，也有優點。可他的缺點譬如：不知變通，不會賺錢，一輩子沒什麼大本事，這些缺點在世俗觀點看來往往不可原諒；他的優點卻好比潤物細無聲。我們這些做晚輩的，往往到老人家走了才覺得他有多好。而將他放在世俗的天平上考量比較，無疑是對他的品行與德行的一種玷污。

爺爺走的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翻了家中的相簿。相簿上有爺爺滿月的照片，也有他十幾歲當兵的意氣風發，也有他二十多歲時候的風華正茂。還有他六十多歲時候抱著我大笑的照片。

我一張張翻完這些照片，感覺經歷了整個人生。

死亡是必經的過程。死亡是作為生的一部分，而並不是作為生的對立面而存在的。我們該如何面對死亡？

我想，答案應該是清楚明了的：熱愛生活，加倍的熱愛生活，用熱情與愛去生活，把每一天都當做嶄新的一天去度過；去愛人，去愛每一個值得你珍惜和保護的人。我之前說過，年輕人是時間的富翁，擁有時間和無數夢想。現在，我想在這裡說一句：請不要吝嗇在你愛的人身上，揮霍你的時間與夢想。

因為，一切都不會等你做好準備才到來，真的到了那一刻，起碼要不留缺憾。